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拿出疊好的報紙，將它每處褶皺細心地撫平。“諾，你也可以看看。”

報紙上還記載著夜闌山孤兒院淪為人間煉獄，警方在後院發現至少二十人被肢解的遺體，有確鑿證據證明夜闌山孤兒院內進行過器官交易，以及長期虐待、性侵等嚴重違法行為。

谷嵩將報紙推開，“不看。”

室友安慰他，“不用怕，你好歹離開那裏了。”同時他也看著下鋪的傅海鱗，驚道：“這這這不是他嗎？”一緊張這位室友就口吃。

谷嵩問：“你認得他？”

室友回答：“前陣子有學生會的人非要收我錢，我豈是笨蛋？老師都沒說輪得到他們收霸王費？我家境並不富裕，父母養活自己的同時還要給我寄來學費，我寧願挨他們毒打我也不想交出一分錢來。我以為那拳頭要落下來的時候，就是他幫忙，班級裏十多個人全聽他的，咱們同仇敵愾、步步緊逼，那架勢嚇得學生會裏的渣滓們直接溜了。但是，我怕他被高年級的那些人找麻煩來著。”

谷嵩笑著說：“你與其擔心他被人找麻煩，你不如擔心他帶來麻煩。”

“我不怕。”室友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一條命，他們還敢和我拼命？”

傅海鱗聽見這句話，忽然從床上躍下來，根本不像喝醉的樣子。

他說：“你以為我真醉了？”

谷嵩很郁悶：“那你還騙我扶你。”

傅海鱗講自己雖然不做唱戲的生意了，但街坊上的老屋還在，這麽些年大家也習慣在老屋前面看戲。大可以用爺爺攢下的遺產搞間更氣派的戲臺子。但他還需兩個夥計，每天上下班幫忙收拾東西，每個月可以給他們三百塊。

那時候三百真不是小數目。

許多在橡皮廠打工無休的人，加上吃飯住宿的津貼，一個月是五百六十塊。

谷嵩說：“我第一次搗鼓這種，需要點時間才能熟絡。”

傅海鱗習慣性地夾筆當煙，入神得很，連他自己都沒發覺手裏的是筆，不是煙。他說：“我也第一次運籌帷幄。白天我要學習，這幾天晚上我會弄些傳單，找人四處宣傳看看。那些被我退走的人我全都有辦法請回來，但必須有人監督他們，不然這群家夥不肯賣力唱戲，老偷懶。我們三個人輪番上陣，每個星期請一兩天假吧，周末就全待在那裏了。”

傅海鱗推門要離開。

谷嵩只是突發奇想地問：“你回家後會幹什麽？”

“讀書。”說完他就把門關上了。

谷嵩和室友對視著，各自搖搖頭。他們知道傅海鱗是個城府極深的家夥，他腦子裏裝的東西還真比同年齡的人多出一大截。可這樣的傅海鱗居然會安安靜靜地讀書，實在是不可想象的。

谷嵩問：“你有見過他抽煙沒？”

室友搖搖頭，“看樣子他是挺喜歡抽煙的，可他在學校抽煙卻是聞所未聞。”

室友又忍不住驚嘆：“三百塊，對學生來講太多了。”

谷嵩不由得笑，“我們這夥計一定是會被他用出本的，到時候你不要嫌三百塊少。”

“有道理。”室友說完窩到床上看書。

谷嵩發現室友看的是《英語語法》，旁邊還放著法語、德語之類的外語書籍。

谷嵩問：“你以後想當翻譯麽？”

室友說：“其實也無所謂，我只想多學些本事，總歸用得上。”

谷嵩說：“在我看來，你明明是個要強的家夥，至少一百個學生裏面，你比九十九個聰明，怎麽還會被他們欺負？”

室友道：“我懶得搭理他們，他們就以為我好欺負。就好像一顆火苗，一開始我還能撲滅他們的觀念，但我就這麽忽視它，結果越燒越大，搞得現在我也只能認清自己的身份，只能得饒人處且饒人，熬到畢業就OK啦。”

是啊。

誰都有自己的身份。

傅海鱗也有傅海鱗的身份。

並且，傅海鱗將自己的身份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學校，他就是學生，無論他多麽看不起學校的規矩，視規矩為糞土，他也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你覺得能抓住傅海鱗的小尾巴，每時每刻盯緊他，他故意給你看露在外面的一尺、一寸、一厘米......你伸手去抓，他就全部縮回去，要麽把你活活氣死，一點辦法也沒有。

谷嵩回憶著，之前他在酒吧和學生會的人大打出手，不是被憤怒驅使，更像恨鐵不成鋼，他恨自己為什麽要和這種垃圾為伍！他理應有更好的去處。所以他沈著氣，想要繼續他爺爺的那張戲臺子。

室友倒吸了口寒氣，“還好。”

“什麽還好？”

“還好我剛才挺他呀，不然我要被他嫌棄一輩子。”室友表示傅海鱗一定有個小本本，專門用來記錄和他作對的人。

谷嵩心裏不同意。

傅海鱗像是會計較的人？他最好的辦法一定是和女人睡覺，明早起來心情飽滿，神光滿面。

同樣，谷嵩也有自己的身份，他只想平安地度過這三年。

隔天，谷嵩到班上介紹自己，許多人怵怵地盯著他，沒人吭聲。

因為有老師沒來，所以谷嵩的班級和旁邊的並班，都是搬個凳子坐在一起暗地聊天。谷嵩往角落一坐，唰唰地跑走好幾個人。

谷嵩忍不住翻個白眼。

真是，搞得他要吃人一樣。

上的是語文課，這時候語文等同於歷史+政治+吹牛逼，天南海北地瞎扯，講臺上那家夥剛剛還在講辛亥革命，一下子又扯到潘金蓮為什麽喜歡上西門慶。

他講這其實是武大郎對潘金蓮太好了，潘金蓮著實找不到新鮮感，偏偏就遇到西門慶這個和武大郎截然相反的家夥，難免對西門慶產生興趣。

谷嵩心想：那也是武大郎太給西門慶機會了。

身後忽然傳出來女孩子的笑聲，她講：“老師！如果武大郎真的愛潘金蓮，那怎麽會不想把潘金蓮據為己有呢？我若是武大郎，肯定把她看得緊緊的，不愛我不行。”

有意思。

谷嵩沒想到自己身邊還有人，一定是後來搬到他身後的。谷嵩一轉頭，看見可愛的女孩子正對著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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