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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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色調猛地升至蒼穹,最終連那閃著光輝的禿頭也終於放棄最後一絲反抗機會,將天空給奉給雲彩。夏季獨有的火燒雲愈燒愈烈,好像無數熱血的少年少女們手拉著手跳舞,不知路的盡頭在哪裏,也不管路上無數的磕磕碰碰,滿腔的熱血就足以灑成一片天。

顧橋澤講:“我喜歡這五六分鐘的霞光,小時候吟雪阿姨帶著我,我擡頭第一次見它,便心甘情願地認為那是另一個世界,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家夥生活在裏邊。你想不想知道我現在幻想著什麽?”

谷嵩點點頭。

顧橋澤說:“我剛踏進去,迎接我的就是個大魔頭。他的胳膊比我大腿還粗,不由分說就把我錘暈了扛在肩上,就像原始社會拿棍子敲昏了當媳婦一樣。然後我剛剛醒來就被他扒得精光,我當然質問他發生了什麽。他就無情地抓住我肩膀,色瞇瞇地對我說剛才我昏睡時沒有體會到樂趣,現在給我再補償補償。我起先沒註意,一看嚇了一大跳!他竟然有兩條龍!我就求饒這萬萬不行,我怎能受得了?但他不聽我勸呀,強硬地把我壓著,你想想看,我這麽柔弱的女孩子,怎麽比得過他那身鋼筋水泥似的肌肉?就和你這身肌肉差不多的樣子。”

谷嵩澄清道:“我哪裏來兩條龍?”

“說了是幻想。”顧橋澤說:“你別打斷我,後面更精彩。”

谷嵩調侃著:“精彩倒確實挺精彩,可以拍成黃色電影,能看得許多男人口水直流,稀裏嘩啦的。”

顧橋澤接著說:“然後,就有位英雄站出來,大喊著‘畜生,放開她!’,我以為那是救命稻草呀,就可憐兮兮地跑過去抱緊它,狂拍它的馬屁,什麽英明神武,仁義無雙......誰曉得這家夥淫笑著,‘讓我來對付她!’然後把我緊緊綁在十字架上。”

谷嵩問:“為什麽是十字架?”

“十字架吊著很痛苦的,一定勒得手腕疼痛難忍,我就不停地求饒,可我越是求饒,它竟然就越起勁。”顧橋澤笑著:“哈,然後我一看,天哪!原來它居然是個鳥人,那活兒足有三十公分,我嚇得不行,慌忙說著絕對不可以,結果我嘴巴就被堵上了。它還邀請那個大魔頭一起對付我,從此我就被囚禁在那片雲裏,淪為它們的奴隸。”

谷嵩道:“你可以寫本黃色小說,挺賺錢的不是?”

“我可沒那本事,也不知為什麽,我可以和你這樣談上一整天,從侏羅紀談到宇宙末日,但讓我面對那張空蕩蕩的白紙,楞是一個字兒也寫不出。憋了三十秒,我只能寫出小明今天撿到一個錢包,交給警察叔叔,警察叔叔誇小明是個好學生這樣子,你敢信?”

“哈哈。”此時此刻,谷嵩真得很開心。

看著谷嵩笑,她只是盯著他,“你老實講,哪怕頭發絲那麽一丟丟的,你有喜歡上我?”

谷嵩靜靜地望著天空。

火燒雲燃燒的尾跡呼嘯而去。

天際線只剩黯淡的粉紅色,調些藍、調些紫,像街頭藝術家們信手拈來的塗鴉。

顧橋澤低聲地說:“很晚了,你走吧。”

谷嵩說:“一起回去。”

顧橋澤微笑著,“因為你擔心我?”

谷嵩說:“你知道就好。”

顧橋澤用食指卷起發絲,纏在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她說:“對不起,我焦躁的時候就有這個習慣。”

谷嵩道:“我倒覺得很好玩,不如我也開始留長頭發,這樣我也可以纏著玩,看看是什麽感覺。”

“呼......”她低頭梳理了一下情緒,“我告訴你是因為絕對信任你,學校裏面我可沒跟任何人說,連老鼠我都沒告訴他。我母親已經病了好些年,我常常要去照顧她。今天我也必須去醫院照看她來著。”

“那一塊兒去。”谷嵩回答得很果斷。

顧橋澤想了想,“那好吧。”

路上谷嵩去附近飯店買了些新鮮蘋果,還有容易下咽的糖米粥。

夜闌山的晚上大風大浪,那股氣勢攝人心魄,哪怕是救死扶傷的地方,也難免給人毛骨悚然的感覺。醫院周圍有許多附屬建築,顧橋澤領他穿過醫院大廳,去到修養病房。

這種地方醫院人還很多。

顧橋澤介紹說:“這時候是最擠的,許多人來探望家人,也有挨著病痛下班才來看病。”

谷嵩從來討厭醫院那股刺鼻的的奇怪氣味,他會想到尖銳的針管、那些冰冷的手術刀具、甚至是人在死亡的一瞬間。那段時候,他看見飽受折磨的家夥躺倒在墻角,和狗一樣喘著氣。那家夥面前就是餐盆,護士沒有給他餵多少飯。他當然想吃的,幾次揮手其實是想碰到勺子,結果飯盆翻了滿地不說,還被護士暗暗擰了皮。然後他就盯著谷嵩,沒有摻雜任何感情,像是某個抽象藝術家雕刻出的玻璃眼睛,然後,他流下一滴眼淚。

後來,谷嵩看見許多人把他擡走,再沒有見過他。

所以在他印象當中,醫院怎麽都與健康、陽光扯不上關系,而是緊緊貼著傷病和痛苦的標簽。

顧橋澤或許感到谷嵩的異樣,問他:“不太適應吧?”

“有點兒。”谷嵩先站到門口,顧橋澤輕輕推開門,就看見她可憐的母親躺在床上。

谷嵩已經很難將床上的生物與“人”聯系到一起。

顧橋澤笑著打招呼:“我們來了。”

她的母親毫無反應。整張面孔消瘦而虛弱,薄薄的被子半掩著,而她的雙手就很老實地捧在被子上邊,眼睛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古埃及人要拿去處刑的死囚一樣,不知道她已經關在這樣暗無天日的牢房裏邊度過多久。

谷嵩把帶來的水果放到床頭櫃上。

顧橋澤坐到他旁邊,他們盡量低聲,不影響到其它病人。

顧橋澤抓住母親的手,在她耳邊說:“我來啦,媽媽。”

終於,她母親才象征性地偏過腦袋,但也只是盯著顧橋澤看,好像完全不認識顧橋澤,疑惑著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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