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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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木山裏,來了位新的教書先生。

先生姓張,乃霧臨人士。年輕時便中了秀才,只是在往後的幾十年裏,無論怎麽考,就是不能再往前進一步。

人生短短幾十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一晃眼,已成年近古稀的百須老者。

近些年,柴桑的名聲已經傳遍嶺南各地,而傳的最多的,是柳知縣一家的事跡。

讀書人向來清高,自認不染世俗。

柳爹本就是進士出身,來了柴桑之後更是鞠躬盡瘁,愛民如子。不止百姓,連同大多數的讀書人,都無比敬佩柳爹。

又聽說柳冬青身為柳知縣唯一的兒子,為了深山裏的孩童,竟一個人跑去山裏教書。

想秀才聽罷,仰天長嘆,道這才是讀書人的氣節。他這一生都在為功名而努力讀書,到頭來卻是一場空,白活一生。

於是便想著,在人生最後的幾年,做些有意義的事。比如,去百木山裏教書。

一開始柳爹並不讚同,老先生年歲大了,翻過幾座山怕是體力不支。若是教書,柴桑轄下的好幾個村裏都有學堂。

可柳爹的提議被老先生拒絕了,他說,這些年一心撲在功名上,忽略了陪伴家人。他的老妻與兒子都已故去,如今只留他一人在世。等他進了山,便不出來了。

以後百木山的學堂就是他的家,學堂裏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

柳爹最後應了老先生,因為,他也是讀書人。

百木山裏的孩子並不多,有了老先生,柳冬青便打算回城。

一來,他與林小小已經定了親,需要準備成婚事宜。二來,有了這些年的沈澱,他準備溫習一段時間的功課過後,回去考舉。

他想入仕,他想成為他爹那般受百姓愛戴的清官,也想給小小一個更好的未來。

柳冬青走的那天,孩子們紅著眼睛,送上他們親手送的小禮物。有木頭削的寶劍,有蒲草編的坐墊,有竹子制的筆筒,還有親手畫的畫。

“你們以後要乖乖聽先生的話,可知道了?”

“先生年歲大了,你們不可調皮搗蛋,可知道了?”

“若將來有機會去了城裏,可以來尋我!”

“哇~”年紀小的方晨晨不會掩藏情緒,一想到柳夫子以後不再教他們念書,難受的放聲大哭。

這一聲哭,像是引線一般,點燃了孩子們的不舍,一個個的張著嘴號啕大哭,就連來送別的村民們,都偷偷的抹起了眼淚。

柳冬青強忍著心中的酸楚與不舍,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總歸是別離。都莫哭了,若有機會,我便回來看你們。我岳父家就在林家村,我們總會再見了。再說了,你們努力讀書,將來考個功名,或是去城裏謀份差事,不就時常能見著我了?”

可孩子們哪裏聽得進去,還是在止不住的哭。

何輝雖不忍心,卻還是催促到,再耽誤下去天就要黑了。

柳冬青這才依依不舍的與眾人惜別。

柳冬青回城的一個月後,百木山的第一批茶葉,終於采摘炒制好送進了城,柳芽兒為茶葉取名“霧裏青”。

書房裏,柳爹對著賬冊,柳芽兒算著帳。去年柴桑共種了斤兩百畝地的甘蔗,去除留出來做種芽的部分,共產糖六千多斤,合計賣得紋銀六百兩。

按照朝廷的規定,商戶需向朝廷上繳千錢三十文的稅。當初她怕糖廠護不住,想拉人入股,卻被柳爹給否了。柳爹說,再大的商,也怕權,就算找了沈家或是趙家合作,將來真要有人動了心思,也未必護的住。

柳爹說,如今大涼雖無戰事,但國家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尋商人合作,不如向陛下多繳稅。

柳芽兒仔細一想,對此法也非常讚同。

柳爹怕自己寫折子往上報,最終能不能到陛下手下都是問題,便尋了陳知府,由陳大人遞的折子。

而這件事對陳大人而言,自然也是有了好處的。一來柴桑乃他管轄境內,柳知縣是他的下屬,柴桑的政績跟永平府也掛著鉤。二來柳知縣說,嶺南境內皆可廣種甘蔗,種出來的甘蔗可全部賣往柴桑。

種甘蔗的收成是其他作物的三四倍,這意味著,收的稅也會多三四倍。不止能增加府衙的財政收入,百姓們也能提高收入,皆大歡喜。

是以,柳芽兒每千錢交稅五十文,再刨去收甘蔗和工人的成本,一百五十畝的甘蔗制成糖後,最後凈賺三百七十兩。

“等種滿千畝地,這錢就能翻上好幾翻了!”柳芽兒算完帳,笑了開來。

即便是明年那片開出來的荒地要收稅,但最後算下來,還是比種其他作物賺的多的多。

“明日我帶沐兒去府城辦路引和通關文碟,芽兒可要一道去府城逛逛?”

柳芽兒搖頭,她發現她越來越懶,懶得出除柴桑以外的任何地方。

“對了爹,明日你去府城,帶些茶葉與知府大人嘗嘗,這是我們自己產的,也算不得行賄。”

柳爹點頭,表示明了。

知府府衙,秦沐跟著縣丞去辦路引,柳爹站在了府衙的廳堂。

這麽多年來,陳知府的毛病也沒改改,每回柳爹過來,定是要讓他站上一會兒,才請他入座。

杯中的霧裏青,葉小,茶清,味香。陳知府品了一小口,才道:“這茶葉確實不錯。你柳知縣是個能耐的,短短五年,不僅讓柴桑百姓們安居樂業,就連去歲交的商稅,在嶺南境內都名列前茅。”

陳知府頓了一下,又道:“按理說,你任期前年就已滿,你的政績考核也是全優,就算不升職為能調任。可如今國庫空虛,陛下又大興農商,柴桑也稍稍有起色。陛下怕是想讓你在柴桑多就任幾年。”

不止柳爹,就連陳知府,原本該升職的,也沒升。

石灰改善突然土壤提高莊稼產量,柴桑大開荒種的大豆,後來的甘蔗,百姓們的收入和柳芽兒交的稅,這些不止算柳爹的政績,也算在陳知府的政績之內。他在這個位置已經連了三任,依舊遲遲沒能調升。

聖上打得什麽註意,他清楚!

“另外,陛下的密函裏,有意讓你閨女的糖和醬油千錢再多加四十文的稅。你呢,也不用心疼,這是好事。雖說糖不像鹽那般受朝廷管控,需要鹽引才能開采經營。但糖到底是精貴物,還是會有人盯著。好在天高皇帝皇帝遠,那些個貴族暫時手伸不了那麽長,你又提前將糖和願多繳稅的事報了上去,如今才得意如此安穩的做生意。”

“今年嶺南境內能種甘蔗的地估摸著都會種上,你閨女的那個小糖廠估應是不夠用,回去與你閨女商量商量擴建吧!”陳知府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

柳爹起身,彎身將事一一應下,才告辭轉身。

望著柳爹遠去的背影,陳知府輕嘆一聲,嶺南有柳知縣,是民之大幸。可對柳知縣自己而言,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如今留在柴桑倒還好,官職低,任職地又偏遠,倒不會有那閑的沒事的跑這麽大老遠來尋他麻煩。可這幾年下來,他早就入了陛下的眼,保不齊哪一日就會被重用。到那時,他一個沒有根基之人,怕是立不住。

而此時的柴桑城裏,柳芽兒正帶著小喜和小福打掃楊柳巷的宅子。宅子不大,還是早幾年價格特別便宜時,柳芽兒買下的。

在柳冬青婚期定下之時,柳爹就給柳芽兒大姑去了信。原本只是封家書,柳芽兒一想她與大姑已有五年未見,就想著不如讓大姑一家到柴桑來觀禮。

算著日子,估摸著這幾天就要到。縣衙的後院裏住不開,柳芽兒幹脆就將這處宅子清掃出來,到時候給大姑一家住。

說來也是巧,這邊宅子剛請掃完,柳芽兒剛回到縣衙門口,還未進門,邊上就停了兩輛馬車。

而那馬車上下來的人,可不就是柳芽兒大姑。

“大姑!”柳芽兒一把撲倒柳氏懷裏。

不用看懷中人什麽模樣,光聽聲音,就知道這姑娘是她家芽兒。

“多大的人了,長不大似的!”柳氏嘴上嫌棄,眼睛卻早已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兒。

“小姐,姑奶奶趕了一路,舟車勞頓的,想必也是累了。不如先進府裏歇歇吧!”小喜見車上的人逐個下來,個個都風塵仆仆,便小聲的提醒道。

這一聲姑奶奶,倒叫柳氏沒反應過來。過了好半晌,才知道這聲姑奶奶是稱自己的。

乖乖,沒想到能有一天,她也能被小丫鬟稱作姑奶奶。

柳芽兒也後知後覺的道:“對,大姑,我們先進府。我爹和奶可是盼大姑盼了好久。姑父,表哥,走,我們進府。”

“哎,芽兒這是終於想起我這個姑父來了!”

“姑父您這話說的,我哪能忘了您啊!”

柳芽兒說著,又走到夏梅邊上,逗了逗她懷裏的孩子:“來,叫姑姑!”

“不不~”小奶音聽的人心都化了。

“姑姑!”

“不~不不~”

柳芽兒聳肩,選擇放棄糾正他的發音,挽過夏梅的胳膊朝府裏走。

柳芽兒剛踏進院子,就聽到錢氏的聲音:“入了嶺南有驛站,你不會讓人傳個信來?也好讓人去接!”

“接啥?又不是認不得路,那孟老板把我們送進城才走的,我們又不會丟咯!”

“你喲~做祖母的人了,還是這副性子!我那曾孫孫呢!”錢氏越過柳氏,往外面來尋著小曾孫。

“外祖母~”

“岳母~”

徐老四帶著兒子媳婦一進院子,就看到往外來的錢氏,趕忙行禮。

“都累了吧,快,都進屋坐!哎喲,我的乖孫孫~”錢氏一把抱過夏梅懷裏的壯壯,在那肉嘟嘟的小臉蛋上猛親一口,稀罕的不得了。

柳芽兒突然感覺自己在她奶心中的地位不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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