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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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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捕

高大爺說這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在記憶回溯中遇到太具有沖擊的片段,就會以各種方式回避。

目前記錄在案的幾種情況裏,比較樸素的是馬賽克和消音,還有稍微特別一點的,會切換成特能人自身比較偏愛的畫面。

比如有個追星的小女孩,每次遇到兇殺案就會自動換臺,變成她愛豆當年拍的第一場吻戲,全程女主第一視角回放;再比如有個印度兄弟,專門喜歡接一些慘烈災難現場的回溯任務,據說是因為他的屏蔽特效是大熊貓。

而林秋夏和這位印度兄弟頗有相似,此時此刻,在他的眼前……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熊貓頭.jpg”表情包,從笑到笑哭,還有扭曲螺旋變形;

背景音樂則是“哦~嗯調~”和“唯此間江湖年少偏愛縱橫天下”,這些近年熱門的短視頻BGM此起彼伏,吵得像是字節公司開年會。(1)

他能感受到的只剩下怨執穆李的心聲,還隱約有董存棋和小陳前後發出的兩聲慘嚎,效果堪比殺豬,以及樓下的警笛大作。

回溯裏的時間概念被無限壓縮再拉伸,混沌成了一團,時而有零散的畫面片段,時而只有一道不完整的念頭,夢境呈現出即將坍塌結束的樣子。

似乎還有倚湖觀瀾二期的住戶抱怨:“哈?在屋子裏殺人?神經病啊,那房價豈不是要大跌了……”

回到現實中,林秋夏仍渾身都不舒服,強迫癥一樣地挨個回顧了這些人的下場。

穆李如他所見,已經死的不能再死,無論是她那張花盡了心思的臉、還是她引以為豪的身家,通通都成了過眼雲煙,只留下了怨念不散的怨執,成功嚇瘋了董存棋。

董存棋死在醫院後,攀附在她的靈體上,也成了怨執,和穆李你追我趕地在人間亂竄。這段愛情雖然沒能收獲共建美好家園的Hppy Ending,卻成就了一段一起有礙市容市貌的孽緣。

至於其他人——法務小陳和董存棋結了婚,只能依法承擔董存棋留下的債務,得從住戶賠償到公司同事;那位房客在逃不到三十分鐘,就被公安機關逮捕歸案,還順帶著查出來了他任職公司的一堆不法交易,通通移交至審計署嚴查。

見這堆玩意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林秋夏才安心地徹底脫離回溯,睜開眼睛——徑直面對上穆李淒厲的尖叫。

穆李試圖讀取林秋夏的記憶,非但沒找到董存棋行蹤,還被迫回顧了一遍“自己”死亡時的樣子。

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見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她幾近崩潰,周身怨氣大漲,連人形都難以維持,露出了猙獰無比的獠牙青面。

盡管樣子駭人,她的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掃視過屋內的三人,她率先朝著林秋夏舉起手,喃喃自語一樣地說:“去死吧。

“我死了,你們也……應該全都去死啊。

“憑什麽是我啊……”

穆李的指甲自手指前端延伸出來,伸展出的部分用彩色繪制著繁雜的花紋,其上還貼有密密麻麻的彩鉆。

林秋夏眼看她一爪子淩空揮來,慌忙就地打滾,飛快地躲了過去。

穆李自然不會善罷甘休,緩緩扭過頭,將脖子擰出了螺旋的紋路,臉直挺挺地看向身後——又向高誰揮手撓去!

高誰和石雙如同被魘住,一個橫躺在地上,一個斜靠沙發上,無知無覺地閉著眼睛,根本沒有察覺。

林秋夏立時瞳孔緊縮,但他自己能躲起來都是萬幸,完全來不及再回身去幫忙!

電影裏的橋段都是騙人的,什麽超級英雄一變身就是宇宙無敵,根本就是沒有的事!他這個直覺系除了像個強迫癥似的有些莫名其妙的預感,就是沒完沒了的做夢……等等,做夢!

千鈞一發之際,林秋夏扯著嗓子大喊:“戒指!鉆戒!他他他給你買了大鉆戒!十……足足三十克拉!就在——在那個哪,那個哪!!!”

他只盼著死馬當成活馬醫,能騙一時是一時;沒成想這一嗓門效果超群,穆李雖然沒停下手,卻叫一動不動的兩位大爺紛紛睜眼。

高誰迷迷糊糊喊:“鉆戒?三十克拉?!在哪讓我看看!……穆李?不許動,雙手抱頭蹲下!”

石雙同時睜眼,滿臉通紅地叫:“你怎麽亂說這種事,她是個女孩子啊,女孩子的名節很重要的!我沒有收戒指——穆李?!不許動!你已經被包圍了!”

林秋夏:“……”

兩位大爺相對一望。

高誰瞪圓了眼睛,一邊打出法術,一邊怒道:“有人送你戒指?!我怎麽不知道!!!”

石雙欲蓋彌彰地仰天獅吼,朝穆李窮追猛打地直撲過去,雙手幻化為堅硬無比的巖石獅爪。尖利的指甲摁在穆李身前,將她狠狠摁倒在地。

石雙字正腔圓地念出無比嚴肅的臺詞:“根據《特殊事項研究管理局對非人生命的管理辦法》要求,我告知你以下權利:你有權保持沈默,但你所說的一切將被作為呈堂證供!”(2)

高誰:“……老石!鉆戒怎麽回事!”

石雙:“你有權委托律師……”

高誰:“誰送的你戒指?我怎麽沒見過!”

石雙:“如果你請不起律師……呃,我們可以不收錢,給你提供律師。”

高誰:“到底是誰送的!戒指呢!”

石雙明顯沒背下來米蘭達警告,話說得磕磕絆絆,但還是強行念完了臺詞——不然實在躲不過高誰得盤問。。

高大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手上結著封印、把穆李拍暈,還連聲追問他鉆戒的故事。但正如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你也永遠喊不過來一個裝聾的人。

林秋夏的片場又從《重案六組》莫名切換成了都市輕喜劇,那一瞬間的驚心動魄被情趣揭過,大家仿佛是臨時接到領導的加班需求,信手VLOOKUP兩列數據交了個表格。

……而且認真一想,這還真的和加班沒什麽區別。

高誰最終拷問未果,石雙看他的眼神視若無物,充分發揮了石頭獅子巍然不動的本能。

高大爺只好遺憾地放棄,在一聲悠遠的嘆息後,拍著林秋夏的肩膀說:“唉,看吧,不是每一個堅持都能有結果的。”

石雙:“……”

林秋夏:“……”

石雙的臉漲得通紅,終於忍無可忍地說:“那就是夢!做夢!她……她是初音未來!”

高誰愕然無比,義憤填膺地質問:“初什麽未來,名字四個字的?我說老石,你想找日本女人?!我告訴你,這門親事我不同意,你別想和她結婚,別說鉆戒了!給你鉆個礦也不行!!!”

林秋夏:“………………”

就算大爺您同意,這婚應該也結不成吧!

高誰大爺平等地討厭著一切原產日韓歐美的東西,對蘋果手機和初音未來一視同仁,對石雙展開了嚴肅的教育,表示你當年參加過甲午海戰的,怎麽現在這點民族大義都沒有,實在是時代在退步。

沒打算結婚?那更不行了,就算是小日本子也不能始亂終棄啊。沒那進展的打算,趕緊跟人家說清楚。堂堂一個活了萬千年的大老爺們,在這扭扭捏捏的難不難看?

他搖頭晃腦地說完,又看見林秋夏,繼續說:“哎,你也一樣。別年紀輕輕的盡喜歡那些崇洋媚外的玩意,什麽歐巴撒浪嘿的,我看還不如鍋巴實在!”

林秋夏心中道了一聲歉,輕輕踹了被按在地上的穆李一腳,她頓時發出細若蚊吟的呻.吟聲。

高大爺一拍腦袋,想起這還有份加班工資,給賀淩風撥了電話:“大人,我有要事匯報。石雙他想和一個叫……出聲將來的日本人結婚,太過分了,您得教育他……還有,我們抓到穆李了。”

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什麽,但看上去應該沒對石雙的感情問題提出新的指示。

高誰嗯嗯啊啊地答應完,從口袋裏掏出一沓子便簽紙,“啪嗒”貼在穆李的身上,龍飛鳳舞地寫下“關進S級設施,謹防逃跑”幾個大字,作為備註。

處理完,兩位前輩這才想起一旁還有個人,頗為和藹地開始了答疑解惑的環節。

“有我們兩個在,通常來說,不會有什麽問題的,”石雙訕訕,“所以我才會開門……小林啊,這件事你別說出去。”

“她才幾歲的小精怪,只會一些蠱惑人心的本事;我們倆加在一起都快兩千歲了,走過的橋比她走過的路都多。”高大爺安慰地說道,“沒什麽好怕的。再者說還有賀大人呢,他之前出手兩次,神仙也該被收了。”

林秋夏保證了自己不是那種賣隊友的人,並且好奇地問:“賀大人是……?”

高誰聽到這個名字,便正色回答:“他是我們特管局的一把手領導。”

石雙則道:“他是當今世界上最強的非人類生命。”

在林秋夏的眼裏,能一爪子把穆李拍在地上的兩位大爺已經很厲害了,能讓他們聞之如此的人……好吧,應該不是人,厲害的程度定然已超乎了他的想象。

出於對這些妖魔鬼怪的刻板印象,他不由得在腦海裏勾畫出一個須發盡白的老者形象——還是很不茍言笑的那種。

天光大亮的時候,林秋夏又見到了一個大熟人,那位用黃紙做餐品包裝的老板,還顯然是他們一直在等的人。

此情此景再見,他頓時尾巴骨一緊,先是想到:那餐盒裏到底是什麽?!

然後旋即想道:“……算了,這輩子不太想知道這件事。”

高大爺一拳錘到老板的肩上,招呼道:“蔣和平,你來得也太慢了!”

蔣和平極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額角:“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路上堵車……小林騎手好啊,你也在這裏。石哥好,辛苦你了。”

林秋夏問了聲好,石雙則不滿道:“這個時間堵車?你的降妖壺呢?”

他的怨氣師出有名,為了鎮壓住穆李,他將下半邊的身子都變成了石頭墩,楞是在地上蹲了快半個小時,腿都麻了。

蔣和平尷尬地從背包裏拿出一只磕得凹凸有致的鋁制保溫水壺,打開上蓋,朝著地上喊了聲“收”,穆李便被吸了進去。

他擰好壺蓋,慫起十足地打量完眼前的幾個人,磕磕絆絆說:“……對不起,我昨晚不小心吃到狗肉湯飯,現在渾身都不爽利,邁不過門檻了。僵屍是不太方便的,還得忌口。”

高誰和石雙也沒真生氣,埋怨幾句就算了,陪著他一起吐槽起僵屍的關節問題,認為門檻簡直是早些年人類智慧的結晶,太防鬼了。

林秋夏木然聽他們聊起活死人和僵屍的物種區別,經過了一天的錘煉,他的內心已經毫無波瀾了。

可見人類能統治這個世界,也不是沒原因的。前後統共沒過幾個小時,他就從一個見到鬼會尖叫的人,成長為了可以和鬼同事坐在一起嗑零食的關系——嗑的還是他之前點的外賣。

再由此可見,編制是人類進步的階梯,解放生產力還得靠五險一金。

林秋夏本來趕著去退病房,但石雙說在安華醫院就醫是特管局的員工福利之一,住院也不用花床位費,反正這邊用於接待非人生命的A區經常空著,不少同事都拿這當賓館住。

一聽不用收費,林秋夏熬了一宿的困勁兒泛上頭來,抱著單位的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心態,遂決定在這睡一覺再走,並且定下了中午的鬧鈴。

高誰問他怎麽還定鬧鐘呢,熬了個大夜,完全可以睡到自然醒。林秋夏說還得直播送外賣,畢竟鐵飯碗的工資都不太高,他這個經濟狀況還不能躺平。

石雙感慨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容易,蔣和平則表示自己一定多多給他派單,並且晃了晃保溫壺和裏邊的穆李,說自己回去好好貼上黃符紙,下午等林秋夏接單就讓他送這個——還能多給他勾選幾百塊的配送費。

林秋夏:“……”

他確實不太想知道自己之前送的都是什麽餐!

這個話題直接導致林秋夏對外賣都有了陰影,不能直視點來的早餐豆腐腦油條,沒吃幾口就收拾起來,打好包準備中午熱熱在吃。

但越是狠狠熬了一夜,躺在床上就越是睡不著。他腦袋兩側直發緊,連脖梗子都不怎麽舒服,偏偏腦子裏不停回放在回溯夢境看到的片段和故事。

穆李、董存棋、小陳、房客、醫生、護士……這些他原本並不相識的人在此匆匆你方唱罷我登場。畫面起初雜亂無章,漸漸又連成一線。

穆李和董存棋臭味相投,一同將坑蒙拐騙的事業發揚光大。然而身不正,影子也是歪的,背叛和厭惡與他們的財富如影隨形,離心是必然。

這樣的怨偶倒也不少,好像只有穆李的身亡是個意外,繼而釀成了一切的悲劇。

但在回溯夢境最後的片段中,林秋夏卻看到,那個對著穆李舉起刀刃的人,實則和他們早有淵源。

此人名叫姜琪,一個大老爺們叫這個名字,多半是家裏人看的風水先生不地道。他從小沒少被笑話,因而性格不好,朋友不多,快三十歲才交到一個女朋友。

女孩為了考研出來租房,考前被穆李狠狠坑了一道,著急上火生了病,眼看著覆習進度要跟不上同學;姜琪剛剛被調去外地分公司他工作壓力大,心情也不好。兩人都想著報喜不報憂,卻壓不住心裏的火藥味,一言不合吵了架,就此分了手。

所以再回到C市,姜琪看到熟悉的門牌,毫不猶豫地付了租金。

可他沒能回憶起當年的美好過往,卻在鄰裏的談話中聽說:“208那家租了個上班的。謔,小夥子算是積了德了。那房東之前專挑考研的禍害,攪和得好幾個落榜了。”

或許就連姜琪自己也說不清,令他拿起刀的,到底是哪一個原因。

林秋夏翻了個身,又不著邊際地想:“那醫生呢?那個醫生又是怎麽回事……哦,賀大人還說要查呢。”

高誰他們對“賀大人”無條件的服從和信任也感染到了林秋夏,他想到這個人,便覺得這件事有了著落,腦補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執卷斷案的畫面,然後悠悠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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