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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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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

胡婉娘剛走進晴春院, 就被林氏一句話砸蒙了。

“張子顯?我的及笄禮為什麽張子顯要來?”

林氏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張家與我們家姻親故舊的,他代張家過來觀禮、送禮, 有什麽怪的?”

胡婉娘騰地站了起來, 眼裏仿佛要冒出火。她冷笑一聲, “呵, 若真是如此我可要謝天謝地了!女子的及笄禮,用得著他上趕著來觀禮?

“您現在說得好聽,等禮成, 那廝是不是就直接要在家中住下了?我看不如再過幾日, 直接讓張子顯將我打包帶回京城算了, 這才遂了你們的意!

“母親,就編這種話哄我了。我都十五了!”

胡婉娘口吻激烈、咄咄逼人,用盡渾身解數表明自己對這樁婚事的抗拒。只可惜林氏鐵了心,當即拍案而起, 怒喝一聲, “給我跪下!”

聞聲,屋裏的丫鬟婆子齊整整跪了一地。程荀站在胡婉娘身後,也只能跪下。胡婉娘卻還站在原地, 梗著脖子,直挺挺地站著,不願退步。

林氏慢條斯理地走到胡婉娘面前, 望著這張不肯服輸的臉, 聲音低沈:“你真當我不知道, 你去湖山這三天,是為了什麽?”

胡婉娘強撐的鎮定露出破綻, 慌忙躲開林氏的視線。

林氏卻沒有就此打住,反而步步緊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樁婚事由不得你任性。從古至今,誰的婚事不是父母做主的?若是人人都由著自己的心思婚嫁,倫理綱常何在?這世道就要亂了套了!

“你從小金枝玉葉地長大,你想清楚,若不是胡家,你哪來如今的好日子?你長大了,這是你要為胡家付出的時候了。胡家不能白養你這麽多年!

“這一年多,我好話歹話都與你說盡了,你卻還是這般冥頑不靈。婉娘,你令我寒心!”

胡婉娘的臉上落下兩行清淚。

林氏的話高高砸下,仿若最後的宣判。

“及笄禮後,張家便會上門提親,你自己好生想想吧。”

丟下這句話,林氏便如那鬥勝的公雞,昂著腦袋離開了。晴春院內一片寂靜,而胡婉娘一口氣洩出來,終於承受不住,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地。

程荀趕忙上去扶住她。她略感不對勁,擡頭卻看見往日最是忠心的玉扇還跪在原地。她的目光呆滯僵直,死死盯著地面,手放在腿上,緊緊攥著衣裙。

程荀心中疑惑,卻顧不上思量。她將胡婉娘扶到一旁的椅子上,輕聲問道,“姑娘,可要去床上休息?”

胡婉娘睜著她那雙空洞的雙眼,緩緩搖頭。

程荀從身後桌上給胡婉娘倒了杯水。玉扇仿若一尊凝固的雕像,仍然跪在原地。她拿著茶杯走過來,路過玉扇時,不動聲色地用腳輕踢了下她的小腿,示意她快點回魂。

她將茶杯遞給胡婉娘,胡婉娘捏著那茶杯,舉在眼前細細端詳。

“你知道這是什麽杯子麽?”她自言自語道,“官窯燒的壓手杯,青花鬥彩,工藝最是精細。我從前聽陳媽媽說,這一個杯子抵普通人家好幾個月的嚼頭呢。”

“小姐用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程荀小心翼翼地附和,卻已經隱隱猜到她想說什麽。

果然,胡婉娘笑了一下,反手就把這不菲的杯子狠狠摔到地上。

“這便是我這麽多年過好日子的代價。”

程荀望著滿地的瓷杯碎片,久久無言。

胡婉娘形容憔悴,委頓在高高的椅子裏,半晌後突然坐直身體,眼裏重新閃起迫切的光亮。她拉住程荀的手,那麽用力,像拉住最後一棵稻草,急聲道:“快去,快去把兄長找來!”

玉扇似乎終於反應過來,應了一聲便匆忙跑了出去。

半晌後,胡品之甩著袖子姍姍來遲。胡婉娘殷切地迎上去,希冀的目光緊盯著胡品之,哽咽道,“兄長,只有你能幫我了……我不想嫁張子顯,我不嫁!”

胡品之有些為難地推開她t的手,大步走到上首坐下。

“婉娘,來時我也聽說了,母親這回估摸著是鐵了心。”

她剛想說什麽,就見他一擺手,毫不客氣地吩咐玉扇,“怎麽連茶都不會上?”

說完,他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胡婉娘,“婉娘,你說什麽來著?”

“兄長,你之前不是說會幫我和世子哥哥……”

“這個嘛……”胡品之輕咳一聲,摸摸鼻子,神色有些猶豫,“婉娘,實在不行就算了吧。”

“算了?怎麽算了?”胡婉娘楞住了。

“唉,哥哥也不是沒幫你。這次去湖山,不就是哥哥找了天大的好機會撮合你和世子爺麽?可你看最後怎麽著?你就見了世子爺兩面!”

胡婉娘有心辯解,卻又被他打斷,“婉娘,實在不行就算了吧。這幾日我也想過了,雖你與世子爺無緣,但好在如今世子爺眼裏,已經掛上了我胡品之這號人物。

“既如此,那也不必非要你嫁去侯府。反倒是張家,你可以把握一下。”說完,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面上的茶沫。

程荀聽得心中作嘔。

五年前她便知道,胡品之不過是個賣妹求榮的無恥小人,只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能面不改色地將這一切在胡婉娘面前攤開。

她站在角落,眼睜睜看著胡婉娘臉上血色盡褪,原本的期盼變得麻木。而後,她緩緩走到胡品之跟前,停頓兩秒,猛地擡手掀翻了胡品之掌中的茶盞!

滾燙的茶潑到身上,胡品之驚叫一聲,下意識就揮起拳頭,想起這是胡婉娘,又悻悻放下手。

“荒唐,荒唐!怪不得世子爺瞧不上你!”胡品之惡狠狠地丟下這句話,扭曲著一張臉,匆匆離開了。

室內一片死寂。

胡婉娘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望著地面上的水跡。黃昏時分,夕照透出門扇,落到她金線繡邊的衣角上,那樣華美,卻又那樣孤寂。

程荀站在陰影裏,目睹了面前這人一切的情緒。她厭惡胡婉娘,或者說,她憎惡胡婉娘。可就在這一刻,她心中竟然浮起幾分微妙的同情和唏噓。

這個自以為活在愛裏的千金小姐,無拘無束地度過了十幾年,直到今日才發現,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她就被標好了價碼。

她是父母維護家族利益的工具,是兄長拉攏權貴的玩物。

而在一切至高偉大的力量面前,“胡婉娘”三個字,何其微小。

-

熏風吹皺荷塘,澄湖上蓮葉接天。暑氣蒸騰,日夜蟬鳴不停。

入六月,胡府更是一派繁忙。門前小廝每日引來送往,無數珍奇厚禮流水般送進胡府,皆是打著胡家千金及笄的名頭,光明正大地討好賄賂這位拿捏著兩淮鹽運命脈的厚祿高官。

這些日子,光是將這些奇珍異寶清點入庫、歸入賬冊就忙得程荀不可開交。只可惜,再多的珍寶也沒能讓胡婉娘展開笑顏。

及笄禮一天天臨近,胡婉娘愈發陰郁寡言。明明六月天,晴春院卻仿佛入了冬,丫鬟小廝們行走間,無不提心吊膽,生怕當了那個可憐的出氣筒。

程荀想得更多。前幾日,張子顯打著觀禮的旗號來到胡家,被胡瑞以自家世侄的身份,盛情邀請住下。而他的到來,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胡婉娘岌岌可危的希望。

程荀清晰地感知到,胡婉娘那年輕鮮亮的皮囊下,一顆鮮紅跳動的心臟正在迅速枯萎。

她不哭不鬧,按時用膳就寢,可越是這樣,越讓程荀警惕。她私下裏吩咐院裏的丫鬟們,寧可不睡覺,也要寸步不離地看守好胡婉娘。

若是胡婉娘出事了,整個院裏的人,恐怕都沒有好下場。

胡家波濤暗湧,觀宅那邊也久久沒有進展。曲山如今在胡品之手下做事,沒有幫忙采買跑腿的遮掩,二人見面愈加困難。

今夜,程荀終於找到時機,在垂花門處守到了路過的曲山。二人站在庭院中,神態自然,仿若只是熟人偶遇寒暄。從翼山引來的流水淙淙作響,掩蓋住二人刻意壓低的聲音。

據曲山所言,楚秀才雖然醒了,卻還是一副癡癡傻傻的模樣,頭疾向來艱深晦澀,蘇老幾番診治,效用也不大。晏決明已經遣人去溧安調查這楚秀才的來歷,可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信兒,如今只能靜候消息。

程荀勉強點點頭。

胡婉娘的婚事越來越近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留在胡府多久。越來越緊迫的時間、終於抓到的線索,期盼和壓力讓她幾乎徹夜難眠。

辭別曲山後,她又回到晴春院。胡婉娘已經睡下,她再三叮囑守夜的小丫鬟,務必看好胡婉娘的安危。小丫鬟被她嚇得連連點頭,臉都白了。

程荀暗中嘆氣。醜話說在前,總好過胡婉娘真的出事。

離開時,已過了三更。宅院裏悄然無聲,只聞蟬鳴伴著流水。程荀拖著疲乏的步子,剛走進花園後的假山林,就聽見其中隱約傳來細碎的人聲。

她停下腳步,下意識屏住呼吸。只聽見那山石深處,竟然傳來一個女子微弱的哭叫,與之相伴的是一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她皺皺眉,正想著何人如此大膽,敢在府裏做野鴛鴦。可下一秒,女子高呼一聲救命,隨即便被什麽捂住了嘴,只能聽見憋悶的掙紮。

那聲音如此熟悉,程荀渾身倦意頓時煙消雲散。

竟然是玉扇。

她心道不好,提腿就想沖進林中,卻又怕若是被她撞見,那男人幹脆魚死網破怎麽辦?她躊躇幾秒,幹脆往後跑了幾步,高聲喊著:“劉媽媽?劉媽媽!姑娘找您呢!”

她一邊喊著,一邊向林中走去。果不其然,山石之中的聲音瞬間消弭,只剩下她的高呼在回響。

她小心翼翼地順著剛才的方向走去。黑夜中,假山石的黑影投在地上,四周仿佛站滿了形態詭異的兇獸,張著血盆大口,在黑暗中虎視眈眈。

終於,繞過一個轉角,她看見獨自蹲在地上的玉扇。程荀站在幾步外,不知該不該向前。可玉扇卻轉過身來,她衣衫淩亂,兩只手緊緊攥著散開的前襟。月光下,那張臉寫滿恐懼和絕望。

程荀頓了頓,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她伸手為她拉緊領口,輕聲說道:“沒事了,我們回去。”

一顆淚順著下巴滴到她手上。程荀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的手,帶她一步一步走出這片假山林。

回到偏房,程荀將門關緊。玉扇坐在桌邊,目光空洞。

程荀遲疑地走到她跟前,不知該說什麽。可玉扇突然一躍而起,幾步邁到洗漱架邊,拿起帕巾,就著冰涼的水用力擦拭自己的脖頸。

程荀眼見著那片脆弱的皮肉被磨得通紅,忍不住去攔她的手,可玉扇死死拽著帕巾不放,拉扯之間,木盆被掀翻在地,打破這靜謐的夜。

隔壁屋子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玉扇終於停下了動作。

程荀抱住她的肩膀。三伏天,懷中的身體卻冰冷異常,無法抑制地打著寒顫。

她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聲音微小卻堅定,“你不臟,這也不是你的錯,別怕。”

程荀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在這一刻,語言的力量似乎更加渺小了。她翻來覆去地重覆著這句話,企圖用自己的體溫喚醒崩潰邊緣的玉扇。

終於,玉扇像是終於掙脫開那層冰凍的殼,雙手環住程荀的背,埋在程荀的肩膀裏,無聲痛哭。

過了許久,她將玉扇拉到床邊坐下,玉扇慢慢平息下來,一張臉涕淚交加。程荀替她擦幹凈臉,又倒了杯溫水,塞進玉扇手裏。

夜風吹進屋裏,燭光明滅。半晌,她聽見她破碎的聲音:“我爹……逼我嫁給福全做續弦。”

程荀心中一驚。

福全在胡家待了幾十年,早已混到管家的位置,在下人中算是頂體面的人物了。可這福全今年已四十多歲,年紀恐怕比玉扇爹還要大。

最要緊的是,這福全前前後後娶過三個媳婦,都以早逝告終。府中下人裏早有傳聞,那幾個女子並非操勞或病痛,而是死在福全暴虐的拳頭下。

“我不願意,可我爹逼我……”她握緊了手裏的茶杯,“今日福全還將我騙出去,意圖欺辱我……”

她的聲音再度哽咽,程荀連忙拉住她的手,“你嫁不嫁人、嫁給誰,你爹說得不算話。無論他如何謀算,姑娘不點頭,你就不可能嫁給他。”

“更何況,”猶豫了下,她還是說出口,“更何況,從前姑娘與我說過,若是我將來有心儀的人,她會給我做媒。如此想來,姑娘也定不會在此事上特意為難t你。”

玉扇無望的眼裏亮起點點希冀,她急切地問,“可是真的?”

程荀用力點點頭,“至於福全,你也別怕。你日後提起警醒,諒那廝也不敢在後宅為非作歹。”

“好的、好的。我讓姑娘替我做主,我讓姑娘替我做主……”

這個初見時活潑大膽、張牙舞爪地與她爭奪大丫鬟位置的少女,不知何時起,變成了這般模樣。

她尚且光明的日子,或許從母親離世的那一天起,就黯淡了下來。也或許更早,當她降生成為胡家家生子時,就註定了今日要遭受的苦難。

程荀心中苦澀,輕輕擡手,別起她散落在臉上的頭發。

三日後,胡宅張燈結彩、賓客引來送往,羅綺香粉穿行人群之中,珍饈菜肴流水般送上席面。

在這一派繁華靡麗中,胡婉娘像是朵終於怒放的花兒,在眾芳之間嬉笑怒罵。

程荀心中不解。昨日還愁容滿面的胡婉娘,今日就變得如此歡欣雀躍,好似那不如意的婚事、被父母兄長拿捏磋磨的現實全然不見了似的。

胡婉娘一向是將喜怒哀樂都放在臉上的人,從來不知何為忍耐、也從不屑於忍耐。

難道一夜過去,那些虛以為蛇、偽裝做戲的把戲,她便都無師自通了麽?

及笄禮後,胡婉娘又恢覆了從前那般驕縱傲慢的性子。她的轉變讓晴春院的人都松了口氣。就算這樣的她難伺候,也總比陰晴不定的樣子來得好。

又過了半月,張家上門提親。兩家早有默契,婚事很快就走起禮,如今已經過了納采、問名,這樁婚事,基本已經定下來了。

雖然離胡婉娘正式嫁去張家還有一年多,但程荀還是不可遏制地焦慮起來。好在今日曲山終於送來消息,晏決明請她今夜去觀宅一趟,溧安那邊有信了。

今夜恰逢玉扇值夜,她同玉扇吩咐了幾句,便趁著月色,偷偷從翼山出府。

晴春院裏,胡婉娘坐在銅鏡前,小丫鬟在側為她通發。

玉扇輕聲走上前接過梳子,小丫鬟乖覺地帶上門出去了。胡婉娘擺擺手,起身要去就寢,玉扇一咬牙,在胡婉娘面前跪下了。

胡婉娘一楞,問道,“這是怎麽了?”

玉扇深深低頭。她望著光潔的地面,鼓起勇氣,“請姑娘為我做主!我爹爹想將我許配給福大管家,我,我……”

她情不自禁哽咽起來。

“玉扇只想一輩子留在姑娘身邊伺候,不想嫁人,懇請姑娘為我做主啊!”

內室寂靜無聲。

玉扇察覺到這異常的安靜,終於止住淚水。期待和忐忑在心上不斷敲打,她眼前發黑,只覺得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緣。

一只手伸過來,緩緩擡起了她的臉龐。

她望見胡婉娘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她。燭光從身側照過來,她半張臉藏在黑暗之中,眼神陰惻惻的,全然不見從前的天真。

恐懼一點點攫取她的心臟。

“你爹讓你嫁,你就嫁啊。”她聲音輕柔,卻吐出了這世上最殘忍的話,“福全配你不是綽綽有餘麽?你爹辛辛苦苦養你一場,也該到你回報的時候了。”

她用力推開玉扇的臉,抽出絲帕擦了擦手,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安心待嫁吧。你成婚那日,少不了你嫁妝銀子的。”

她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正發愁沒人陪我呢。多謝你了,玉扇。”

玉扇趴伏在地。

她一腳踩空,終於跌落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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