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會兒吧。”顧吟雪說。

顧橋澤坐了會兒又忍不住站起來。

她望向山的遠方，那裏薄霧籠罩，宛若數條白龍纏繞升騰。

這裏望不到山頂。

從沒人去過夜闌山的山頂。它是這樣一座巨山，古老到沒人通曉它的歷史，仿佛開天辟地便已存在。顧橋澤躺到顧吟雪膝上，一邊問她：“你們當初逃走時有去過山裏嗎？”

“傻孩子，當然去過。不止我去過，還有許多人逃走過。但他們看見山裏的大霧就慌了神，自己心甘情願地回到牢籠裏。你可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像是你邁進霧裏就會有不測發生，像是你夢裏無數次從高處墜下驚醒前的那一刻，或者你曾經在夢裏預料到這種結果......他們都沒敢邁入迷霧。”

“那你呢？”顧橋澤問她：“你為什麽敢？”

“或許是指南針吧。”

“指南針？”

“嗯。”顧吟雪點點頭。她解釋說那指南針是稀罕物品，當時有人能拿到手也算非常厲害。

顧橋澤道：“你交代我不要去山裏，我早已偷偷去過，我也親眼看到大霧，它絕不是指南針就可以緩解恐懼的。”顧橋澤也曾攥著指南針，心裏催著沒事的、沒事的，後面還跟著老鼠和王雅狄一幫人。指南針因為磁場胡亂轉動，她放下指南針，看看身後這麽多雙害怕的眼睛。

這麽多人竟還是在大霧前退縮。

最終他們也沒敢沖進大霧，顧橋澤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顧吟雪告訴她：“是。我的指南針一開始還有用，但很快就被磁場所影響，我獨自在大霧中迷失了方向。當時是夜闌山的雨季，雨水幾分鐘就能接滿臉盆，我又餓又冷，但精神上的恐懼遠勝於身體給我帶來的痛苦。我想過往回走，但我想到那麽多人等著我逃出去，我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呀！所以我咬牙，繼續走。沒走過多久我就後悔了，但已經身在霧中分不清東南西北，只管跑著尋找出路。”

顧吟雪談到這段逃亡過程，臉色變得很難看“開始時是跑，跑不動了只能走，後來餓得手足無力就只能在泥坑裏爬了。我昏了好多次，每次醒來都以為到了地府，但有一次我看到了光。原來是錯覺，因為那光很消失了，四周一片昏沈。我失望地從地上爬起來，蹣跚著想找個落腳處，但這時候我又看見強光。那不是一個點，而是鋪天蓋地的，像是黑夜和白天不斷交錯，之後又閃了兩下，徹底變成白天。雨和霧都在，我就借著白晝的光芒撥開雨霧，靠著那一絲絲的方向感尋到出路。”

顧橋澤問她：“你說是不是龍神哪？大家都談論著，我卻從來不能和他們有太多交流，王雅狄和老鼠又對這檔子事情不感興趣。”

“如果非要具象化，它就是長長發光的一段神物，盤踞在夜闌山頂。只有它允許你看見時，你才能看見它。”顧吟雪笑著問她：“怎麽？你擔心你的小情人啦？”

顧橋澤說：“這能叫擔心？我是沒有擔心他，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擔心自己比較好。”她不願總被顧吟雪討便宜，反擊道：“那當初給你指南針，幫你逃出去的人呢，你之後沒有再去找過他？也許他還活著，也許會接受你......”

“我當然想啦。只是......”顧吟雪搖了搖頭，“他把我閨女勾引走了，我總不能和我女兒搶男朋友吧。”

顧橋澤驚詫道：“能是谷嵩？哪座孤兒院關得住他？”

顧吟雪笑著撫摸她的頭，“都結束了吧，連那個女人也死了。”講到那個女人顧吟雪便將眉頭皺得很緊：“只要最後這群人全部受到懲罰，那知道我們身份的人就只剩下兩個了，最終一個也沒有。”

顧橋澤立馬從她身邊跳起來：“不能一個也沒有！”

顧吟雪安慰她：“谷......”

顧橋澤堅持：“這樣做不是頂奇怪的麽？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但他太好了。”顧吟雪道：“你們如果真在一起生活，有些事情他會漸漸明白。按照他的脾氣，他不會講，而他本身是個有正義感的人。無數次的愧疚積壓在一起，他會受不了。茍活吧，他又不願意，最終只有死亡。他是那種會為了原則赴死的人，還是整日愁眉苦臉耗盡餘生的家夥呢？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就是在他醉酒時相遇的。當時你對我說，他在大街上求死，你擔心他真得被撞死，才拉他住下。若他再次面臨這種選擇，豈不會重蹈覆轍？”

“你相信一個人就算回到二十年前也會做相同的選擇，但我相信的，是他願意為我而改變。”顧橋澤說：“如果他真愛我的話！就像我愛他一樣。”

顧吟雪嘆息，“小澤......”

顧橋澤走到窗邊，這小窗戶從外面看不見，但李好婆卻可以偷窺到外面的狀況。門上的貓眼也是，夜闌山內帶貓眼的防盜門都要從市裏的店家定制，大多數人家都不裝，實在符合李好婆陰損的個性。

顧橋澤看到十幾輛摩托車的尾燈在雨幕裏呼嘯而來。

駛進小巷裏時，為首的王雅狄朝窗戶打招呼，顧橋澤探出頭來應和，正巧那幫器官販子從巷子裏出來......兩幫人馬一對峙，只聽見王雅狄怒吼：“沖啊！”十幾個暴走族捎著砍刀鐵棍沖上去，器官販子們慌不擇路，有的已被擊倒。

這不是憤怒少年少女的玩鬧，而是十幾個有力氣的成年人舉著武器下死手！一開始還有人反抗，直到骨頭斷出體外，鐵棍如雨點般落下，他們連哀嚎的聲息都沒了。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王雅狄指揮道：“四處搜搜！道子口看著，有卡車來通知我們。”

剩下人一窩蜂去搜索漏網之魚，顧橋澤她們也從二樓下來迎接。

老鼠笑道：“聽說大姐頭的情人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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