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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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林秋夏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又逐一刪得幹幹凈凈,改成:“收到。”

就像原始森林裏的每一株草葉都有自己的生長方向,作為一只成熟的社畜,他也有著自己獨特的職場生存之道,比如——萬事不決,只要不關乎績效獎金,皆可裝死。

剛剛工作那些年,林秋夏也試著卷過,比如試著做一個社交牛那個逼癥——結果在電梯裏遇到領導,他楞是臉都笑木了,也沒憋出來一句問候的話。

再比如潛心創作磨一劍,他收集資料努力寫稿,刪刪改改磨到第二天清晨——因為稿子描述過於真實、傳播量太大,還沒吃午飯就喜迎片警的上門,和靈異板塊的負責人一塊去接受了批評教育。

當晚,負責人就抽著煙,把林秋夏叫到了天臺暢談人生:“夏啊,大家出門打工,無非圖個糊口。一來呢,你哥我混得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也管管我死活。二來是你自個兒,你的努力我看在眼裏,但你得想一想,自己要的是什麽。”

林秋夏深刻反思,又經歷了一番摸爬滾打的蹉跎,最終徹底明確了自己的定位。

他做不到人情練達,也沒什麽做到行業頂尖的志向——靈異軟文的頂級,可能有點擾亂社會治安;他寫一份稿賺一份錢、寫兩份稿賺兩份錢……以此類推就行了。

有了如此斷舍離的覺悟,他一度化身碼字機器人,產量堪比軟文生成器,日產三萬字不是夢,買下車子和房子。

如果換算成當下,那就是化身直播外賣一體機,開著攝像頭日接八百單——至於小助手在想些什麽、觀眾又如何罵出新花樣,就是他該斷的舍的離的範疇了。

畢竟人活一輩子,挨罵是必然的,但沒錢是必然不行的。

林秋夏放下手機,拿他年早八的效率洗漱完,叼著一袋面包飛速打開極光APP。

湧入直播間的觀眾照例一頓痛罵,先詢問債務幾何,再警告主播務必離賀淩風遠一點。

“蹭熱度的滾。”

“每日三問:林秋夏還妹妹的救命錢了?林秋夏給賀淩風道歉了?林秋夏要臉麽?”

“我昨晚夢見賀影帝到林秋夏直播間打賞了一個爆竹,笑死。”

“一個爆竹三塊,正好打發要飯的。”

“賀影帝打賞?林秋夏都不敢做這麽美的夢。”

“呵呵,賀淩風都不知道這位倒貼蹭熱度的是誰吧。”

而這位被頻頻提及的賀大影帝,正坐在特管局頂樓8109監控室內。

足足有一面墻大的屏幕被挪用做投影,播放著林秋夏的實時直播。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如同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鼠標,正停留在“夢見賀影帝打賞”的彈幕後。

畫面中的林秋夏目光茫然,視線看向屏幕的右下角。

賀淩風把播放設置成0.01倍速,繼續播放。

在無死角全方位的放大之下,每一個微表情都無處遁形。顯而易見,林秋夏在下一刻打開了自己的打賞記錄,看上去更加茫然了。

“他記得。”賀淩風拿起鋼筆,在手上轉了一圈,“解釋吧。”

“不可能!”高大爺的聲音從手機裏外放出來,“我花大價錢找的水軍,絕對能把人吵得心煩氣躁!這個時候修改記憶,不可能讓他跑了。”

賀淩風面前正放著林秋夏的檔案,聽完,他隨手在封面寫下“存留”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那就是他的問題了。”

賀淩風關掉直播,懶散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又惜字如金地評價道:“有點意思。”

有點意思的林秋夏點開打賞記錄,竟發現自己的禮物裏一個爆竹都沒有。

但是網頁有提示,為響應煙花爆竹禁燃、杜絕封建迷信,平臺現取消這一禮物,不再使用。主播已收到的,會以其他方式顯示出來。

在林秋夏的直播間,取而代之的是“蠟燭”,被取意“點蠟”,帶點罵人的意思——這年頭有花錢罵人的功能不說,根據極光直播後臺統計,銷量竟然還一直不低!

林秋夏放下pad,對這個世界表達了半分鐘的懷疑。

他昨晚是不是見鬼了?其實也不一定,見鬼的事往往裝神弄鬼的可能性更大,那姑娘看上去也挺行為藝術的。

可是彈幕上好像集體失憶了?好吧,這也能解釋,平臺本來就在杜絕封建迷信,可能是小助手昨天買的水軍剛剛才到,來帶話題的。

水軍就是這麽神奇的存在,物質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但是完全能夠以水軍的意志為轉移。只要錢花到位,甭管黑白還是藍黃,通通能夠顛倒。

半分鐘一到,林秋夏的肚子準時發出了咕裏咕嚕的抗議聲,被迫結束了胡思亂想,幹噎著面包講起昨天的“真實經歷”。

他原本想在穆李身上做文章,可一來這姑娘身份成謎,二是他莫名有種極強的直覺,十分抗拒提起此事。雖然最後講述的版本沒一個字是真的,但好歹屬於他的老本行範疇內,倒也編得恰到好處。

唯一不太好的,是林秋夏偶爾也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

“但萬一是我記錯了呢?得先繼續觀察一下。”他嚴肅地想,“原主被罵了那麽長時間,確實可能出現心理問題。要是再有這種事,就得去體檢了……主播沒有醫保吧?也不知道體檢貴不貴。”

逃避可恥但有用,此後的幾天果然風平浪靜,再沒出現過奇怪的事。

林秋夏按時按點地開播送餐,基本上一天一單,配送費在二百到七百之間不等。

除了餐盒長得不太正常,這份工作算絕對得上是十全十美。

比如今天,店家的打包盒外邊糊滿了黃色的符紙,其上紋路猙獰,看著令人毛骨悚然。

店主解釋說,這個是訂餐人特意加購的趣味包裝,就是太嚇人,才加了不少配送費。

騎手客戶端顯示這一單能賺七百來塊,他們給的實在是太多了,足以收買林秋夏同志本就不貴的良心。他連連擺手,說哪裏哪裏這有什麽奇怪的——笑話,七百塊呢!就算老板要生吞符紙外包裝,林秋夏都會樂顛顛地送去。

為了表示這句話的可信,他還舉了個例子:“環城路那邊有家蛋糕店,還裝修成墓地的樣子了。您這真不算奇怪的。”

說完林秋夏淡定地把餐盒扔進保溫箱,送往地址上寫的“佳馨物業管理公司”。

在他離開後,剛剛熱情洋溢的店主忽然沈下臉,嘀咕道:“死老高,幹那麽高調,遲早出問題!”

林秋夏一心送餐,到了收件地址那邊,找到樓下的蜂巢快遞櫃,往裏邊塞快件。

就這麽一取一放,彈幕突兀地炸鍋了,紛紛說看見餐盒自己動了一下。

林秋夏已經能熟練地應付觀眾:“瘦臉濾鏡沒調整好吧?我最近好像吃胖了。”

他將快遞櫃門關好落鎖,卻聽見鐵皮櫃裏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這聲音毫無規律,像有人著急地在裏邊敲門。

彈幕:“瘦臉濾鏡還能有這音效?”

“救命什麽玩意!主播你要不打開看一眼啊?”

“說了是作秀,肯定不能打開,打開不就穿幫了?”

“不是作秀更不能打開!誰知道裏邊有什麽。”

林秋夏回答:“當然不能打開,訂單內容是客戶隱私。我以前還買過淘寶上的七彩葫蘆娃,快遞員也沒拆我的件……葫蘆娃長什麽樣?就是一個葫蘆絲,上邊有葫蘆娃的貼紙。”

他送完單下播,回到家,按照慣例開始當一條大鹹魚。

“咚、咚咚。”

敲門聲驟然大作,和快遞櫃裏傳出的響聲一模一樣,林秋夏以為是幻覺耳鳴,還躺在床上聽了半天。

那響聲愈發急迫,裏邊還夾雜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救命,救命啊……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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