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地處亞熱帶,日照本就長，又時逢夏日，天便黑的就更晚些。都已過了戌二刻，天光還是大亮。

趁著晚風吹散暑意,秦沐便著柳芽兒的大姑父和徐安他們逛起了柴桑城,順便消消食。

柳芽兒則留在了府裏,搬了凳子到院裏，挨著柳氏坐著,聽她與錢氏說話,時不時的也會插上幾句嘴。

“你公婆身子骨還好？”

“好不好的，也就那樣。沒病也沒災,就是老小一家,還啃著兩個老的。”柳氏撇撇嘴,一臉的不屑。

“咋滴，還沒分家？你們老大重孫子都抱上,還擠在一塊兒？”

“嗐，分啥呀！老太婆才不肯分,分了她靠誰？老小一家好吃懶做的，這些年全靠著老大。以前我沒分家的時候,什麽事都指望著我跟老四，我跟老四分出來以後,她可不就指望著老大了？”

柳氏扇著蒲扇,幫著柳芽兒打著蚊子，又道：“我那大嫂也是個能忍的，要我說,你盡孝就盡孝,養著老頭老娘就是了,養著小叔子一家算什麽事？反正啊，我是沒那麽好人。”

“去年，老婆子說要來我家養老，我說了不能。逢年過節該給的孝敬我是一分不會少，但是要住到我家來養老，那不行！當初分出來時，她可是一個大子沒給我，若不是娘您借的我銀子起房子，我們一大家子在那破屋裏不知道要熬到什麽時候。現在倒好，臨老了想起來我們是她的兒子媳婦！”柳氏說起此事，氣的是咬牙切齒。

“沒鬧？”

“鬧啥呀，當初分家時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她哪裏敢鬧大？要說我啊，我也算好的了，老四藏了點私房銀子全偷偷給他老娘了，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不知道，老四心軟，就當成全他的孝心吧！”

哎！柳氏輕嘆一聲，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說完柳氏的婆家，又說起了徐瑤。她們來柴桑前，徐瑤剛出月子。徐瑤的婆家倒是個知理好相處的，柳氏也就沒那麽擔心。

“芽兒何時成婚？”柳氏問道。

柳芽兒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等我哥完婚，他就要去趟暹羅走一趟。待他回來時，便成婚！”

“這事兒我倒聽你爹提過，不過這事兒讓商隊去便是，他又何必跟著？那麽大老遠的，耗時間不說還得叫人擔心！”提起這事，柳氏有點生氣。

她家芽兒都二十了，還這麽拖著不成婚，像什麽話？

“畢竟頭一回，他得跟著才放心些！”

“你啊！還向著他！”柳氏用蒲扇的邊沿輕抵著柳芽兒的額，有些恨鐵不成鋼。

到底年歲大了，女兒家外向。

柳芽兒不知道，她大姑以為晚成婚是秦沐的主意，心裏對秦沐生起了不滿。

秦沐真是好生冤枉。

六月初八，寅時剛過，迎親的隊伍就從柴桑出發。

柳芽兒也在天邊剛泛魚肚白時早早的起了，開始幫著準備布置婚房，和婚禮的一切事宜。

近黃昏時，鞭炮聲和喜樂隊的鑼鼓聲由遠及近。

“新娘子來了，新娘子來了！”孩童們奔跑著，喜悅的歡呼著。

縣衙門口也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柳爹更是親自點了鞭炮相迎。

在一陣陣的劈裏啪啦聲中，柳冬青身著喜服騎在高頭大馬上，雙手握拳笑著給圍觀的百姓們回禮。

終於到了宅前，柳冬青翻身下馬，踢轎門。喜轎內的新娘子由喜婆攙著，蓮步輕移至門前，跨過火盆，進入內宅。

新娘子一進宅，衙役們將準備的糖果點心，紅雞蛋，往人群裏的拋灑。

那看熱鬧的甭管是老的還是少的，紛紛搶起了喜糖，都想沾沾這喜氣。

錢氏與柳爹已在端坐在高堂。

一根大紅綢，柳冬青與林小小各執一端，跟著司禮的唱詞行拜堂禮。

禮閉，喜婆又攙著新娘子進了婚房，跟進來的除了柳冬青，都是些看熱鬧的婦人。

柳芽兒怕婚宴散的晚，便早早的與她哥說，拜完堂後先揭了蓋頭，喝完交杯酒後再去招待賓客。免得酒席散的晚了，讓嫂子挨餓。

柳冬青手上執秤，輕輕挑起林小小頭上的紅蓋頭。

紅蓋頭下的人兒，微微的擡頭瞧了一眼，又害羞的迅速低下頭去。

喝完了交杯酒，柳冬青貼心的與林小小說了幾句窩心話，才去了前廳招待賓客。

“新媳婦害羞，大家夥兒也別杵在這兒了，走，都去入席！”柳氏怕侄媳婦不自在，忙招呼看熱鬧的媳婦婆子們入席。

房裏的客人終於散了個幹凈，只留林小小一人坐在床邊，看著身後的大紅喜被和桌上的那對紅燭，微笑著流淚。

她竟然，真嫁給了他。

“嫂嫂～”柳芽兒一手托碗，一手輕輕叩門。

林小小慌亂的理了理婚服，有些不安的起身去開門。

柳芽兒將碗遞過去，笑到：“剛出鍋的肉丸子湯，嫂嫂先吃些點點肚子。我哥這酒一喝，也不知道要喝到什麽時辰！”

“謝……謝謝小姑子！”林小小拘謹的厲害，不敢直視面前那人。

她曾在小姑子去百木山種茶葉時，隔著遠遠的見過一會。

當時的她，只覺得這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除了生的貌美，那通身的氣度更是不凡，好似那天上的仙女兒下凡到了人家。

那時的她，做夢不會做到，這如仙女般的柳家小姐，會成為她的小姑子。

“嫂嫂？”

“啊，我……我在！小……小姑子叫我，可是……可是……有什麽事？”突然回過神來的林小小，緊張的語無倫次。

柳芽兒捂著嘴笑：“嫂嫂喊我芽兒便是，我哥便是這麽叫我！另外，嫂嫂不必這般緊張拘謹，如今我們都是一家人！”

“嗯……”林小小抿著唇，低著頭，輕輕的嗯著。

柳芽兒有心留下陪著新嫂子說說話，可想到她初到柳家，定是不習慣。她若真留在這，估摸著讓嫂子更不自在。想了想，還是覺著給她些時間慢慢熟悉，便道：“那嫂嫂先喝些湯，我讓小喜在外面候著，嫂嫂若是有事喚她一聲便是！”

“好……好！”

幫著掩了們，柳芽兒回到了竈房。竈臺上，一碗肉丸湯正冒著熱氣。

“大小姐快趁熱喝，這肉丸湯得趁熱喝才鮮！”

“嗯，真的鮮！”柳芽兒嘗了一口，味道屬實不錯。

今日婚宴掌勺的是城中食味樓的大廚，連帶著幫廚的，也是他的媳婦閨女。

柳芽兒忙了一天，肚子都快餓扁了。這會兒一碗湯下肚，舒坦不少。剛想再添一碗，就見夏梅抱著壯壯過來。

“夏梅姐，你怎麽不上桌？”

夏梅將懷中的壯壯顛了顛，道：“女眷這邊也不少人，聽婆婆說，其中好些個都是有頭有臉的夫人。壯壯認生，我怕到時候哭鬧起來，惹得那些個婦人不快。”

“夏梅姐你多想了，這能有什麽要緊的，誰家還沒個孩子，難道哭也哭不得？罷了罷了，不坐席就不坐席吧，我們就在這竈房吃些。”說完柳芽兒轉身去盛了些飯，澆上湯，準備先餵壯壯。

“夏梅姐你也跟著累了一天了，你先去吃，壯壯我來餵。”

舀一勺子湯飯餵到壯壯嘴邊，柳芽兒微微張嘴示範著道：“啊～”

壯壯倒是乖，張著小嘴乖乖吃飯。

“呀，我們壯壯真乖！”

“來，再吃一口！”

“布布～吃！你吃！”

“哎喲，我們壯壯真懂事，會心疼姑姑咧。”柳芽兒一臉燦爛的姨母笑。

夏梅也被這氣氛所感染，笑道：“我們壯壯平日認生的很，沒想到跟你這個姑姑倒是投緣，聽話乖巧的很。”

“芽兒，你這麽討孩子喜歡，趕緊自己生個！不是我說，秦沐怎麽回事，這都多大了，還不是成婚拖著你，別人不說閑話？冬青哥也是，也不說說他！”

“那個，是我說晚些時候再成婚的……”

“啊？”夏梅被驚的湯也不喝了。

這名聲對女子最是重要，就算是已經定了親，可女子二十歲還不成婚的，實屬少見，免不了要被人說嘴。

她一直以為這事兒是秦沐的主意，想著多賺些錢再來辦婚事，哪成想這是芽兒自己的主意。

“要遭！”夏梅一拍大腿。

“怎滴了？”

夏梅放下碗，過來蹲在柳芽兒邊上，歉意的道：“我們先前都以為這是秦沐的主意，怕你心裏委屈，就私底下說了幾句秦沐不應該。你表哥當時氣的就說晚點要敲打敲打秦沐，這席上一喝酒，我怕你表哥上頭，借著酒勁要訓秦沐。”

“我當是什麽大事！訓就訓了唄，那做哥哥的說妹夫幾句，又不是說不得。再說了，秦沐哪還能真為這事生氣，我們自小一起長大，他什麽性子夏梅姐還不知道？秦沐可是最善解人意了！”

“嘖嘖嘖……”

夏梅似笑非笑的看著柳芽兒，那表情，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最後忍不住的打趣道：“我們芽兒現在怪向著秦沐哩！”

“夏梅姐，你怎得打趣起我來了！哼，不幫你餵了，你自個兒餵吧！”柳芽兒佯裝嗔到，將碗放到夏梅手裏。

夏梅好笑：“我自個兒來，你啊，也趕快生個來餵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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