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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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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竇起

程荀溫軟的身體落在他的懷裏, 他幾乎忘記了思考,只楞楞地看著她的眼睛。

電光火石之間,他望見一道寒芒從程荀頭頂閃過,鋒利的刀尖仿若一聲警鈴, 霎時間將他從雲端拉下, 重回人間。

來不及思考, 他抱住程荀的背, 一個翻身將她護在身下,下一秒,刀尖劃破絲帛, 刺進了他的肩背。

顧不上疼痛, 晏決明一手撐地, 腿向後狠狠一踹,伴隨一聲吃痛的悶響,一個身體飛了出去。

身下,程荀驚恐地望著他, 他忍不住擡手輕撫了下她震顫的長睫, 低聲道,“沒事,別怕。”

他將程荀扶起, 天寶滿臉焦急地沖他跑來,孟紹文呆坐在地,不知所措地望著面前的一切。而不遠處, 地上落著一把染血的匕首, 旁邊趴著個衣衫簡樸的男人, 不知生死。他給天寶遞了個眼神,天寶忙跑過去, 用膝蓋將那陌生的男人死死壓在地上。

程荀顫抖的雙手按住他的左肩,血從她的指縫裏留了出來,她面色慘白,滿目倉惶,竟然說不出話來。晏決明轉過身,將傷口藏到身後,握住她發涼的手,輕聲安撫,“只是小傷,別怕。”

晏決明將她的手放在自己寬大的袍袖上,一點一點拭去手裏的血跡。血跡和泥灰混雜成一團,黏在那繡滿暗紋、價值不菲的月白色袍子上。

程荀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人。她一顆心還懸在半空,可他卻低垂著頭,握著她冰涼的指尖,一絲不茍地為她擦拭著血跡。

好似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表哥,你沒事吧!”孟紹文終於反應過來,手腳並用地爬到晏決明身邊,驚慌問道。

程荀如夢初醒,連忙抽回自己的手。晏決明手指微微收緊了下,而後被垂落的袖子藏了起來。

轉身的瞬間,他面上已然恢覆了平靜,沈聲道,“我沒事。”

他徑直走到天寶跟前,掃視了一圈地上這人的背影,頭發散亂、矮小瘦削,看起來弱不經風。他皺皺眉,暗中思量,這人應當不是收錢被人雇用的兇手或刺客。

他再撩起散落的頭發,那人雙眼緊閉,尚有鼻息。他仔細打量這張陌生的臉,確認自己與這人並無交集。

孟紹文和程荀也跟了過來。孟紹文一身醉意早被嚇跑了,望見地上昏迷的人,驚叫出聲,“這不是楚秀才麽!”

“楚秀才?”

“他在我們書院做事。我聽書院裏的老人說,他從前也是書院的學生,只是幾年前不知為何突然瘋了,家裏人也都不在了。書長憐其身世,便將他留了下來,在書院裏做些看門打掃的活。”

孟紹文心有餘悸,“從前他只是有些瘋傻,卻從來沒有傷人的行徑,不知今日為何……”

“先去書院,總不能一直呆在這。”程荀當機立斷開口,“剛剛的聲響只怕蘭芷苑裏已經聽見了,還是先離開為好。”

她看向晏決明,“你的傷也要盡快處理。”

程荀冷靜果決的姿態,讓晏決明微微失神。他點點頭,天寶和孟紹文扶起昏迷的楚秀才,一行人匆匆下山。

今日恰逢旬假,書院裏人跡寥寥,一路無事。走到孟紹文的屋舍,天寶正準備將人丟到地上,晏決明搖搖頭,示意將他扶到狀元椅裏。

天寶匆匆出門尋大夫,程荀走上前,想先為他包紮傷口,卻被晏決明拉到一旁桌邊坐下。

“沒事,這傷口不深。”晏決明拿起桌上的茶盞,給程荀倒了杯茶,又望向孟紹文,“有關這楚秀才的,你還知道什麽?”

孟紹文叉著腰,站在門邊喘著粗氣。他就算再軸、再傻,現下也知道,這個扮成小廝的女子與自家表哥關系不一般了。他拖著楚秀才走了一路,別說水了,連椅子都沒挨到呢!

他抱著茶壺灌了一肚子水,緩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聽說這楚秀才他家中貧寒,連束脩都是妻子在家鄉日夜替人漿洗衣物賺來的。好在他雖天資一般,為人卻勤勉刻苦,及冠那年,終於考上了秀才。

“考上秀才那年,他特意請了長假,回鄉探望妻兒。可沒想到,他再回來時,人卻瘋瘋癲癲,成日不是抱著書大哭大笑,就是呆坐一旁一言不發。我來的時候,他已然瘋了好些年了。”

晏決明沈吟片刻,問道:“你可知道他家鄉在何處?又是哪年瘋的?”

孟紹文搖搖頭,“要不去問問?守門的劉老翁在書院多年,他應該是知道的。”

“嗯,你去吧。”晏決明語氣平淡。

孟紹文噎了一下,老老實實出去了。

門打開又關上,一時間,屋裏只剩下他們二人,和一個昏迷的楚秀才。

內室一片寂靜。晏決明的餘光瞥向程荀,她一手支在桌子上,撐在腮邊,皺眉深思著。

目光劃過她的手,那細長的手指上沾滿了殷紅血跡,在那血跡下,還隱約可見她食指側邊的一點小痣。

晏決明的心劇烈跳動了兩下。

他狼狽地移開視線,卻又望見自己袖子上的臟汙,灰色的塵土混著赭紅的血跡,一道一道印在柔軟的綢緞上。

面前還有一堆謎團沒t有解開,甚至身後的傷口也漸漸絞痛起來,可他的思緒卻仿佛神游天外,飄到為她擦拭指尖的瞬間,飄到與她雙目對視的瞬間,飄到擁她在懷的瞬間。

“你之前見過這人嗎?”

他那縹緲的宇宙裏突然傳來一聲詢問,渾渾噩噩中,他側身望去,程荀專註地看著他,眉梢眼角都寫滿了認真。

意識終於從交錯的時空穿越回到此時此刻,他窘迫地收緊雙手,為自己不知所謂的出神游離感到羞愧。

心緒在一重重高山深谷裏跌宕,但他面上仍舊一派如常,甚至泰然自若地與她分享自己的推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副看似清白正經的皮囊下,藏了多少難以啟齒的遐思。

孟紹文終於推門而入,神色裏是說不清的感慨。他關好門,快步走到晏決明身邊,壓低聲音道,“你們絕對想不到,這楚秀才居然是溧安人!”

晏決明心頭一動,心中隱隱有些猜想。

“據劉老翁所言,楚秀才是泰和三十六年瘋的。當時他從溧安回來,披麻戴孝,據說是家裏老母親、妻子乃至那三歲的兒子,都沒了。慘啊。”

泰和三十六年。

是“程六出”葬身火海的那年。

程荀和晏決明對視一眼,兩人眼裏俱是驚詫。

半晌,程荀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或許,他一開始就不是沖你來的。”

-

兩天後。

晨霧未散,湖山上雲繚煙繞,仿若仙境一般。

程荀站在胡婉娘身後,默不作聲地聽著一群人寒暄。一行人在湖山呆了兩日,今日已是回揚州城的日子了。

孟紹文在書院的課業緊迫,只能與晏決明約定下個旬日再去觀宅做客。幾日的相處下來,胡品之自覺與晏、王、孟三人都混熟了關系,手臂親昵地搭上孟紹文的肩膀,暧昧地沖他眨眨眼,“都說煙花三月下揚州,等紹文弟有空了,我帶你好好逛逛揚州這‘煙花之地’。”

程荀微微側過臉,隱秘地翻了個白眼。當著自家妹妹的面,都能說出這樣放蕩的話,蠢貨一個。

晏決明望見了程荀的小動作,眼裏忍不住閃過幾分笑意。

站在一旁的王伯元很是討厭胡品之,自從來到湖山後就自顧自地游玩去了,這幾日都未曾與眾人碰面相聚。聞言,王伯元擺出一副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模樣,故意開口調笑道,“這如今春花都開敗了,煙柳都長肥了,何來的‘煙花之地’呢?”

胡品之被王伯元拐著法子地奚落,訕訕笑笑,放下了搭在孟紹文肩頭的手。

孟紹文卻是個憨的,毫不避諱地開口,“伯元兄誤會胡公子的意思了,這‘煙花之地’可不是說春花煙柳,說的是揚州的——啊!”

晏決明眼疾手快地掐他一把,笑得和煦,“你倒是清楚得很,不如我寫信給姨母,讓她也看看自己兒子如今多有出息?”

孟紹文委屈地揉揉被掐得生疼的側腰,“是胡公子先說的啊,我又沒去過……”

胡品之臉上的笑愈發掛不住了,本就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葷話,被這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放在明面上講,反倒顯得他心思齷齪猥瑣了。

胡婉娘聽得犯糊塗,可好不容易找到話茬,趕忙開口道,“就是如此,都是我兄長的錯,世子哥哥別怪罪孟公子。”

胡品之一張臉又青又紅,程荀低下頭,抿住嘴唇努力忍笑,肩膀都忍不住輕微顫動。

晏決明時刻關註著程荀,自然也沒錯過這一幕。他嘴角忍不住上揚,笑著打圓場,“時辰不早了,咱們也該走了。紹文,等過些日子,我再派人來接你。”

眾人心中各有思量,場面卻十分和諧。一番道別後,程荀隨胡婉娘坐上了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往揚州城去。一路上,胡婉娘頻頻掀開簾子,借著與胡品之說話的當口,殷殷看向晏決明。離揚州城越近,她的離情越發濃烈。

那夜,楚秀才始終沒有蘇醒過來,無奈下,晏決明只能派天寶將人連夜送回觀宅,好生將養著,只待他清醒過來,能說清楚偷襲晏決明的來龍去脈。

而自從那夜後,晏決明對胡品之更是上心,與胡品之相約在湖山上賞景、游玩,又一同去了書院拜訪書長、先生們。胡品之本就捧著晏決明,見他如此看重自己,更是樂顛顛地去了。一連幾天下來,竟是徹底將自己妹妹的小情緒忘在腦後。

故而直到今天,胡婉娘才再次見到晏決明。來湖山幾日,竟只見到心上人兩面,胡婉娘心中不痛快。

但她沒想到的是,剛回到家,竟然聽到了更不痛快的事。

“你說什麽?張子顯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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