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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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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安行

今夜難得晴朗, 深藍的天幕中月明星稀,月光明亮皎潔,透過紗窗照進屋內,一派靜謐。

故而程荀起身時並未點燈, 只是就著月色翻找。晏決明一進屋, 就熟稔地走到桌前, 將燈點燃。

橙黃的燭光亮起, 晏決明將燭臺放到床前的小幾。

“你先去睡著,別著涼。”

他駕輕就熟地從外間的矮櫃下翻出一個炭盆,又從在床邊的小櫃裏找到湯婆子。

程荀默默走到床邊, 踢了鞋子爬進被子裏, 側臉看著晏決明蹲在一旁, 籠起炭火,又拿起水壺架於其上。

柔和的燭光在屋內流淌,炭火的微芒映在他的臉上。他披散著長發,側臉一半藏在黑暗中, 一半被暗淡的光罩住。

燈火明滅之間, 她好似看見了從前那個程六出。

從前在四臺山,遇上大雪封山的天氣,他也是這般, 蹲在她身邊,安靜地為她支火盆。

她凝望著他,突然想到, 若是他們未曾經歷這些年的坎坷、沒有分離這麽多年, 晏決明, 會如何看她呢?

她還是那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麽?

還是,還是……

“在想什麽?”

對面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 含笑望過來,輕輕問了她一句。

程荀的心緊了一下,連忙錯開視線,盯著銅盆裏燒紅的炭塊,頗有些被識破的狼狽。

“沒什麽。”她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屋內安靜一瞬,晏決明有些猶豫的聲音響起。

“阿荀,之後姨母應是要回京城了。”

“啊,我聽她說過。”她小聲回了句。

“那你……”

程荀心中若有所感,忍不住擡眼,看進他有些忐忑的目光中。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些,藏在被子裏的手忍不住攥緊了被角。

“你可想過,去京城後想做什麽?”

程荀暗自舒了口氣,手也不自覺放松了。

“我不知道……”

晏決明的問題,她也曾問過自己。如今她十六歲,翻了年便是十七,這個年紀的姑娘,就算不成婚,也基本都有了親事了。

孟大人和崔夫人對她不可謂不上心,她想,或許等到了京城,她就要被安排起親事。

以他們夫妻二人的身份與識人的眼光,想必她的未來夫婿不會太差。至少不會是胡品之那樣的紈絝。或許是位前程在望的讀書人,也或許是個清白人家的小兒子。

至於多的,她並不敢想。

她心裏清楚,就算認作孟家夫婦的義女,她無父無母的身份也是許多人家會猶豫的。

更何況,還有過去那段賣身為奴的經歷。那才是真正懸在她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來,將她劈得頭破血流。

過去那五年,她雖然飽受折磨、痛苦心酸,心底卻從未將它看作什麽不光彩的過去。可她明白,她心中作何想,或許是最不重要的。

世人如何看待、她的丈夫如何看待、她的夫家如何看待,或許都比她自己的想法來得重要。

若要粉飾太平,就要掩埋這段過去。可一個謊言背後,需要無數謊言的支撐。難道她的婚姻,要建立在虛假的幻夢之上嗎?

而她的丈夫,連她真實的模樣都看不清。兩個戴著假面的人,同床共枕、白頭偕老,何其可笑。

程荀兀自想著,而晏決明還沈默著,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她回過神來,對上晏決明的眼睛。

那雙眼裏,有她從前從未發現的情愫。

明滅的火光下,他那雙平日裏冷淡得不近人情的眸子,湧動著深邃的暗潮。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情意,幾近呼之欲出。

程荀想,或許面前的他,就是那個能夠接受她一切的人。

他們在各自人生最孤獨、最仿徨無助的時候相遇,像兩只落單的幼獸,舔舐著彼此的傷口和毛發,度過了數年的風雪。

若成親就等同於兩個人陪伴一生的話,與他在一起,或許是最簡單、最安心的選擇。t

想到這,她忍不住暗自哂笑一聲。

她的身份,就連普通官宦人家都不一定看得上,更不必提寧遠侯府了。

況且,她真的做好了嫁給某人的準備了嗎?

對世上女子而言,出嫁出嫁,便是從這個家到那個家,像極了一個轉手的物件,她不喜歡。

可不喜歡又能怎樣?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她心底一片迷茫。

她掉進自己一腔迷思之中,不知何時,晏決明已經站起身,將壺裏熱好的水倒進湯婆子裏,擰緊蓋子、套上幹凈的布袋。

他抱著湯婆子,走到程荀床邊。

程荀楞了一下,而後反應過來,正要坐起身接過湯婆子,晏決明卻微微掀開被角,將湯婆子穩穩當當推了進去。

他動作極快,還未等程荀開口,身體已經貼上個熱源。

程荀訕訕地躺下,小腿一勾,將湯婆子壓在自己膝下。

晏決明看著被子上起伏的痕跡,有些忍俊不禁。

“好些了嗎?”

“……等會兒才知道。”

晏決明靠得實在太近,程荀幾乎能在他的雙眼裏看見搖曳的燭光。夜風呼呼吹著,從窗縫裏漏出些許冷風,吹起了他的發絲。

程荀嗅到一股熟悉的清苦的熏香味。

他的氣息好像飄滿了整個床帳,程荀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燙。

明明光線昏暗,可她做賊心虛一般,雙手將被子悄悄提了起來,蓋住半張臉,只留了雙在黑暗中閃著水光的眼睛。

晏決明一楞。

心好似被小鹿柔軟的犄角撞了一下。

他的阿荀,怎麽這麽乖,這麽可愛啊。

他想摸摸她的頭,可此情此景,他本就逾矩,若再做什麽,便是對她的冒犯了。

他退後一步,放下床帳。

隔著那層朦朧的紗帳,他低聲道:“早些睡。若是有事,叫我便是。”

床帳裏傳來一聲不甚清晰的“嗯”。

晏決明走出屋子,輕巧地關上房門。

夜風夾著涼意,撲到他臉上。他一身單薄的裏衣,明明站在冷風裏,卻絲毫不覺寒意。

無數情緒在胸中沸騰,仿若下一秒就要沖出胸膛。

他看著頭頂的月,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他想,若是能光明正大地,離她再近一點就好了。

-

接下來六天,程荀每日都往山上去。

道場持續七天,僧人們日夜誦經不停,只為超度亡靈、送往生。

而程荀就跪在墓前,誦著她不知其意的經文,一日不落。

她生母的墓恰在山口,山風穿過狹道,側頭眺望,滿山一片白茫茫。

山中本就冷寂,如此以來更是濕寒,每日程荀身上都要披上狐裘大氅,膝下墊著厚厚的軟墊。可就算如此,寒意還是有如冰錐,紮進她的骨頭縫。

而每一天,晏決明都陪在她身旁。

從她第一天跪在墓前,不論春虹如何勸說都不起身後,晏決明便一掀衣袍,在她身邊跟著跪下了。

這些天,他從未開口勸過一句,只是沈默無言地跪在她身旁。

他跪得端正,高大的身子像棵緘默的蒼松。寒風獵獵時,他會一手擡起鬥篷,將那風刀霜劍擋在狐裘之外。

有時天氣好,濃霧散去,天上吝嗇地降下暖陽,晏決明又會悄悄挪開身體,與她錯開,讓她整個身子都沐浴在日光之中。

他什麽都不說,卻什麽都為她做了。

在這樣的時刻,程荀心中總有種覆雜的情緒。

若是此生身邊一定要有一個人,陪伴她走過漫漫長夜,如果那個人是晏決明的話,一切似乎也沒那麽糟?

可下一秒她又忍不住笑自己庸人自擾。

他們早已不是從前四臺山上無人在意的兩個貧兒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縱是晏決明對她大概、也許、可能有一些超越兄妹之間的關切之情,可婚事,又哪裏輪得到他們自己做主呢?

……況且,晏決明什麽都沒說呢。

說不定,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

每每在此時,她都會望向面前石碑上那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成親後,她也會冠上某個男人的姓氏,從此成為“某程氏”嗎?

百年之後,她的墓碑上,能夠堂堂正正寫上“程荀”二字嗎?

她的後人見此名字,會笑她僭越無度,還是感念她此生不虛此行?

她側身看了眼山中濃霧彌散的松林。

白茫茫的雲霧飄進她眼裏,她看不清去路。

七天道場結束,程荀與晏決明恭敬地送走辛勞七日的僧人,終於出發往溧安去。

從這裏去溧安,需得行一段山路,到附近的渡口,再走一天水路,就能到溧安。

晏決明安排好的船只早早等在渡口。幾人下了馬車,船隊裏的腳夫殷勤地為他們拎上行禮。不多時,收起錨,船只悠悠駛出渡口。

程荀站在甲板上,遠眺了一眼來時的那座滿是松林的山。

這裏,離溧安這麽近。

近到不過一天的水路,程荀卻花了十六年,才找到這裏,找到她的生母。

一重重山遮住她的視線,程荀有些落寞地垂下眼。

溧水輕輕托起船只。她望著水面粼粼的波紋,久久無言。

身後傳來腳步,晏決明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看向遠處。

“阿荀,我已派人守在伯母墓前,灑掃、供奉都不會落下。”

“等何時西北戰事了了,我陪你送伯母回去,可好?”

夕照灑在水面上,碎金般的波光映在他濕潤的雙眼中,像是動人的詩。

“莫要難過了,好不好?”

程荀望著他,郁結於心的哀愁有如霧見朝陽,漸漸散去了。

“為什麽你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麽?”她不禁問道。

她看見他笑了一下,眼中似星辰璀璨。

“因為你是阿荀,我是程六出啊。”

程荀嘴唇微張,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船在溧水上飄了一夜,天蒙蒙亮時,春虹敲響她的艙門,輕聲將她叫起。

程荀做了一夜混亂的夢,此時懵懵懂懂醒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一骨碌從床上爬起,將窗子支起,迫不及待地趴在窗沿向外看。

離溧安渡口越來越近,周圍的船只漸漸多了起來,人聲也漸漸喧鬧起來。

有漁人呼著號子,撐著竹筏,從江中收網。

往來的船只上,有熟識的腳夫隔著半條河高聲打著招呼,嘴裏不幹不凈地說著她熟悉的鄉音。

不遠處,有兩家素有舊怨的船隊為誰先進渡口吵了起來,兩艘大船堵在前頭,吵嚷不停。

渡口上,腳夫裝貨卸貨的吆喝、行商與渡口上的地頭蛇好聲好氣的商量和挑著扁擔的小商販行走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喧囂聲直沖天際。

而程荀將半個身子都探出窗戶,深深吸了一口氣。

江水還是記憶中熟悉的腥味,山還是記憶中熟悉的那座山,渡口還是記憶中熟悉的那個渡口。

這裏是溧安,是她長大的地方。

歡喜像是藤蔓,從幹涸的心田中抽芽發根,瞬間爬滿她整顆心臟。

她四處張望著,臉上忍不住咧開一個笑。

真好,她回溧安了。

她迅速換上衣服,用壺裏昨晚剩下的水匆匆洗漱一通,便打開門,難掩喜意地看向門外的春虹。

“收拾東西,準備走吧。”她語氣輕快。

春虹幾乎沒見過她這幅模樣,眉梢眼角都是松快歡喜的笑意,一時竟然楞住了。

“快去呀。”程荀催促。

“哦,哦,好。”

春虹匆忙轉身,臨走時,又不禁回望一眼。

她暗自想,為什麽主子不多笑一笑呢?

這樣可漂亮、靈動多啦,讓人看著就開心,忍不住跟著笑。

走出艙門,晏決明正負手站在甲板,頎長的背影立在晨霧之中,好似蒼松修竹。

程荀步子輕快,走上前拍拍他的肩。

“前面的船還要多久才挪開啊。”

程荀從他身後踮腳看向前方,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

晏決明轉身看向她,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這麽久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如此松弛自如的模樣。

她身上那一直以來,時刻警醒她克制自我、收斂情緒的殼,仿佛也被這流淌不息的溧水,嘩啦啦卷走了。

某個瞬間,他甚至看見了從前的程荀。

他心中雀躍,面上卻極力克制著,不願讓她看出異樣。

“馬上就好,不如先去吃點東西。”他語氣一如平常。

“好吧。”

雖是這麽說,她口吻裏卻不見失望,甚至走到桅桿旁,興致勃勃地張望著渡口。

溧安這些年,似乎也沒什麽變化。

程荀在心中想。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在後頭諸多船只不滿的怒罵下,前頭兩家積怨已久的船隊終於暫時放下不對付,一前一後讓開了。

船只t終於駛入渡口,程荀走在最前面,迫不及待地跳下船。

終於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丫鬟小廝們在背後收拾行李,晏決明走到程荀身邊,問道:“還想坐馬車麽?”

程荀對上他的眼睛,二人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晏決明唇角微揚,吩咐丫鬟小廝們帶著行李現行去縣城,他二人隨後就到。

不顧身後一群人的擔心與疑問,二人轉身就走進渡口洶湧的人潮中,不見蹤影。

程荀拉著晏決明的衣袖,一顆心像是長了翅膀,終於獲得了久違的自由,咻地飛遠了。

人潮擁擠,車馬堵得路上水洩不通,路兩旁鱗次櫛比的商鋪支著幡子,只留給人窄窄的縫隙可過。

程荀與晏決明緊緊挨著,輕車熟路地穿過縫隙,終於走出了渡口外的街市。

看了眼身後,沒有一個人追來,二人站在垂柳下,相視一笑。

程荀只覺得心中許久未曾如此暢快過。

晏決明幾乎著迷地,凝望著程荀的笑顏,久久移不開視線。心中湧起一陣又似甜蜜又似酸澀的情緒,哽在喉頭,讓他說不出話。

“我們等會兒……”程荀笑著開口。

背後卻突然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喊聲。

“程、程……!”

程荀應聲望去,卻見不遠處,一個戴著頭巾的女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晏決明,手裏還拉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

下一秒,那女人的視線移到程荀身上,更是錯愕地長大嘴巴。

“小阿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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