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楚秀才

關燈
楚秀才

夜色漸濃, 程荀跟隨曲山,快步向翼山去。

一如之前那般,翼山守夜的人不見蹤跡,也不知曲山用了什麽法子。入夏, 翼山林深葉茂, 月下樹影重重。

曲山駕輕就熟地在前帶路, 穿過小楊林、蹚過山澗, 竟然逐漸可見一片石墻。程荀恍然,翼山說是山,其實更像個隆起的矮林。雖然這處人跡罕至, 但為了安全起見, 胡瑞還是在翼山邊緣修築了圍墻。

來到一叢半人高的狗尾草面前。曲山上前撥開狗尾草, 那石墻中間居然被人鑿開了個大洞,用一塊能活動的石頭遮掩著。

曲山上前用力將大石塊挪開,石洞並不算狹窄,成人彎腰就能過。程荀看著這洞, 心裏久違地有些微妙。

“呃……之前他也是從這裏來的嗎?”程荀實在忍不住, 出言問道。

曲山一楞,摸著頭納悶道,“這倒不是, 這墻不算什麽,少爺輕輕一躍就過來了。這個洞是少爺之前吩咐我鑿的,方便您往來進出翼山。”

程荀望著這無論怎麽看, 高度都稱不上“不算什麽”的石墻, 有些無言。

晏決明如今身手這麽好了麽?

她一邊彎腰鉆出洞, 一邊在心中暗暗思量。

好像重逢以來,她確實沒有問過他這幾年是怎麽過的、又過得如何。是因為每次見面時間都太緊迫、只能說之後的謀劃嗎?還是因為她自己本就在刻意回避這個問題呢?

其中緣由, 連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姑娘,您往前走幾步,外面有馬車候著。我就在這等著,您安心去就是。”曲山彎下腰,從石墻那頭叮囑她。

“勞煩你了。”程荀點點頭。她向前看去,枝葉掩映間,在一棵高大的榕樹下,果真停了一架馬車。

程荀向那馬車走去。四周萬籟俱寂,靜夜之中,只能聽見她踏在枯枝草葉上輕巧的腳步聲。離那馬車越近,馬兒甩尾時的響鼻聲就越清晰。程荀揮開擋在眼前的疏枝,眼前豁然開朗,卻見那馬車旁竟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溶溶月色之下,卻見那人身姿挺拔頎長,俊朗的眉目遙遙望向她來的方向。程荀撥開枝葉的下一秒,他的視線終於落到她眼裏。

那人臉上浮起幾分笑意,大步向她走來。

“你來了。累不累?”晏決明走到她身前,低頭望著她柔聲問道。

是他挨得太近麽?程荀居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視線游離,望向不遠處的馬車,“先上去吧,時間要緊。”

“好。”他溫聲回答。

二人坐上馬車,車夫驅車疾行。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在山中回響。程荀坐在晏決明身旁,山路顛簸,二人肩膀時不時撞在一起。

夏夜悶熱,程荀只覺得車內溫度不斷攀升。

程荀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晏決明餘光察覺到她的動作,擡手支起一旁的車窗,紗簾隨風飄動。

風吹進車廂,這絲絲清涼給她蕪雜繁覆的心緒也降了溫。

“你怎麽親自過來了?你不在觀宅,不打緊麽?”程荀開口問道。

“沒事,觀宅那邊有王伯元。”晏決明從車廂矮櫃中拿出一個水囊,遞給程荀,“走了一路,喝點水吧。”

程荀猶豫了下,還是伸手接過。

水灌進肚子,搖晃的車程、逼人的暑熱,像極了從前他們二人趕集回家,她坐在板車上的場景。鬼使神差一般,她下意識將水囊遞給他,“你要麽?”

剛說完,她便後悔了。可晏決明絲毫沒有遲疑,順手就拿過水囊,對著瓶口喝水,毫不避諱。

他自然的舉止一瞬間讓程荀想起曾經的程六出。

“溧安那邊有消息了。”晏決明放下水囊,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麽樣?”程荀坐直了身子。

晏決明望著她,微微一笑。

“不急。這些消息,要在楚秀才面前說才有用。”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觀宅側門停下。晏決明扶著程荀下了車,二人走進楚秀才所在的院子。

已是夜半時分,小院裏燈火通明。屋內,楚秀才坐在椅子裏,神情呆滯,嘴邊還流著涎水,純然一副癡傻模樣。

王伯元看見二人來了,連忙起身,“快來。”

二人在一側坐下。晏決明道:“馮平,進來吧。”

門外走進一個黑衣男子,身材魁梧、一身短打,步子輕巧利落,一看便是個練家子。

那人走到屋中,向晏決明行禮後,沈聲道,“回主子的話,平此行去溧安縣,已查明楚秀才來歷,然平辦事不利,其中諸多細節仍未查清,望主子責罰!”

“無事,你說吧。”

馮平站起身,這個面相兇狠氣質卻沈穩的漢子說道:“楚秀才,本名楚慶,二十五歲,家住溧安東口巷子,家中父親早逝,原有母親、妻兒三人。五年前,楚母自縊身亡、兒子服毒而死,妻子至今不知所蹤。”

程荀目光移向楚秀才,他仍無聲坐在椅子裏,目光呆滯地望著屋中擺設。

“繼續說。”晏決明微擡下巴。

“五年前,楚慶得中秀才,從揚州鑒明書院回鄉探親。恰逢胡瑞任期結束返回溧安,邀溧安縣眾儒生才子前去胡府t赴宴,楚慶也在其中。當日,楚慶與妻子一同赴宴,宴後第二日,二人才返家。

“據旁鄰所說,那日起楚家就閉門不出。直到三日後,楚慶瘋了似的跑出家門,鄰居上前詢問,卻發現楚母與楚家四歲的小兒都死在了屋中,楚家娘子不知所蹤。”

程荀心中一跳,再看楚慶,他面上雖仍舊呆滯,可放在腿上的手卻微微一顫。

“還有呢?”晏決明面不改色。

“楚慶將母親、兒子下葬後,此後便消失了。旁鄰都說,說……”

馮平面帶遲疑,擡眼看了一眼楚慶,才開口道,“說是楚家娘子跟人跑了,楚母不堪受辱才上吊自盡,楚慶也因此瘋瘋癲癲……”

楚慶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嘴裏難以抑制地喘著粗氣。程荀就坐在一旁,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

晏決明站起身,邁著平緩的步子,走到楚慶跟前。他盯著他的雙眼,俯下身輕聲道,“楚慶,你的妻子和別人跑了嗎?”

隨著楚慶愈加急促的呼吸,程荀的心也一點點提了起來。

“過去五年了,你的妻子還背著蕩|婦的罵名。隨便一個外鄉人去打聽兩句,就能聽一段寫著你妻子名字的風流韻事。楚慶,你甘心麽?”

楚慶慢慢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裏兇光畢現。王伯元警惕地站起身,馮平向前一步,手已經放在了腰間佩刀上。

可晏決明分毫不退,步步緊逼。

“當初你潰逃到揚州,在書院裏躲了整整五年,賣瘋賣傻的時候可曾想過你含冤的妻子?可曾想過你母親、兒子還在土裏屍骨未寒?

“五年,你就想出個偷襲的法子,這便是你五年的籌謀策劃麽?

“楚慶,裝瘋裝久了,你便真當自己瘋了傻了麽!”

“夠了!你知道什麽!”楚慶爆喝一聲,猛地站起身。

他雙手抓住晏決明的前襟,程荀心一驚,霎時就要上前。卻見晏決明擡起雙手,止住馮平和王伯元的步子,又轉過頭安撫地看了一眼程荀。

楚慶青筋暴起,兇狠地盯著晏決明,仿佛要在他身上撕下一片肉。

“七娘受辱,我歷盡千辛才將她帶走,可那個混賬!”他雙唇顫抖,眼裏竟然留下了血淚,“那個混賬怕此事被他爹知曉,居然派人將我騙走,私下恐嚇我妻兒老母!”

“母親不願拖累我,當夜就上吊自盡……”回憶起那一幕,他好似失了渾身的氣力。

他的手從晏決明領口滑落,跌坐在地,喃喃道,“七娘不堪受辱,竟跑到了胡家門口自縊……大郎……家中無人,大郎誤食了毒鼠藥,當夜便去了……”

“一夜之間!只是我被騙走的一夜之間啊!”楚慶佝僂著身子,伏在地上痛哭出聲,“大郎……我的大郎才四歲……身子小小的,就那麽丁點大……”

他崩潰的哭喊在屋中回蕩。這個曾經也有過光輝前程的男人,狼狽地趴在地上,涕淚糊滿整張臉。

程荀只覺得眼前也模糊了,一些被她壓抑許久的傷痛好似也被這哭聲喚醒,她轉過身去,不願在晏決明面前失態。

眾人沈默許久。楚慶的哭聲終於漸漸平息,晏決明蹲下|身,輕聲道,“楚慶,若你心中還有血氣,就別再裝傻充楞。”

楚慶擡頭看向晏決明。

“你清醒地活著,就是對胡品之最大的威脅。”

-

夜已深,程荀本想再去看看妱兒,可估摸著妱兒已經睡下,便幹脆先隨晏決明回胡府。

二人沈默地坐上馬車,程荀仍然想著楚慶的遭遇,心中沈重。

晏決明一路覷著她的神色,忍不住開口道,“別擔心,只要楚慶神志清醒,這一切就都好辦。”

程荀回過神來,“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楚慶娘子的屍骨,應該還在溧安胡府。”晏決明轉動著手指上的戒環,沈吟道,“我懷疑,我當初去胡府那天,就是楚慶娘子在胡府自縊,然後被胡品之處理屍身的時候。”

“對,這樣就都對上了。他當日定是以為你撞見了他處理屍體,才會對你趕盡殺絕。那只要找到楚家娘子的屍體,是不是就算人證物證俱在?”程荀坐起身,細細思索,“可是,如何確認楚家娘子的屍身仍在胡府呢?”

晏決明頓了頓,道:“馮平與我說,楚娘子自盡後,楚慶曾經去過胡府。他想去找胡瑞討公道,卻被胡品之派人攔下,痛打一頓後,被扔到了亂葬崗。”

“他死裏逃生,在亂葬崗整整找了三日,也沒找到妻子的屍身。可以想見,楚娘子多半還在胡府。”

他的聲音低沈緩慢,程荀卻聽出了他話裏的歉意。

她抓住他的袖角,輕輕搖了搖。

“你並非有意傷他,若不這麽逼一逼,他不會放下偽裝、說出真相的。別往心裏去。”

晏決明望著她揪住自己袖角的手,眼神逐漸柔軟下來,如同那春融寒冰。

可惜,下一秒程荀的手便收了回去。

他藏好心中的失落,卻聽她說,“楚慶這事,是不是不足以扳倒胡家?”

程荀在胡家待了這麽多年,對官場上的事多少也有一些耳聞。胡品之這事,胡瑞或許會因管教不力得個朝廷的申斥。可若想胡家垮臺,只犧牲一個胡品之,還遠遠不夠。

果不其然,晏決明道:“要想扳倒胡家,還需從胡瑞本人下手。這個你別擔心,他在官場上的勾連不少,這些年賺了個盆滿缽滿,也惹了不少人的眼。

“我手裏已經有了一些他侵吞朝廷銀錢、收受賄賂的證據。只是坐上這個位置的,就沒有不貪的。只要別過火,朝廷多半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還要再等等,胡瑞身上的窟窿越大,我們勝算就越大。”

程荀一字一句認真聽著,心卻漸漸沈了下去。

她不再說話,而是掀起車簾,目光投向車外飛速後退的樹影。

翼山到了,晏決明看出她的落寞,欲言又止許久,只說出口一句,“別擔心,一切有我在。”

程荀神色勉強地點點頭,匆匆離開了。

鉆進石洞前,她突然回身,遠遠地沖他揮揮手。

晏決明情不自禁向她跑去,還沒走到跟前,她便消失在草木之間。

風裏只留下她的一句話。

“保重自己,小心行事。”

晏決明望著那尚在搖晃的狗尾草,臉上緩緩揚起一個笑。

-

鉆過石洞,曲山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又帶著她下山。

曲山是個規矩的,全然沒有過問她任何事。一路無言,程荀心頭想著晏決明的話,焦慮和煩躁不停敲打著她的大腦。

她知道這事並非一朝一夕,可是她還能等多久呢?或許胡家遲早有一日要倒,可若她不在胡家,若她不能親手了結胡品之,她忍辱負重這麽多年,又有什麽意義呢?

心中思緒萬千,曲山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將她往後一扯。程荀疑惑地望去,卻見曲山示意她不要出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抄手游廊旁的垂柳下,站著一男一女。

月光朦朧,垂柳的枝條影影綽綽,程荀努力辨認,卻發現那女子竟是玉扇。

她瞬間提起心,擔心身旁的男人是福全,可那身形著實不像。曲山在旁輕聲道,“洪泉?”

看出程荀的疑問,曲山小聲解答,“洪泉是胡瑞身邊的人,二十歲的年紀,還未娶妻,平日幫胡瑞在府外跑腿做事。”

胡瑞身邊的?為何與玉扇見面呢?今日她不是值夜麽?

她心中不解,卻見玉扇居然撲進了洪泉懷中,肩膀微微顫動,似乎在哭。

程荀這才恍然。原來玉扇的不情願中,還有這麽一層故事。

她望著那對月下相擁的戀人,心中突然一動。

“曲山,你能幫我查一查這洪泉,都幫胡瑞做過什麽事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