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翠兒

關燈
王翠兒

“小阿荀……”

程荀應聲望去, 視線卻凝固了。

面前的女人約莫二十多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臉上有些疲態,卻不減成熟韻味。

而她看著程荀, 神色中俱是震驚。她的視線在他二人身上打轉, 嘴唇顫抖著, 幾乎說不出話。

程荀楞了一會兒, 無數回憶好似海水湧來。

“翠兒姐?”

她的聲音將王翠兒喚醒,王翠兒拽著手裏的孩子,急匆匆向她跑來。

程荀連忙迎上去, 被王翠兒抱了個滿懷。

“你這丫頭, 當初去哪兒?一句話都不說就走, 這些年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從前她還要仰望的姐姐,如今比她還矮了半個頭。王翠兒埋在程荀肩頭,手用力拍著她的背,邊哭邊罵。

那哭聲讓程荀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努力克制喉頭的哽咽, 環住了她的背。

身旁的小男孩被王翠兒放開了手,被冷落在一旁,似乎害怕了, 一癟嘴也忍不住要哭。

晏決明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男孩一楞,呆呆看著眼前的大哥哥, 漸漸收了眼淚。

他拍拍男孩的頭, 牽起他的手, 將他拉到一邊。

好一會兒,王翠兒才平靜下來, 抽噎著離開程荀的懷抱。

二人兩眼淚汪汪地對視,一時都忍不住笑了。

王翠兒感慨地摸摸她的頭。

“這些年不見,我們小阿荀都出落得這麽漂亮了。”

程荀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翠兒還想說什麽,臉色卻一變,慌亂地看看身側。

“小石頭呢?”

正說著,她的視線對上蹲在一旁與男孩說話的晏決明。

她的心先是一緊,下意識想將孩子扯回來,可那人卻轉過頭來,直直看向她們。

她的動作停在半空,臉上只剩下古怪。

程荀自然明白她的疑惑,連忙拉拉她的衣角,湊過去輕聲道:“翠兒姐,我們剛回溧安,不如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說?”

死在泰和三十六年的那個少年,如今站在秋風裏,豐神俊朗、氣度不凡。別的她不知道,可至少有一件事能確定,眼前這個人,並非所謂山精鬼怪,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和程荀,兩個消失多年的人,如今一同出現在和溧安。

就算她再愚笨,此刻也反應過來,恐怕當年那件事,恐怕有蹊蹺。

她遲疑地點點頭,喊了一聲:“小石頭!”

男孩一溜煙跑過來,拉住王翠兒的衣角,怯生生地從身後探頭觀察他們。

晏決明緩緩走了過來,站在程荀身側。

“王姑娘,許久未見了。”

他語氣一如當年,文質彬彬、有禮有度,連話裏的疏遠和距離都絲毫不變。

可王翠兒看得明白,眼前這人,早已褪去了青澀與稚嫩,遠比從前那個程六出城府深沈。更別提他身上的衣著發冠,雖不張揚,卻也絕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出的東西。

程六出,今時不同往日了啊。

有一瞬間,她竟然不敢看他。

王翠兒努力平覆心緒,還是難掩語氣中的覆雜。

“程……程六出,許久未見了。”

此話一出,對面二人都楞了。

王翠兒沒發現他們的異樣,將男孩抱起,對他們笑道:“這是我兒子,大名石豐,我們叫他小石頭,剛滿三歲呢。”

“來,小石頭,叫程叔父、程小姨。”

小石頭眨巴著眼睛,嘴裏含糊地喊了兩聲。

程荀心中驚異。

她仔細看了看王翠兒懷裏的男孩,眼睛圓滾滾的,身子一看就結實,活脫脫一個小石虎的模樣。

“這是你與石大哥……”她試探地問。

王翠兒臉上浮起紅暈,有些羞怯地轉移話題。

“走吧,去我那坐坐。”

王翠兒一面說著,走到路邊一架牛車旁。她今日本是送省親的姑母一家坐船返家,故而是駕著家中牛車來的。

程荀看了眼晏決明,他沒有遲疑,大步走上前,溫聲說道:“我來吧,你們坐著就行。”

王翠兒望了眼他身上一看就知不菲的衣袍,有些猶豫。程荀卻直接抱起小石頭,輕巧地一躍,坐上了老牛背後拉著的板車。

“翠兒姐,你就交給他吧。”她笑著說道。

一大一小兩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自己,王翠兒只能將拉繩交給晏決明,自己也坐上了車。

坐上板車,她本有些拘謹,卻見晏決明姿態自如,斜坐在車沿上,絲毫不見不悅或煩躁。韁繩一拉一送,牛車即刻動起來。

若是不看他那身裝束,與田間地頭長大的鄉野小子也沒什麽不同。

渡口離溧安縣城不遠,半個時辰不到的功夫,一行人便走到了城門口。

一路上,王翠兒與程荀說起這幾年的事。

程荀失蹤的第二年,石虎得償所願,終於將從小心心念念的女孩娶回家。成婚後,石虎成熟了許多,鮮少再出門與兄弟們喝酒扯閑,全身精力都投入到石家的鐵匠鋪與自己的小家中。

對此,程荀也並不意外。

他二人自小便相識,從前王翠兒雖嫌棄石虎為人魯莽幼稚,總是在外些不大不小的禍,可本心中,早已將石虎看做自己人了。不然,也不會時時跟在石虎後頭,讓他上進了。

只是說到這時,她隱秘地看了眼晏決明。

王翠兒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當即就拍了她一下,湊到程荀耳邊,聲音又急又輕。

“你個人小鬼精的,從前我不過是看他小小年紀為人卻古板正經,逗逗他罷了。他都沒當真,就你和石虎那傻子還記在心上!”

程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輕輕摸了下鼻尖。

牛車在城裏彎彎繞繞,還未等車上二人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王家書鋪前。

王翠兒楞了一下,抱著小石頭下車,程荀卻有些覆雜地看著晏決明卸板車的背影。

溧安城裏的路,原來他還記得。

書鋪裏不見王掌櫃,只有個十幾歲的少年在鋪子裏翹腿坐著,聽見人來,連忙殷勤地站起來。

見來人是王翠兒,那少年又懶洋洋坐下閉眼養神,一句話都未說。

王翠兒打量了一圈周圍,眉頭緊皺。

“六郎,昨日送來的貨你可擺起來了?”

王六郎看起來年紀不大,神態舉止卻老成油滑。他躺在王掌櫃慣常休息的搖椅上,百無聊賴地抓抓脖子,不耐煩道:“行了行了。翠兒姐,交給我你還不放心麽。”

“就是交給你我才不放心呢,你看看你什麽樣子,店裏的灰都不會撣一下!”王翠兒冷哼一聲,恨鐵不成鋼道。

正說著,程荀拉著小石頭,和晏決明一同走進書鋪。她不住地四處張望,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布置瞬間喚醒她腦海深處的回憶,心中感慨萬千。

看見店裏走進衣著體面的一男一女,王六郎一躍而起,身子擠開王翠兒,殷切地上前招呼。可他臉上堆起的笑意,卻在看見小石頭時,消失無蹤。

程荀望了他一眼,只以為他是王家雇來的幫工,並未放在心上。可下一秒,她就聽這人酸t溜溜說道:“翠兒姐,這樣的貴客,你之前怎的不告訴我?這人脈你捏在手裏也沒用,不如早點交到弟弟手裏。”

程荀聽出不對勁兒,下意識看過去,卻見王翠兒面色陰沈,嘴唇緊抿,尷尬又氣惱地站在原地。

她剛想開口說什麽,身旁的小石頭卻突然掙開她的手,歪歪扭扭跑到王六郎面前,揮著小小的拳頭,砸在他小腿上,邊打邊說:“壞!壞!”

眾人都嚇了一跳,王翠兒彎腰想撈起孩子,王六郎心煩意亂地往後躲,孩子卻沒站好,當即就要往後倒。

事情發生得太快,眼看著小石頭要跌進書堆中,晏決明往前一邁,將他接住了。

小石頭楞了一下,下一秒,哭聲震天響。

王翠兒嚇得花容失色,扶了一把旁邊的櫃子才勉強站穩,小心翼翼接過孩子,哄著孩子向後院去了。

差點惹出事來,王六郎卻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麽,正想開口抱怨,卻被程荀二人的眼神嚇得住了嘴。

程荀冷冷地盯著他,整了整袖子,從他身邊慢慢踱步過去。而晏決明身上的寒意更甚一層,像是一支利箭,瞬間穿透他的心臟。

直到二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門簾內,王六郎才驚魂未定地癱坐到一旁的搖椅上。

王翠兒去哪兒認識的這兩個煞神!

王掌櫃的這間鋪子已在溧安開了近二十年,程荀與晏決明卻是第一次走到後院裏。

進門後,才發現原來後頭大有乾坤。一間藏書的庫房自不必多說,令他二人詫異的是,這後院裏,居然還藏著個小小的印刷坊。

多餘的油墨與壞了的印版工具散落在檐下,幾間刻印的屋子房門緊鎖,似是許久未有人來了。

王翠兒站在雜亂的院子中央,輕輕搖晃臂彎,小石頭在她瘦弱的懷抱裏漸漸停下了哭泣。

程荀和晏決明對視一眼,不知該說什麽。

好一會兒,她才輕手輕腳走上前,卻見小石頭伏在王翠兒胸前,已然睡著了。

程荀剛想開口,卻見王翠兒臉上掛滿了淚痕。

“翠兒姐……”

王翠兒怔怔地看著周圍緊閉的房門,眼淚止不住地向外湧。

她無措地拍拍她的後背,匆忙從前襟抽出絲帕,替她擦了擦眼淚。

好一會兒,王翠兒才吸吸鼻子,站起身,撐起一個笑,低聲對他們說:“走,去我家裏吃飯。我手藝不好,你們可別嫌棄我粗茶淡飯啊。”

程荀心裏難受,面上卻只能跟著笑笑。

她想,難道這裏就不是翠兒姐的家了嗎?

這裏是她呆了十幾年的地方啊。

王翠兒在前帶路,眾人從後院的側門出去,牽上牛車,往她與石虎家中去。

兩年前,石虎他爹自覺年歲已高,便將鐵匠鋪交給石虎,自己去鄉下養老了。如今石家在溧安的鋪子與屋子就他們一家三口住,倒也清靜。

一行人來到石家,時值晌午,王翠兒將孩子放到石虎打的小床上,讓程荀、晏決明幫忙照看,自己一人去廚房招呼了。

石家的宅子是個小小的民居,院子不大、屋子不多,各種物什卻一應俱全,布置得也溫馨,一看便是認真過日子的人家。

程荀想了想,讓晏決明看好孩子,自己悄悄走到廚房。

竈上柴火正旺,鐵鍋裏煮著魚湯,王翠兒坐在爐竈前的矮凳上,呆呆望著竈肚裏熊熊燃燒的火焰。

程荀默不作聲地走過去蹲下,用火鉗夾出一根燒得正旺的柴火。

王翠兒如夢初醒,慌忙看看鍋裏的魚湯,長舒一口氣。

“還好你來了,不然這魚湯都要變魚羹了。”

程荀笑著搖搖頭,扯過一個小矮凳,在王翠兒身邊坐下了。

竈房裏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扇小窗投下一道方塊般的天光,直直落在她們身上。

程荀覷著她的臉色,小聲問道:“翠兒姐,今日店裏那個人是誰啊?我從前從未見過他呢。”

王翠兒看著她,卻冷不丁說道:“這個不急,你先與我說說,這幾年到底去哪兒了?程六出起死覆生,又是怎麽回事?”

程荀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這些年、這些事,三言兩語實在太難道盡,況且其中太多密辛,讓局外人知道也不是好事。

她低著頭,從過去幾年的經歷中挑挑揀揀,半真半假地編了個謊話。

“那時候我不甘心,總覺得那時死的不是他,可我怕說了你們不信,我就想偷偷出去找他……”

王翠兒當即就急了。

“你想去哪兒,怎麽能一句都不與我說?你可知道我當時多擔心麽!”

程荀艱難地安撫她的情緒,繼續磕磕絆絆編故事。

“後來我找了好久好久,沒錢就去打零工,有錢了就繼續找……找啊找,前段時間找到他了。”

“我才知道,他那時是被他生父的仇家追殺,家裏人將他救走了,當初被燒死的是那個壞人。這些年他也在找我,前段時間重遇後,他的姨母就認了我做義女。”

王翠兒聽得目瞪口呆,心中雖還有些疑問,可又覺得挑不出什麽錯。

她心疼地摸摸程荀的腦袋,像兒時那般。

“這些年辛苦我們小阿荀了。”

昏暗的柴竈房裏,魚湯還咕嘟咕嘟冒著泡。程荀聽著她溫柔的話語,不知是不是柴火熏人,她突然覺得眼睛酸酸的。

她連忙低下頭,含糊兩句。

王翠兒拉著她的手,借著高處漏下的天光,仔細看她手上各處細碎的傷疤和老繭。

“苦盡甘來,如今你也算過上好日子了。過去的事,便別想了,啊。”

程荀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將眼淚逼回眼眶。

她吸吸鼻子,連忙轉移話題。

“該你與我說了,那人到底是誰?王掌櫃呢?”

王翠兒臉上柔和的笑意消失了,愁色慢慢爬上眉間。

她垂下眼眸,看著地上灰黑的草木灰,那沈沈灰燼好像也落進了她心裏。

沈默許久,她才開口說道。

“阿荀,你知道的,我爹只有我一個孩子。”

程荀點點頭。

王掌櫃家就王翠兒一個女兒。據說早年間王家夫妻二人還有些不認命,求神拜佛、尋醫問藥,什麽辦法都想盡了,還是沒能生下孩子。

女兒十歲那年,他的妻子病逝了,王掌櫃消沈許多,也漸漸歇了心思。

王掌櫃雖子嗣不豐,可為人卻聰明又上進,靠一己之力,打拼出一間自己的鋪子,還學了印刻的技術。時不時印些不常見的殘本,偶爾遇上識貨的,也能賺一筆。

王掌櫃為人上進,生的女兒更不遑多讓。

王翠兒幾乎從小就在書鋪長大,如何與書商書生打交道、如何從附庸風雅的老爺手裏拿單子、訂書收書賣書,全都爛熟於心。

程荀記憶裏,王掌櫃早年胡亂吃藥,身子一直不大好,許多時候,書鋪裏的事都交給了王翠兒。

她潑辣大膽、為人直爽、行事利索,與她打過交道的,不論男女老少,幾乎沒有小瞧她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能幹的姑娘,從嫁人那天起,就再也沒能走進王家書鋪的櫃臺裏。

王翠兒聲音低啞,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用力到指節發白。

“就因為我是女子,不管從前做得有多好,也只是給別人做嫁妝罷了。”

她才嫁去石家幾天後,王家族裏,就送來了關系遠得從前都沒聽說過的王六郎。

族裏德高望重的老人說,王掌櫃身子不好又無子,從前讓女兒幫忙的事傳了十裏八鄉,已經狠狠丟了王家的臉面。

如今王翠兒嫁人了,更沒有資格插手娘家的產業。

族裏費了好大勁兒找到王六郎,姑且與王掌櫃這一支還有些關系。之後就讓王六郎跟著王掌櫃學藝,好歹不會讓這開了幾十年的鋪子倒了、或是落入外人之手。

宗族裏的人說得委婉,意思卻昭然若揭。無非是想讓王掌櫃認下王六郎,將來百年後,將鋪子留給王六郎繼承,如此也能將產業保在王氏名下。

王翠兒覆述著那些老不修的話,眼淚又落了下來。

“我從小就在鋪子裏長大,印書的手藝比我爹還好!我哪裏就不如一個又懶又饞的王六郎了!”

她咬著牙,一張臉憋得通紅。

“我爹也是個偏心的。他明明知道王六郎奸懶饞滑、一事無成,將鋪子留給他,遲早就要廢了!”

“別的不說,就那後院的印坊,那人幾年未曾進去過,恐怕一應物件早已朽爛了!”

“那都是我與爹爹這些年親手刻的啊!”

王翠兒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情緒,卻還是抑制不住t話裏的憤怒。

“爹爹身體不好。這些年,書鋪我哪裏沒上心?大到與書商為了一文錢扯皮,小到雨雪天換窗紙,哪裏不是我在費心費力?”

“王六郎一去,連灰都不曾撣一撣!如今鋪子生意每況愈下,他還覺得是我手裏捏了客源,不願給他!”

程荀心中憤慨,聞言道:“可是,難道王掌櫃就願意讓自己半生心血都毀在王六郎手裏?”

王翠兒恨恨地盯著竈肚裏越燒越烈的火,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下。

“他哪裏舍得?所以現在都沒松口認王六郎當兒子。”

“可這有什麽用呢?”

她扯起嘴角,笑得諷刺。

“他是男子,我是女子。”

“就這一條,就足夠我爹猶猶豫豫好幾年,妄想著將王六郎調|教好,繼承他王家的產業,皆大歡喜!”

“就憑他是男子,我是女子!”

王翠兒摸了一把臉上的淚,轉頭看向程荀。

“阿荀,我從不後悔嫁給你石虎哥。”

“可我若是知道,嫁人後就要被趕出鋪子,手裏經營多年的心血被人奪走、被人糟踐,我就算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死,也要將鋪子搶到手!”

程荀怔怔地看著她。

這個重逢時已有人婦溫婉疲態的女子,好似突然變回她記憶中那個潑辣大膽、敢愛敢恨的王翠兒了。

她拉住程荀的手,天光落在她交錯的淚痕上,像是一張亮晶晶的蛛網,死死禁錮住她的口鼻。

可那雙眼睛,卻明亮得好似能燒盡一切束縛。

“阿荀,我如今是沒多少指望了。”

程荀下意識就要搖頭。

“可是,你還年輕。聽姐姐一句勸,女子若是自己都活不明白,就要匆匆嫁與別人,日子只會有如踏進泥潭,越陷越深。”

“這世上,什麽都能稀裏糊塗。可唯獨這一件事,代價太大,由不能我們糊塗。”

王翠兒用力抓著程荀的手,痛感順著手臂流入大腦,好似一道火光,猛地劈開她眼前彌漫已久的濃霧。

她們縮在臟亂狹小的竈房裏,嘴裏卻說著最世上最離經叛道、不守婦德的話。

程荀久久地註視著她,終於緩慢地點點頭。

“翠兒姐,你放心,我都記住了。”

她輕聲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