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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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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繩

長夏炎炎, 澄湖上蓮葉接天。碧色當中,各色的荷花亭亭立著,風過處,荷香浮動。

此時日頭尚早, 涼風習習吹過, 倒是將人心頭的躁悶都吹散了。林氏在後宅浸淫多年, 神情中早已不見方才的羞惱和嗔怒。她走在崔夫人身邊, 端著主人家的姿態,親熱地聊閑天。

晏決明落後幾步,在女眷身後悠悠走著。胡婉娘偷偷向後覷了好幾次, 最後不著痕跡地放慢腳步, 走到了他身旁。

察覺到身側的胡婉娘, 晏決明不動聲色地挪開了些距離。

胡婉娘含羞帶怯地揉著手裏的絲帕。她等了半晌,身旁的人仍是一派悠閑地散著步,好似眼中全然沒有自己。她有些氣餒,卻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世子……世子爺今日未曾去見我兄長麽?”她期期艾艾地望著晏決明。

“胡姑娘。”晏決明一副現在才看見身邊有人的樣子, 打了個招呼, “來時找小廝通傳過,不過聽說品之兄這幾日在書房苦讀,便不去叨擾了。”

晏決明說得含蓄, 實際是前陣子那由胡品之私生子而起的風波尚未停歇,胡瑞心煩意亂,幹脆又將他拘在書房不許外出。胡婉娘自然知道自家兄長做了什麽荒唐事, 聞言也只能訕訕笑笑。

晏決明卻好似打開了話頭, 頗有興致地開口:“說起來, 前陣子我去鑒明書院,遇上了京城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張子顯。”

胡婉娘身子一僵。

程荀走在她身旁, 聞言擡頭瞥了他一眼。

“張公子為人謙和,是逸群之才。我與他聊了許久,方才知道張公子竟然與府上結了良緣。”晏決明笑得溫和儒雅,“如今想來,胡姑娘和張公子當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胡婉娘煞白著臉,笑得勉強。

可晏決明仿若渾然不覺她的異樣,繼續說著張子顯在書院多受師長、同窗的讚賞喜愛,讚譽之詞流水一般傾瀉而出。

程荀眼看著胡婉娘臉色愈發蒼白難看、就連步子都有些虛浮滯澀,乖覺地走上前扶住了她。

晏決明察覺到程荀的動作,話一頓,不知想起了什麽,安靜下來不再言語。

可他那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深深紮進了胡婉娘的心口。一行人剛走進一處亭臺,胡婉娘就強笑著借故離開了。

林氏當即就松了口氣。方才看見二人落在後頭交談,她的心都提了起來,此刻連忙道暑熱難耐,讓她好生回去休息。

一路上胡婉娘都板著一張臉,飛快地往前走。程荀艱難地緊跟在身後。這些天揚州下了幾場急雨,空氣潮濕,她膝蓋上的舊傷又犯了。

待走到屋內,她狠狠將門砸上,撲進被褥裏大聲啜泣起來。

程荀使了個眼色,一群無措的小丫頭悄聲走了出去。好一會兒,胡婉娘突然起身,沖到梳妝臺前,舉起了剪子。

程荀嚇了一跳,當即沖上去奪剪子,可胡婉娘這回好像鐵了心,一雙眼睛充血發紅,死死攥著剪子不放。程荀不敢懈怠,使出了渾身力氣,爭搶之中,二人交疊著身子倒在地上。

眼看那剪子鋒利的刃口一點點貼近胡婉娘的脖頸,程荀的心弦也繃緊了。長久的壓抑和煩躁直沖天靈,她忍不住大喊一聲:“你若是死了,所有人都得陪你一起死!”

這話不知觸動了什麽開關,胡婉娘手上一洩力,剪子猛地回收,刃口當即劃破了程荀的手心。

鮮紅的血溢出來,疼痛讓她發熱的大腦瞬間冷靜下來,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程荀抿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找補。

可胡婉娘仍呆坐在原地。她雙目空洞,半晌,幽幽開口。

“你們所有人都是這樣。”

“父親,母親,兄長,就連你們這些成日圍著我轉的下人,平日裏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懼我怕我、利用我。你們誰真心為我想過?”

理智告訴程荀,此刻她應該說些好話,將這場面應付過去。與胡婉娘相處多年,她最了解要如何捧著、哄著這位大小姐了,不是麽?

可是不知為何,身體和精神的疲累像座大山,死死壓著她。手裏的血仍然淋漓地滴著,甚至落到了胡婉娘那精心挑選、昂貴奢靡的衣裙上。有一瞬間,她甚至想像她那般,什麽也不管,就這麽毫無顧忌地坐在地上。

“活了十多年,此刻才知原來什麽都是假的。寵愛是假的,尊榮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

她低聲呢喃著,目光好似一截朽木,幹枯、殘敗、死氣沈沈。

程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想,自己應該感到痛快。快意也恰如肆虐的風,正在她心中沖撞著。她真想告訴她,婉娘,走到如今這一步,是你活該。

可在那快意之中,她卻真切地感受到一絲悲哀。

為誰而悲哀呢?她不知道。

最後,她也只是頂著往日那張大丫鬟玉竹的面具,惶恐小心地賠罪、將她扶起,溫言軟語地勸慰她,府中怎會沒人真心為您呢?您可是胡家的獨一個的大小姐啊!

胡婉娘木著一張臉,至於聽進去沒有,程荀也不甚在意。她叫來小丫鬟,打掃幹凈屋子裏的血跡,幫胡婉娘梳洗換衣,伺候她上床小憩。

或許是今日起得太早,也或許是心神俱疲,胡婉娘很快就睡著了。程荀叮囑丫鬟們務必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然後看著自己匆忙裹起的傷口和染血的衣衫,離開小院往偏房去。

剛走過一處小院,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貓叫。程荀轉身望去,去見一間空蕩的柴房半掩著門。透過縫隙,裏面居然站著晏決明。

她有些訝然,連忙跑了過去。

將門關上,再轉過身來時,晏決明臉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

他拉過程荀的手,將那胡亂纏著的染血布條解開。一條細長的口子橫亙在手心,血跡糊了滿手,割得深的地方,連皮肉都翻開了。

他的指腹輕柔地拭過幹涸的血跡,片刻的癢意好像比那痛感還要強烈,程荀忍不住縮了縮手。

可晏決明卻緊緊握著她的手腕,他語氣平淡,卻有無法掩藏的可怖和森然。

“是誰弄的?”

“不嚴重。”程荀不願多說,晏決明靜靜凝視著她,她閃躲了下才道,“胡婉娘想尋死,我和她搶剪子的時候劃到的。”

“她想死就死,別管她。”

晏決明擡起她的手,低頭輕輕吹了吹。火辣辣的傷口碰到涼意,疼痛都削減了幾分。

他躬著身子,那雙濕潤深邃的眼睛從下往上看著她,輕聲問,“疼不疼?”

心跳好像突然加快幾拍,程荀不自在地掙脫開,將手放在身側,衣袖藏了起來。

她總覺得今天的晏決明與平時有些不同。

“你怎麽知道我會往這走?”

“我讓人在晴春院門口看著,若是見到你出來了便帶我來找你。”

說罷,晏決明從袖中拿出一個荷包,從中取出一根五彩繩編成的手鏈。特別的是,五彩的絲線中間串著數顆雕成瑞獸的羊脂白玉珠,雕工極細膩精巧。

程荀目光一怔。

晏決明拉過她沒受傷的那只手,將五彩繩系在她手腕上。

“前幾日端午,我那邊有事,一時走不開,只能等現在補上。”

程荀低頭看著那五彩繩。晏決明從小就比她手巧,從前家中上至鬥篷、下至足衣,都是他一手操t辦。而自從他聽說端午要佩戴驅邪避瘟的五彩繩,程荀每年都能收到他編的五彩繩。

“這上面的玉珠子……?”程荀有些遲疑地問。

“也是我刻的。”晏決明仍板著臉,可耳根卻透出紅,眼睛也亮亮地看著她。

程荀忍不住笑了,“這麽厲害啊,感覺金銀樓裏的師父手藝都沒你好。”

“還行吧。”晏決明輕咳一聲,眼裏的陰霾終於消散,浮起了笑意。

他環顧了一圈屋子,從角落拉過來一個破舊的小凳子。試了試凳子還算牢固,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將程荀按在凳子上坐下了。

程荀看著他那光鮮亮麗、繡著暗紋的石青色緞面上的塵土,欲言又止。晏決明對此渾然不覺,走到門邊輕扣了下,門外竄出來一個身影。他吩咐了幾句,那身影轉瞬消失了。

過了會兒,那身影去而覆返,遞進來一個木盒。程荀疑惑地望著,卻見晏決明拿著木盒走到她身邊,半跪在她身前,打開木盒拿出藥瓶、紗布,為她包紮起來。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等程荀反應過來,手上已經傳來了藥粉敷上去的刺痛感。

“阿荀,你可知道孟忻孟大人?”晏決明動作輕柔,邊包紮邊問道。

程荀的註意力成功轉移開,她想了想,“可是崔夫人的丈夫?我從前聽胡品之說過,他和胡瑞似乎有些不對付。”

晏決明點點頭,“朝廷下旨將姨父調任到揚州任巡鹽禦史,林夫人這才急著請姨母過來示好呢。”

程荀聽後,心中升起雀躍。

“孟大人來了,還做了胡瑞的上峰,那要整治胡瑞豈不是輕而易舉?他總是站在你這邊的吧。”

晏決明故作深沈地搖搖頭。

“我背靠著太子,姨父卻向來不參與朝中黨羽、站隊,僅從立場而言,他未必與我一方。”

程荀沒被他忽悠過去,哼了一聲,“即便不為太子,為了黎民百姓、為了官場清明,他也不會放任胡瑞的,對吧?”

晏決明給紗布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擡頭就看見她難得生動起來的神情,嬌憨又機靈。他忍不住揉揉她的頭發,“阿荀真聰明。”

他的大手蓋在她頭頂,程荀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躲開。

“出來太久了,我該回去了。”

她站起身,剛走到門前,想起什麽,又有些猶豫回頭,“崔夫人,可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嗯。你放心,她會喜歡你的。”

他這話有些奇怪,程荀心中忍不住嘟囔,就算不喜歡我又怎麽樣呢?難道還能吃了我?

晏決明走到她跟前,輕輕捋了捋她傷口處的蝴蝶結。

“等過些日子,我帶你去看她,好不好?”

“我有個驚喜要給你。”

-

十日後,一架不起眼的青帷油車停在了觀宅門口。門房上前問話,卻見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獨自下了馬車。

男人衣著考究,樣貌端正,神情有些嚴肅,看上去不茍言笑。門房有些怯怯地上去詢問,那男人卻並未為難,語氣平緩溫和。

“我是孟忻,來尋我的妻子。”

門房一楞,隨即彎下了腰,誠惶誠恐地要迎他進去。

男人擺擺手,“不必,我在這等就好,勞煩你進去通傳一二。”

半晌,晏決明陪著崔夫人走了出來。

崔媛看見門外許久未見的丈夫,快步跑了上去。孟忻眼含笑意,拉住了妻子的手。

“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崔媛聲音小小的。

“車馬行李還在後頭,是我先過來了。”孟忻撣了撣崔夫人肩上的灰。

“許久不見,問姨父安。”晏決明在後頭,恭敬地低頭行禮。

孟忻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這些日子勞煩你照顧了,我們便先回去了。有空你再過來吧。”

晏決明沒有客套,聞言只道,“那等會兒我讓人將姨母的行禮送去,姨父今日好生歇息,外甥就不來叨擾了。”

孟忻點點頭,拉著崔媛就往馬車上走。

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卻也沒放開手,只轉頭看向晏決明,“決明,明日你記得過來吃飯。記得帶伯元一塊兒來。”

晏決明微笑點頭,目送馬車走遠。

他這位姨父,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氣啊。

孟府。

自從調令下達,崔夫人便命人物色好了宅子。他們夫妻二人要求不多,宅子稍加修繕、置好家居就能住進去。

只是擔憂晏決明忙起來就忘記吃飯,這些日子她還住在觀宅之中,好生盯著他的起居。如今丈夫來了,她自然也就回自己的宅子了。

孟忻自小就拜入崔清門下,與崔媛算是青梅竹馬,少年夫妻多年走過來,如今到了中年,二人感情依舊。

孟忻稍加洗漱後,終於在屋中坐下了。崔媛心疼他一路舟車勞頓,站在身後為他按著僵硬的肩膀。

燭火跳動,暖黃的光下,一派靜謐安逸。

崔媛想著晏決明此前與她說的話,忍不住嘆了口氣。

孟忻擡手握住崔媛的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

“夫人為何嘆氣?”

崔媛被他半抱著,緩緩道,“你可記得,從前決明讓我幫忙找的那個姑娘?”

孟忻點點頭。早些年,崔媛花了不小力氣,到處派人去找,只是一直都沒有什麽消息,這些年也就慢慢擱置下來了。

“那個丫頭如今就在胡瑞府上做丫鬟呢。”

孟忻安靜聽著,心中卻並無驚訝。這麽多年,一個毫無依仗的孤女,能夠活下來已經算是老天保佑了。對於這樣的女孩,能活下來的手段又能有多少呢?賣身進府以求平安,倒也不奇怪。

“當初我在兗州時,就見過她。當時我聽決明說起程荀的樣貌,當即就想到了那丫頭。可她當時取了個假名字,我也就沒深究……若是我多往下查一查,說不定,他們也能早些見面。”崔媛語氣低落。

孟忻捏了捏她的手,安慰道,“這也並非你之過,別往心裏去了。如今能找到,就是好的。”

“明明當初那麽多相似的地方了,溧安出生、十一二的年紀、還有脖子上的草葉胎記……我怎麽就沒往下查呢!”崔媛猶自懊惱。

孟忻聞言卻一楞。

脖子上的草葉胎記,為什麽總覺得有幾分耳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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