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回程之時,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柳芽兒把先前蓋在籃子上的荷葉，蓋在了頭上當帽子來遮擋太陽。

接過柳爹遞過來的肉餅，揪下一小塊，慢慢的嚼著,邊嚼邊道：“爹,您啊,就是太耿直了。總覺得什麽無功不受祿，這豬蹄要不得。要我說,這豬蹄咱就該收。且不說咱是不是掌櫃的貴人,他誠心誠意的給，咱推辭多了反而叫他難堪。咱把東西收了,下回有什麽好的,咱多想著他就是。這啊,叫人情世故，禮尚往來。禮尚往來的多了,關系也就更近了。都說朋友多了路好走，多認識些個沒壞心的人,總歸是沒壞處的！”

柳爹將女兒頭上的荷葉正了正，笑道：“爹知道了,下回就記得哩！”

“爹，連酒樓掌櫃的都知道您的名聲。可見您的學問是一等一的好。咱家現在也有了點餘錢,且我們還可以繼續賺。要不,爹您繼續讀書去參加科舉？至於田地，有我和哥哥，實在不行,咱們可以把地佃出去給別人種。”柳芽兒心裏,還在做著望父成龍的夢。

柳爹取了籃子裏的水囊,遞給柳芽兒，道：“你爹我雖不會交際，但有些事情還是看得明白。這世上，平步青雲的人能有幾個？就算真能高中入了官場，就我這性子，能活上幾天？身在官場的，哪個不是圓滑世故左右逢源的？咱家沒有身份根基，真入了官場也只有被別人排擠的份。甚者，被別人當了替罪羔羊也說不定。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己丟了性命也就罷了。若是連累了你們，你讓我如何面對列祖列宗？芽兒，爹不敢賭，也賭不起！”

“芽兒，不怕你笑爹沒出息。爹覺得，咱們家有地，只要不受災，吃的飽穿的暖。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好，爹說不考，那咱就不考！咱們才不要做官呢，咱們做有錢人！等我賺了錢，我們就買上好多地，造大房子。到時候，讓您和奶享清福！”

柳爹摸了摸女兒的頭，溫柔的道：“爹不求多有錢，只求你奶沒病沒痛長命百歲。求你和你哥還有沐兒平安長大，再看著你們成家，我遍也安心了！”

“我才不要成家，我要一輩子陪著爹和奶奶！”柳芽兒撅著個小嘴抗議。

這可是古代，沒有自由戀愛一說。所謂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讓她跟一個陌生人成婚，她辦不到。

“傻丫頭！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不過芽兒放心哩，爹定不會隨便將你許了人家。我芽兒要嫁的，定是能配得上我芽兒，且彼此心悅的。”

“哇，老爹，您可真開明！”柳芽兒生怕她爹如旁人那般，聽信媒婆的一面之詞，將她許給是好是歹都不知的陌生人。現下聽了柳爹的保證，放心了不少。

回村依舊是從後山腳下繞了一圈，避著人。

到家時只有錢氏坐在堂屋裏，挑著黃豆。

見到兒子和孫女進屋，錢氏趕忙接過兒子手裏的籃子，又遞過來小凳子，道：“回來了？熱壞了吧，趕緊坐了歇歇。飯還溫在鍋裏，我去端來。我芽兒一定是餓壞了！”

“奶，我不餓！那酒樓的掌櫃給了咱肉餅，對了，我哥他們呢？”柳芽兒拿出肉餅，問道。

這麽熱的天，他哥竟然不在家躲太陽。莫非跑出去下河洗澡去了？

“青兒跟沐兒跑後山腳下去開荒犁地去了！我說等傍晚沒了太陽再去，他們說不聽，非要頂著大太陽去。說什麽那邊樹多，太陽曬不到。趁著空，多犁一塊是一塊。”

柳芽兒心道她哥是真厲害，也不怕中暑。

“我去喊我哥回來吃餅！”柳芽兒將荷葉又蓋到頭上，飛奔出門。

山腳下的楊樹葉子被風吹的嘩啦作響。六七畝翻好的地，土塊被曬的龜裂開來。兩個小小少年，光著膀子推著犁有說有笑。

“哥，秦沐哥！”柳芽兒還未到跟前，就揮舞著大聲喊著。

柳冬青聽到聲音回頭，看到不遠處的小小人兒，連忙丟了手中的犁，小跑著過來。

“芽兒，這熱死人的天，你過來做甚？快家去，莫被曬到了！”柳冬青擦著額頭汗就開始趕人。

柳芽兒摘下頭上的荷葉，蓋到柳冬青頭上，笑道：“掌櫃的給了肉餅哩，走，回去吃餅去！秦沐哥，別犁了，家去啦！”

與柳冬青說完，柳芽兒又大聲喊著秦沐。

聽到妹妹說有肉餅，柳冬青取了掛在樹上的褂子，抹了一把臉，喜道：“掌櫃伯伯又給了肉餅？”

明明他才吃過午飯不久，聽到肉餅兩個字，突然又覺得餓了。

“是哩，不光有肉餅，掌櫃的還給了對豬蹄。晚上咱們燉豬蹄吃！哥，這地什麽時候不能犁，非要這大中午的來？哥你自己瞧瞧，曬的跟黑碳似得，哪個姑娘看了嫌棄？”

“你哥我英俊瀟灑的很，又怎會因為膚色遭了姑娘們嫌棄？”柳冬青擡起胳膊看了看，發現這段時日確實曬黑不少。可他又不是姑娘家，黑就黑了些唄。再說莊戶人家，哪個漢子不是曬的駿黑？

兄妹二人說話間，秦沐是手裏拉著一個犁肩上扛著一個犁，氣喘呼呼的走了過來。

“芽兒，給！”秦沐放了犁，從懷裏摸出一包樹葉遞給柳芽兒。

柳芽兒打開，發現裏面竟然是幾顆紅的發紫的野葡萄，水靈靈的。就是個頭小的可憐，比豆子大不了多少。

柳冬青看到那葡萄就來氣。先前他們來開荒，秦沐去割雜草，發現草叢裏有株野葡萄。雖沒幾個果實，可那葡萄看著就是熟透，瞧著人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天氣實在是熱，讓人口幹舌燥。柳冬青便想著嘗上一顆，順便解解渴。哪曉得秦沐這小子，將幾個果實全部摘了用樹葉包著塞進了懷裏，跟稀世珍寶似的，生怕他多瞧了一眼去。

柳冬青實在氣悶。枉他拿秦沐當兄弟，還想著將來讓芽兒嫁給他。哪知秦沐如此小氣，不過是幾顆也葡萄，藏著掖著，防他跟防賊似的。

當時他氣不過，心裏還想著以後再也不理秦沐了。

可當他看到秦沐將寶貝葡萄全給了芽兒時，突然就笑了。

好小子，竟然學會了獻殷勤。他就說秦沐平日裏挺好的，怎麽突然如此小氣，竟想著吃獨食。合著他是要把葡萄全給芽兒。

柳冬青還在想著先前發生的事，冷不丁的嘴裏被塞了個東西。一咬，才發現是芽兒塞給他的葡萄。

柳芽兒給秦沐也塞了一顆，最後自己才吃了起來。

別看這葡萄個頭小，汁液倒是飽滿。甜中帶著些果酸，好吃的很。

“芽兒，好吃不？”秦沐問道。

“嗯！好吃，謝謝秦沐哥！”

“那我明日再給你尋！”

芽兒喜歡就好，秦沐如是想。

“秦沐哥真好，不過不用刻意去尋。咱們這地兒，野葡萄本來就少。這熱死人的天跑草叢裏去翻這個，不值當。對了，我記得斜坡那是不是有顆柿子樹？不知道有沒有掛果，也沒想起來去看看。”

“掛了！每年那樹上都結了一樹的柿子，可又吃不到嘴。等柿子熟了，早就被鳥吃完了！”說起斜坡的柿子，柳冬青只覺得舌頭又澀又麻。

他還記得小時候嘴饞，跟村裏的孩子跑到後山斜坡去摘柿子。結果那黃澄澄的柿子剛腰到嘴裏，舌頭就被澀的差點失去了知覺。

大人們說那是柿子沒熟，澀的很。要等柿子由黃變成橙紅，由硬變軟，熟透了才能下嘴。

可每年都等不到柿子成熟，就被山裏的鳥兒們琢個精光。

“是哩，那柿子吃不得！等中秋過後，我去山裏給你尋八月瓜，那個甜！”秦沐吃過兩回八月瓜。熟透了的八月瓜，真是甜到人的心坎裏。

三人一路討論著山間的野果，不知不覺就到了家。

錢氏將冷了的肉餅在鍋裏又炕了一遍，加熱後餅散發著油脂香和麥香。

幾人先是打了井水洗了臉，才坐著美滋滋的吃起了肉餅。

“嘶～呼……呼……”柳冬青吃的急，被肉餅裏的湯汁燙了舌頭。

錢氏看著孫子齜牙咧嘴的模樣好笑，倒了碗涼茶遞過去，道：“你慢著點兒，又沒人跟你搶！”

柳冬青接過涼茶，咕咚咕咚的，將一大碗涼茶飲了精光，抹著嘴道：“這不是天熱出汗多，餓的也快嘛。本來還好，可一聞著這餅味兒，就覺得餓的更狠了。”

“你啊，也是！太陽這麽毒跑去犁什麽地，一會兒別去了，又不急這一時。”

“成，那就不去犁地了！對了，芽兒你雞頭菜都賣了？那下晌我們要不要再去摘點？”

柳芽兒正在專心吃餅，聽到她哥問，才擡起頭來答道：“不用哩！今天送去的有四十斤，吊在井裏能放個兩三天。我跟掌櫃的說了，三天送一回。”

“那我們先摘回來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柳芽兒像看傻子一樣的看著她哥，道：“就這天，你提前摘回來擱家裏能放的住？就算咱也吊井裏，可過了四五天口感肯定差了許多。咱們就等著送貨的前一天摘就成。”

“哦……那都聽芽兒的。”柳冬青又埋頭吃起了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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