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谷嵩從回憶中蘇醒，他想看看顧吟雪給他什麽東西，能令他死灰般的心覆燃。

動了幾下手指頭，還是沒打開。

傅海鱗在旁邊盯著他，“谷老大爺動作沒年輕時利索了？”

“谷老大爺”回答：“剛才我猜裏邊是什麽來著，我想顧吟雪把它看得那麽重要，一定能夠緩解我的痛楚。這樣想著，我倒不容易沈浸在回憶裏，傷心什麽的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傅海鱗說：“也許裏邊壓根就沒東西。”

“那留個希望好了。”谷嵩把這小東西收回口袋。

傅海鱗說：“你那包東西我藏到這裏來了。”他指指魚缸後面，“原本鑿出來當鞋櫃的，可惜我到現在還只有八雙鞋，哪裏用得到它。”

谷嵩道：“你去討個老婆，再生幾個小孩，就用得上鞋櫃了。”

傅海鱗點上一支煙，親眼看著煙圈輾轉騰挪，久久地不能散。

“談何容易。”

傅海鱗的眼睛落在魚缸裏那些熱帶魚，問起谷嵩：“她......還好嗎？”

谷嵩心裏的弦斷了。

他就像上完發條的玩具一樣從日本跑來夜闌山，現在被這麽一問，他就僵住再也動不了。

傅海鱗沒有再問下去，繼續看他的魚，那些紅藍發光的熱帶魚在水草間穿梭來去，匯聚成龐大的魚群。傅海鱗有個怪癖，在一群毫無抵抗能力的小魚之中他總要放一條大幾倍的鯛。小魚們拼命游動著，結伴而行，因為它們生下來的顏色使它們匯聚在一起，幫助它們團結一致、抵禦外敵。屁！鯛一來，它們大難臨頭各自游，終於最慢的那條被鯛緊緊咬住，撕成兩半。

屍體在溫水中慢慢沈淪，肚皮上的肉沫白得像是雪花。

傅海鱗說：“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你們一聲不吭就走了，留下我獨自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他記得很清楚。

屋檐下的冰柱，瓦上層層肅穆的白雪，寒號鳥被凍死前淒慘的嚎叫......很長時間內，他看其她女人如同註視著一具枯屍。

“我們不會再相見了。不單是你和她的約定，也是她和我、我和你之間的約定。”

熱帶魚的屍體落在黑沙之上，鯛吃完後，魚群也來分一杯羹。

谷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兩點了，把車借我。”

傅海鱗給他鑰匙，“小心點兒。”

谷嵩問：“你心疼錢？”

“錢是一回事，買車的時候還要托工業局的人寫信，再去上海可麻煩了。讓我這樣重覆一趟，我寧願跳樓。”

——車子飛馳，整條道路就像是不斷跳動的傳送帶，一個個的綠點黃點飛速穿過，層層光斑也變成了超越音速的斷面，斷面裏又生出無數光景，它們承載了悲傷、快樂，卻在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谷嵩無數次想追尋不存在的東西，就像在傳送帶上奔跑，只給他帶來滿身疲憊。

他知道。

她走了，什麽都沒留下。

打開車窗，午後的山風低徊在山谷之間，捎著些許青草香味，好像溫柔的手掌撫摸著他的肉體與靈魂。

一到公交車站，他就看見顧橋澤朝他招手。

谷嵩出來迎接，顧橋澤朝他屁股上狠狠一拍，“笨蛋！不是說好五點嘛，怎麽才四點多就來了？”

谷嵩說：“我擔心你。”

“你說，擔心我？”顧橋澤望著他，又很快將視線挪到她腳下那雙皮鞋上去，埋著腦袋，“從沒人對我這樣子。我知道他們都為我好，但我真真切切的希望有人能親口說出來，我希望被人親口承認擔心我。”

說完她踮起腳，攬住谷嵩的脖子，親吻他的嘴唇。

谷嵩感覺她的嘴唇柔軟又溫暖。

她還有些害羞：“喔，好大的一口，感覺怎麽樣？”

谷嵩道：“技術層面有待提高。”

周圍什麽人都沒有，谷嵩松開她柔軟溫暖的軀體，兩人面對著面站在空曠的柏油路上。她的發絲淬上金輝，好像秋日狂風吹起，稻田裏忽閃忽閃的麥浪子。

“真高興昨天我遇見了你。”她說著，拉著谷嵩的手帶他往前走。

“有個地方我說什麽也想讓你陪我去看。”

車站後邊有條人工開鑿的青石磚路，顧橋澤領著他走過去。

石縫間的羊齒蕨早已繁盛，顧橋澤總是避開它們，生怕踩到。她說這些小家夥拼了老命想要出人頭地，怎麽都要給它們機會。

通路被粗壯的枝椏阻隔，顧橋澤說：“許多人看到它就不肯繼續前進了，但只要堅持下去......”

她還是緊緊牽著谷嵩的手，他們俯身鉆過.......

“小心頭頂！”顧橋澤還沒來得及說，谷嵩卻輕易地躲了過去。

“哈，你怎麽知道？”顧橋澤指著那枝椏分出的錯節，抱怨道：“我可是一連撞了七次才學乖的。”

谷嵩輕輕敲碰她的腦袋，“上去吧。”

這裏不算高，但能將街道景致一覽無遺，那依稀可見的行人們、粉墻黛瓦的大院子；另一面，遼闊的山谷間蟲鳥啼鳴，卻不知為何令人感到悲壯。立在這裏宛如橫槊賦詩的曹操，全然不知他慘烈的未來。

日暮西方，這種感覺只增不減。

林海被更純粹的金黃色感染，煽動著它們頭頂的簪飾，那高山上的樹葉又開始紛飛零落，發出“沙——沙”的聲響，猶如一位位離家的少女，發出滿腔哀愁。

谷嵩從內衣口袋拿出泛黃的明信片。

同樣的景色，同樣的漂亮。

顧橋澤問他：“你來過這裏？”

谷嵩將明信片撕得粉碎，灑向山谷，淡淡地說：“由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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