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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湖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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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湖觀瀾

在林秋夏離開倚湖觀瀾二期後,不過十幾分鐘,賀淩風便出現在十棟樓下。

他今早剛剛坐上魔都飛往法國的航班,事出突然,又礙於特管局條例,只得趕在經停赫爾辛基萬塔機場的時候匆忙下機,才化成原形趕回來。

好端端的旅途被橫插一杠,賀大影帝的心氣兒不順,下手也分毫不客氣。在他走出樓棟後,整個十棟的表面都浮起金色的符文,咒語層疊交叉,形成了堅固無比的封印。

如若沒什麽意外,明天的本地新聞頭條就會是“倚湖觀瀾二期物業維修不當,竣工七年樓房垮塌”,從此,十棟會帶著她的都市怪談,永遠地消失在這座城市——被關進特殊管理監控中心,俗稱特管局監獄。

賀淩風撥通了高大爺的電話,說:“三分鐘過來,帶走穆李。再善個後——蓋座廟吧。”

高大爺氣得吹胡子瞪眼:“三分鐘?!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你懂不懂尊老!”

賀淩風淡淡道:“吾與天地同壽。”

高大爺:“……還有愛幼。”

賀淩風直接掛斷電話,樓門裏陰風亂吹聲入耳,聽得他直想笑:“兩年的老妖在這裝什麽嫩,你當自己今兒剛死的?什麽規矩你不知道?怎麽沒見你一邊害人一邊喊冤枉。”

兩百歲高齡的幼年活死人高大爺趕來時,當地比較難搞的穆李已經徹底自閉,一聲不吭地等待著自己的牢獄之災。

賀淩卻完全沒有見好就收的意思,趕在高大爺把她徹底收進封妖壺前,又道:“對了,托你的福,你男朋友——不好意思。更正一下,你前男友的物業公司也要倒閉了。不謝。”

穆李聞言,霎時暴怒。她渾身爆出黑霧,怨氣朝整個小區鋪展開來,儼然要拼個魚死網破。

賀淩風則站在她面前,從容地擡起手,食指淩空一點。瞬間,黑霧也好怨氣也罷,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唉,年紀輕輕的,你招惹我家大人幹啥。”高大爺搖頭嘆氣地收起穆李,轉頭間擠出一縷諂媚的笑意,問,“對了,賀大人,您看這蓋廟總是需要錢的,我估計要個一千萬塊差不多……”

賀淩風揚起眉梢:“一千萬?”

“是啊,”高大爺愁眉苦臉,“現在這物價漲的飛快……”

賀淩風略一頷首,表示知道了,而後看似風牛馬不相及地提起另一件事:“你剛剛遲到了十秒。”

高大爺:“?”

賀淩風說:“一秒一百萬,交到公賬。建廟的費用,就按流程報。”

高大爺頓時如遭雷擊。

賀淩風又道:“或者,你直接拿這一千萬——”

“拿拿拿!”高大爺連聲道,“我拿,我這就拿,這一千萬我直接拿去蓋廟!交了再報銷,要走兩趟賬,多辛苦財務部同事啊。人嘛,總得有點覺悟,要是有多的,我也不找組織要了,您看行不行……”

賀淩風極輕地“嗯”了聲,連個鼻音都懶得給。

高大爺試探著問:“那,錢要是沒用完……”

賀淩風說:“你隨意。對了,那個林什麽的主播,他的信息發我。還有他直播間關於穆李的痕跡,也盡快處理幹凈。”

高大爺趕緊答應:“好嘞,都包在老頭我身上——自費,都自費!”

於是,高大爺夜奔大半個C市後,成功接下了自費為組織善後的任務,非但不嫌苦不嫌累,還歡歡喜喜地跑了。

他幹活效率奇高,人還在地裏遁著,水軍也安排好了——絕對能打得天昏地暗,讓人忘掉穆李;信息也發到賀淩風的終端了——從林秋夏出生至今,所有的大事小事都記錄在冊那種。

“林秋夏,男,23歲。大學本科,極光平臺簽約主播。直系親屬均失蹤超過四年。中高考成績在省市名列前茅,社會關系評價良好。成年前,寄宿在舅舅家……”

“秋夏啊,我是舅舅。”

林秋夏忐忑地摁下接聽鍵,順著信號傳來的男聲較他記憶裏蒼老許多,低沈的音色裏夾雜著不似做偽的關切,“我看見你的直播了。怎麽樣,公司有沒有為難你啊?”

林秋夏懵住了。

他看到來電提示的一刻,條件反射一樣,感覺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抗拒,做的心理準備全都是該如何應對責難:畢竟從現有的記憶來看,原主偷錢在先,他怎麽挨打挨罵都是理所當然的。

可事情不止完全沒按他想的來,還發展到了一個他全然陌生的領域——他沒有過長輩,沒經歷過這樣的關愛,也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半晌沒有回音,林舅舅又問:“秋夏你在麽?怎麽不說話,你……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和你舅媽啊?”

林秋夏只得硬著頭皮說:“沒,沒有。是我不懂事,怎麽能怪您呢。”

他說完,話筒那邊沈默良久,才再一次傳出聲音:“秋夏,你是個好孩子。你舅媽她……算了,不說這些了,你記得多添衣服,睡前喝牛奶少加糖,早點休息。”

林秋夏莫名接了一通電話,又莫名被掛斷,實在摸不到頭腦。

但是摸不著就摸不著吧,反正舅舅應該不算直屬上級領導,不涉及他的績效工資……屬於可以容後再議的範圍,吧?

他選擇去衛生間早早洗漱利索,回到臥室躺平成一條沒有夢想、只有銅臭味的粘鍋鹹魚。

這一夜有很多人註定無眠,譬如倚湖觀瀾的開發商、承包了二期的物業公司、極光直播的幕後管理人員、還有C市各大媒體記者……但這其中,顯然不包含某位鹹魚。

林秋夏躺在床上看手機的時候,還在尋思林舅舅囑咐的話,想著這副殼子要是有喝牛奶的習慣,是不是應該為了睡眠質量去熱一杯。

結果,想法還沒來得及落實到下床這一步,他就睡了個昏天黑地,一覺到天亮。

晨光熹微,朦朧睡意還沒散盡。林秋夏習慣性地摸出手機看新聞,點開APP了,才想起自己換了殼子。

一來是不用追著熱點騙流量了,二來是熱搜前幾肯定在罵他……咦,居然不是在罵他!

信息時代發展迅速,林秋夏已經成了陳芝麻爛谷子,高高掛在熱搜上的變成——“倚湖觀瀾豆腐渣”“倚湖觀瀾物業”“物業到底憑什麽收費”。

他昨天去過的小區公寓樓,因為物業拖時間未及時完成維修,竟然在一夜之間塌成磚瓦廢墟。

幸而沒什麽人員傷亡。

“……記者來到倚湖觀瀾二期公寓後發現,受此前的刑事案件影響,該小區已經鮮少有人居住。尤其是涉案的十棟,已經連一戶人家都沒有了。不過也恰恰因此,這次的事故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和太大的財產損失。”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當年的案件報道也被翻了出來:“受害者穆某,女,26歲,系嫌疑人姜某所租房屋的房東。

“據專案組調查顯示,穆某在倚湖觀瀾二期購買房屋後,加入業主委員會,通過暗箱操作,使其男友董某棋名下的物業公司中標。

“此後,穆某將位於倚湖觀瀾二期的房屋出租,並夥同董某棋及其物業公司的法律顧問,擬訂霸王租賃條款,哄騙他人簽訂合同、扣留租客所繳押金。

“因房屋隔音較差,嫌疑人姜某提出退租。穆某、董某棋拒絕返還押金,雙方數次交涉未果。恰逢姜某遭到公司開除,心中氣悶,發生口角後持刀捅人。致使穆某當場死亡,董某棋輕傷。

“警方接到報案後,立即趕往現場……”

林秋夏看完通報,翻到一張網友打了無數層馬賽克的配圖——但凡少打一層,估計這圖片就會因為暴力血腥被和諧。

他直覺有什麽不對,沒順手劃過去,點開圖片細細放大來看,自己都覺著自己這樣有點變態……直到他看見馬賽克間露出的門牌號:208。

倚湖觀瀾二期,十棟208。

穆某。

林秋夏的瞳孔驟然縮放,一直未曾在意的細節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索!

明明出現在鏡頭裏卻高斯模糊的大爺,C市人都不認得的“百木園”,深夜走在路上的紅裙女人……

他想起從早上就不怎麽舒服的腰肌,福至心靈地找到穿衣鏡,掀開睡衣上衣——

腰身的一左一右兩側,各印著一片烏青,大致呈現出人手指的形狀。

恰是昨天穆李在車上扶過的位置。

林秋夏悚然不已,麻木地放下衣服,開始懷疑人生。

所以,他這怕不是……見了鬼了?!

這個世界上有鬼麽?沒有吧,不應該有啊,九年義務教育課本上的唯物史觀和他學的一樣啊。

那他為什麽見鬼了啊???

林秋夏正在兀自抓狂,手機上彈出來微信電話,是小助手打來的。

他只得迅速調整好狀態,保持微笑地接聽:“餵,怎麽了?”

“你一會就開播吧。有人扒出來你昨天去過熱搜上的倚湖小區,趕快和觀眾聊一聊,編點似真似假的料,比如紅衣女人什麽的,刺激一點的。但是註意,別太難解釋,最好類似於走近科學的風格。”

林秋夏頓了頓,問:“我昨天經歷的事情,能在直播間說麽……?”

“那當然不能!”小助手笑瞇瞇地認真說,“你送餐是很敬業,但是咱們這行,講究的是爆點。一點故事也沒有,平鋪直敘的日常怎麽講?講你的觀眾因為走夜路,吵到了平權問題?那多尷尬呀。”

林秋夏楞住——平鋪直敘的日常?

他昨天經歷的那些事,恐怕沒有任何一件能叫做“日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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