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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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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李

敲門聲開始還挺正常的,可是林秋夏遲疑了片刻,兩位大爺聊得如火如荼,誰也沒搭理人家。那聲音的調子便急轉直下,變得又悶又鈍。

不像是用手或者爪子敲出來的,倒像是用腦袋一下下撞在門板上。

在這詭異的BGM中,高誰和石雙終於覺察到不對的氣氛,漸漸噤聲。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秋夏。

林秋夏尷尬道:“我……剛剛是點了外賣。但外邊這個,可能、大概、也許,不是送餐員?”

他以為這兩位前輩是嫌自己半夜點餐惹事,但大家顯然沒這個意思。

高大爺毫不在乎地一擺手:“那肯定不是,外邊的不是人。你感受一下試試?”

石雙笑著搓了搓手,開口問道:“是啊是啊,小林啊,你對外邊那位,有什麽感覺沒啊?”

只聽那敲門聲愈發激烈,撞得金屬門把手都晃悠起來,隨著撞擊發出叮兒啷當的餘音。仿佛銀鈴作響,在深夜寥落無人的醫院裏,散發著格格不入的詭譎。

林秋夏茫然地抓了抓頭發,用盡渾身力氣,試圖做分析:“感覺?我……感覺它挺沒耐心的?”

高誰和石雙頓時大喜,鼓勵地看著他,示意繼續。

林秋夏咽了咽口水,找到了些許信心,有條有理地表示,“你們看,在一般的鬼片裏,要是沒人應這種鬼敲門的情況,它肯定要模仿主人公的親人朋友,再騙一把。可是咱們門口這只,它選擇直接嚇唬人,看起來脾氣不太好。”

他說得愈發有激情,一時間夢回上輩子的組會,無比熟練地表示,“它還沒吊足懸念和氛圍,直接切入正題,節奏顯得太快了。我們要是想營造恐怖氛圍,最好別用這個處理方式。它更適合做一些血.腥.暴.力的沖突,比如迅速突破人類的防禦設施……”

高誰聽到一半,趕緊把林秋夏的嘴捂上了,生怕他們直覺系還有什麽未知功能,比如言靈之類的。

林秋夏頓時意識到自己分析的角度不對,正準備換個維度重新來說,就看見石雙悍然開門,一拳搗出——

然而門外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外賣盒子放在地上。

安全出口還有外賣小哥罵罵咧咧的聲音:“我在醫院送餐呢,現在這人真是有病。大半夜點外賣,屋裏邊開著燈,就是不給我開門,什麽人啊,活該住院。一點不知道體諒……”

高大爺頓時來了火氣,朝著門口喊:“嘿!年紀輕輕的什麽素質啊,動不動還咒上人了?!!”

石雙趕緊把外賣拿進屋,一邊勸一邊迅速關門:“別吵別吵,你多大年紀的人了,和小孩計較什……”

說時遲那時快,病房門被扣上的一刻,一片紅色的小塊布料從外賣裏飄落。

娉婷的身影悄然浮現,林秋夏茫茫然地和對方撞了個臉對臉,靠衣服發現自己居然認識她。

這身紅裙打扮,赫然是他此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穆李!

社恐的人多少沾點臉盲,林秋夏也不例外。可就算他記不住穆李的長相,也很難忘懷她這一身打扮——遠遠看去,驚悚的效果瞬間拉滿,完全是恐怖故事的經典開場。

尤其是眼下,她沒有再露出討觀眾歡心的笑容,目光森然地打量著林秋夏,只是冷冷道:“董存棋在哪?”

但她並沒有想要等到回答的意思,她話音落下,林秋夏瞬間又是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感覺,待到意識恢覆的第一瞬間,他極不應景地想起來上輩子那對從辦公室戀情修成正果的同事。打從那倆人領證,每次吵架都搞得全公司不得安生,和現在半夜鬧鬼這位也算是異曲同工了。

這些個談戀愛的人真是夠了,就不能圈地自萌麽?難道有什麽“定期禍害幾條單身狗才能保持愛情長久”的秘書麽?

動物保護協會的管不管這事?能不能派個工作人員……好吧,從目前的涉事人員物種來看,管也是特管局的動保組織來管。

執法人員竟是他自己。

林秋夏郁悶地沈入新的夢境,不情不願地被迫睜眼,就看見董存棋和穆李相擁躺在一張雙人床上。

穆李的模樣和剛剛不完全相同,她的鼻梁還沒那麽高挺,整張臉也顯得不如現在精致,有動過刀子、還沒修覆好的痕跡。

但無疑是漂亮的——活在當下,不僅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錢也成了近乎全知全能的代表,就連美貌也可以明碼標價。

穆李熟練地從床頭摸到煙盒,點起來一支,邊抽邊看著手機,手指頭懶散地敲下幾個字,對新來的租客銳評:“這頭像一看就是個小丫頭。人生地不熟的最好宰了,你做個合同,房價多擡一點。”

董存棋的心思卻不在這,他握住穆李的手腕,牽到自己的面前,就著她的手,吮吸上抽了一半的煙,含混地說:“知道。但是寶貝,現在是睡覺的時候。”

穆李笑了兩聲,配合地完成了擁抱,用手指頭摁他的腦門:“看你這出息。”

如此氣氛下,連林秋夏這種沒什麽感情經驗的,都知道將要發生些不適合於晉江的畫面了。

他趕緊扭頭閉眼非禮勿視——沒想到這次竟然真能動彈,一轉身,他正好不偏不倚地看見桌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頁顯示著“法務小陳”發來的消息預覽:“董哥,姐姐在麽?我今晚自己在家,有點害怕……”

林秋夏:“……”

這奇怪的意圖也太明顯了吧……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突然被扔到這麽個兼顧央視八套八點檔和島國動作片的劇場,他才應該害怕啊!

幸好下一刻畫面一轉,跳過了某些不宜觀看的片段,將進度推進到第二天中午。

穆李一個人站在倚湖觀瀾小區外,左等右等卻等來了一位彪形大漢。她的表情當即扭曲了一瞬,但旋即露出甜美的微笑,客客氣氣地打招呼:“您好,您就是琪琪?”

雖然這樣一位二百斤級別的大老爺們不如小姑娘好欺負,但是聽著穆李軟綿綿地說著“琪哥你要是滿意房子,住在這大家就算是交個朋友啦,你人生地不熟的以後可以找我們出去玩,合同呢,主要就是走個過場”,他簽字比小姑娘還麻利,連條款都沒細看。

穆李喜不自勝地收起文件,熱情洋溢地介紹著屋內各項設施,將這間不足三十平米、全是撿漏二手家具的小公寓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實則她卻在心裏盤算:這份合同印刷淩亂,在不起眼的角落寫著房屋維修費和供暖費物業費都由乙方承擔。

他們這座城市有約定俗成的習慣,至少供暖和物業費都是房東交的……可是自己簽合同不細看,又能怪誰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總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大不了她勉強交個物業費吧,也算是良心了,畢竟從小就有人誇她善良。

雖然物業費最終要交給董存棋,但是走公司的賬,肯定要扣稅——再善良的人也不能太吃虧,到時候呢,她就以此協商,不退押金了。

穆李收到房租和押金,轉手直接交給“鼻綜合主刀”,在樓梯間發語音:“這是訂金,曹哥你幫我約個排期……對了,我剛剛動完眼角,不影響吧?不影響就行。哈哈哈,什麽有錢呀,你可別拿我說笑了,我這點錢可全都給你了。”

她開著車去醫院做術前檢查,和醫生商討下來幾個方案,順便講了講價格,如願得到了一套贈送的美白針,留著結婚前用。

傍晚,穆李走出醫院的大門,心情不錯地驅車去了市中心一家出了名昂貴又難吃的西餐廳,盡情地拍照,發給她的老同學,收獲了一堆加班社畜的羨艷。

最後,她給董存棋撥了個電話,問對方是否有空。

董存棋沒有回答,開門見山地向她要錢,讓她把下午的房租打給自己應急。

穆李的好心情毀於一旦,氣得和他吵了一架。

穆李只覺得這個男人腦子不行,才和她一起賺了點小錢,就總是大手大腳花錢,就算把銀行卡都給她管了,還是三不五時地要錢,數目都不小。

她當年看中了董存棋聽話又對她鞍前馬後的,可是現在看來,找個有錢的興許更好一點。

而在林秋夏的視角,卻能看到董存棋那邊又是另一番光景。

就在這間餐廳西側七百米處,有一間婦產專科醫院。董存棋正和他的“法務小陳”坐在一樓大廳,拿著“懷孕三周”的診斷書,面面相覷。

董存棋罵罵咧咧地撂下電話,看到小陳尚算做清秀的模樣,忽然說:“操.了,大不了不做人.流了,你給我生下來!老子真是受夠她了!他.媽.的一張整容臉,老子都快看吐了,拿什麽喬啊?”

林秋夏一聽他開罵,就想起自己在上個夢境裏被迫使用了第一視角國罵體驗卡三分鐘,眼看著那小護士差點被氣得哭出來。

他自問是個挺沒講究的人,聽到這種爹娘老子俱全的措辭都嫌得慌;一旁小陳卻仿佛全然不在乎,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她無比耐心地容忍著董存棋的全部牢騷。

林秋夏這時總結出了經驗,他在每一個場景都要取得足夠的信息,方才能進入下一段。

他忍無可忍地在活動範圍內左顧右盼,找了一大圈,最終發現這位小陳時不時地看看手機。

屏幕上的聊天窗口是她喜不自勝的發言:“你那個辦法太好用啦,現在我肚子裏有了,他果然想分手。就算不分手,也會給我一大筆錢吧?可愛/太陽/”

看完,林秋夏便再度被摁下了時間跳轉。

倚湖觀瀾小區地處大學城,穆李當年就在這邊念書。她愛在宿舍看電視劇,因為外放音量的問題和室友鬧翻,只好自己出去租房,又遇上個狠狠宰人的房東。

有的人在逆境跌倒,有的人在逆境掙紮,穆李自問是後者;她叫來一群小混混堵在門口討錢,不僅錢要回來了,還發現是一條前景廣闊的新財路。

她東拼西湊朝家裏要,湊夠了最差勁那間公寓的首付,買下房子轉手出租,從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給別人挖坑。

在學生面前,穆李總能夠憑借自己出色的社會經驗,吊打那些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

尤其是她對租房受眾定義明確,最歡迎考研覆習的——這部分學生往往忙碌得很,沒空為了千八百的鬧騰。

如此順風順水太久,她仿佛覺著自己戰無不勝,尤其是後來還有人高馬大的董存棋給她撐腰,更有著公司的法律顧問幫忙避險。

所以這一次,那位“琪琪大哥”入住的第三天,來反應房子漏水和窗戶不嚴以及樓上蹦迪根本勸不了的問題時,穆李也沒手下留情,拿出合同表示這事應該是租戶掏錢維修的。

她又沒在倚湖觀瀾住,怎麽知道不是租戶故意弄壞的呢?

房子肯定做過隔音,吵是鄰居的問題。可她又不是天王老子,管的著人家樓上的住戶麽。

偏偏這位大哥不像之前那樣好說話了,他明明可以毫不猶豫地掏著遠高於市價的房租,卻忽然計較起這點維修費用,大有不依不饒的意思。

穆李覺得此人實在不夠紳士——哪有這麽和小姑娘說話的?賺那麽多錢,怎麽偏偏要做守財奴?難怪一把年紀還在外邊租房。

對於這樣“上不得臺面的人”,她連對罵都懶得罵,拒絕為此出哪怕一分錢,回家就把這個“刺頭”的問題扔給了董存棋。

董存棋的心思已經飛去了他沒謀面的孩子身上,心不在焉地一口答應下來。

穆李的憤怒得不到安慰,自己又添一把火氣,一會說要多叫幾個人來,一會又說要把那個房客趕出C市,喋喋不休地抱怨著今天的一切,甚至懷疑這一切都要怪家門口的地毯,掉色以後不太好看了,影響她賺錢的風水。

然後說回那位房客,她想打聽這個人究竟在哪工作,應該去單位鬧得他身敗名裂,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個關系,給他穿點小鞋。

董存棋聽著聽著,忽然有些困惑地想:“我到底喜歡她什麽?”

他看著穆李動了刀子、還在恢覆期的臉,再看著這個女人兇悍的模樣;又想起小陳乖巧聽話的樣子,那滿是天然膠原蛋白的肌膚。

同床異夢的後果就是南轅北轍,第二天中午,穆李氣勢洶洶沖到出租房,董存棋還在酒店陪小陳吃飯。

董存棋驚訝地表示自己沒空,正在加班開會。

穆李氣得不行,隔著網絡信號大吵大鬧地吼:“你忙?你有什麽可忙的!哪個公司大中午的能開會?!董存棋,你這個物業工作,還是我加入業主委員會給你爭取來的!我為了你的事業沒少幫忙吧,找你一次你就這麽應付?”

她把手機一丟,幹脆自己上門去……正好借機吵一架,好好消消她的火。

不出穆李意料,她拒絕提供維修後,房客旋即要求退房,和她就著押金和已付租金是否退還,氣勢洶洶地大吵了一架。

她說:“你一個老爺們你欺負我是不是?我要叫物業公司過來了,我認識——”

這句沒放完的狠話,成了穆李留在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想借機消氣的不止是她一個——這位琪琪大哥剛剛被人頂替了晉升的機會,領導還想推他出去背黑鍋,近來連日在工作上受挫,早已經氣紅了眼。

他喘著粗氣、揮起手上的砍刀,兇神惡煞地怒吼:“你威脅我?你也威脅我?!”

他第一刀歪打正著地砍中穆李的喉嚨,穆李當場便說不出話了;可這刀偏偏躲過了大動脈,沒有致命。

然後是第二刀、第三刀……這個人顯然不懂醫學、也不會用武器,他砍得全無章法。

或許是一根手指頭,或許是劃開腹腔,還有一刀砸中了穆李沒拆線的鼻子,鼻梁骨應聲而碎。

刀鋒還劃過了她的眼睛,劇痛瞬間席卷而來——也就是這一瞬間,她恍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是沒救了。

為什麽會這樣呢?她還很年輕,賺了那麽多的錢。

在學校比她優秀的同學,都在辛辛苦苦熬著大夜才能謀生,只有她過得瀟瀟灑灑,還有恩愛的戀人……她剛剛畢業就和董存棋在一起了,這些年步步為營地攢著兩個人的小家。

可她甚至沒來得及等到求婚。

她為什麽會如此急著動鼻子?就是因為在家裏看到了一個戒指盒,她想以最漂亮的樣子走進婚姻的殿堂,在萬眾矚目下,和那個人交換大克拉的鉆戒。

生命的最後一刻,穆李想:“他看到我這個樣子,還會不會給我戴上那枚戒指?我都不知道戒指是幾克拉的……應該不小,我說過喜歡大顆鉆石,對了,我的無名指還在麽?”

她的視線漸漸充滿血色,歸於虛無。但也許是生前的痛苦太甚,催生出怨執。

穆李的執念靜靜立在自己的身邊,看著董存棋遲遲帶著小陳並肩趕來。

怨執非人,她的視線透過兩層防盜門,看見這兩人一路十指交握,帶著嶄新成對的情侶戒指,直到門口才松手。

董存棋藏起自己手上的戒指——穆李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一個知名設計師品牌制作的款式,和她在家看見的戒指盒同屬一家,她之前有意無意在家提起過好幾次。

只不過,她喜歡大號誇張的鉆石,這一對戒指卻只有零星碎鉆的點綴,眾星拱月處在戒面正中的,是一顆藍寶石。

和她想像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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