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回到小王莊的時候,時辰還早。

柳爹放好了東西又扛著鋤頭下了地。

柳芽兒則去了菜園子,打算摘點菜做午飯。

這個時節菜園裏的菜並不多,也就萵筍,韭菜,長了苔的青菜和蒜苗,而柳家菜園連萵筍都沒有了。

掐了一把青菜苔,又抽了一把蒜苔,家裏還有村長媳婦給的兩顆萵筍,估摸著應是夠了。

洗凈的豬肉瀝幹水分,將肥瘦分開。

三分之二的肥肉拿來煉油,煉好的油全盛到陶罐裏。

煉完油後的鍋不用洗,也不用再放油,直接放青菜苔爆炒,再丟幾粒油渣,瞬間香氣在竈房裏益了開來。

一斤肉切掉肥的,也只剩下一小塊的瘦肉,拿來紅燒肯定不現實,他們家現在這條件,還沒實現肉類自由。

將剩下一小塊肥肉再一分為二,瘦肉也是如此,同切成絲,分別配著蒜苔和萵筍絲炒了,也算是葷菜了。

餘下半手指長的肉條,柳芽兒拿鹽腌了,等下次炒菜用。

中午的主食不再是粥,柳芽兒舀了一小碗的米,又慘了半碗的高粱,奢侈的煮了一鍋幹飯。

不止竈房,就算站在院子裏,都能聞見稻米的香味,帶著微焦。

待熄了火,又將竈房裏裏外外收拾幹凈,柳家下地的祖孫三人也卷著褲腿回了家。

“芽兒燒的飯真好吃!”柳冬青嘴裏塞滿了飯,一邊嚼著一邊還不忘誇讚妹妹。

錢氏從菜裏挑出幾根肉絲,放到柳芽兒碗裏,笑道:“誰說不是哩!先前我就說芽兒手藝好,但我們芽兒還謙虛哩!”

柳芽兒把碗裏的肉絲分給錢氏和柳爹。

哎,統共就這麽幾根肉絲,她奶還專門挑出來給她,真的是。

“奶老了,牙齒不好,嚼不動哩,芽兒吃!”錢氏又把肉絲夾回柳芽兒碗裏。

柳芽兒捧著碗,鼻子泛酸。

這老太太,真就跟她前世的奶奶一摸一樣。

“奶,等我長大了掙了錢,要買好多好多肉,燉的爛爛的給奶吃!到時候奶就不怕咬不動了!”

“好好,我等著哩!我們芽兒真孝順!”

“奶,我也會給您買肉,還給您買新衣裳!也給爹和芽兒買!”柳冬青咽下嘴裏的飯,急匆匆的說道。

“好好好,都買,都買!”錢氏看著孫子孫女,笑的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柳爹看著兒子和閨女,也是笑的一臉安慰。

他突然覺得日子也沒那麽苦,對於未來也有了奔頭。

有了奔頭也就有個幹勁,柳爹準備給田埂再壘壘。可剛扛上鋤頭還沒來得及出門,天上就下起了冰雹。

只是頃刻之間,冰雹劈裏啪啦的砸下來,那大小比黃豆粒還大。

柳爹一拍大腿,心道壞了。這小麥剛剛抽穗,這麽大顆的冰雹砸下去,麥子指定要被砸傷。

冰雹下的越來越大,沒一會兒地上就落了一層。

柳爹坐在門口,看著地上的冰雹一臉的愁容。

“今年的收成,怕是又沒指望了!”柳爹的聲音很輕,像是和兒女說著,又像是自言自語。

柳芽兒有心安慰,卻不知道怎麽去開口。

這是天災,來的又急,防不住。她想說許是冰雹傷不了麥子,說不定今年能有個好收成。

可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這不可能。

差不多到了辰時,陰暗的天,才漸漸明亮起來。西邊的雲層裏,也透出光來,幾只小雞崽在屋檐下索著脖子。

冰雹,終於停了。

柳爹顧不上地上的冰雹還未化,扛著農具就去了地裏,柳芽兒也一道跟了過去。

突然,走在前面的柳爹停了下來,柳芽兒看到他的身體在發抖。

順著他爹的目光看去,整個村子的麥地裏,本已抽了穗的麥子,全部伏到在地,像是沒有半點生命的活力。

別說柳爹,就是柳芽兒看了,也心疼的滴血。半年的勞作,未來一年的糧食,就這麽化為烏有。

“爹!”柳芽兒一個箭步沖上去,趕緊將人扶住。

原來就在剛剛,柳爹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空,直挺挺的倒下去。

“老天爺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啊……這日子可要怎麽過哦!”田間有婦人坐在地上嚎哭。

“過?別過了!去年蝗災,今年冰雹!老天爺是存心讓我們老百姓死啊!我看啊,也別活了,找顆歪脖子樹直接吊了算了!”張老二恨,恨老天爺不長眼。

柳芽兒給柳爹順著氣,柳爹也漸漸緩了過來。可緩過來的柳爹雙眼空洞,好似整個人都沒了魂。

“爹,您莫難受了,事已至此,我們也是沒辦法。還好我們手裏還有些銀錢,改明兒我們全去買了糧食,還是能撐上些時日!”

“苦了我芽兒了!”柳爹終於回過神來,將柳芽兒摟進懷裏,哭出聲來。

這好像是柳芽兒有記憶來,第一次見柳爹哭。

“芽兒不苦,爹,咱不難受!”柳芽兒說著說著,也跟著一起哭。

宣洩完情緒,柳爹讓柳芽兒先回去,他下到地裏將伏到的麥子一顆顆的扶起來。

柳芽兒不願意回去,也要去扶麥子,正好柳冬青跟錢氏也趕了過來。

一畝地的麥子,四個人一直弄到天黑才扶完。

夜,很靜,只有村頭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因搶救小麥,村裏人人都累的夠嗆,都早早的進入了夢鄉。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個夜晚,一場意外正在悄然發生。

卯時二刻剛過,灰色的天還未泛白。一聲尖叫劃過長空,驚得村裏人抹黑穿了衣服,驚得村裏的狗子一個勁的亂叫。

秦家的破房子塌了!

可昨兒個夜裏,竟沒人聽到半點動靜。

一陣騷動過後,天開始微微亮了,有不少人聚集在秦家門前,開始挖土塊。因為秦家,還有個病弱的寡母帶著個兒子。這房子是昨兒個夜裏塌的,那對母子肯定被埋了起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事。

差不多挖了半個時辰,人終於被挖了出來。只可惜那劉寡婦用身體全全的護著兒子,被挖出來時早已斷了氣。

而秦家的那小子也是虛弱的緊,出氣多進氣少了。

村長讓村裏年輕的夥計趕緊去隔離村請赤腳大夫,老秦家就秦沐這麽一根獨苗,不能讓他就這麽跟著去了。

赤腳大夫趕來時,秦沐正躺在秦家門前的空地上,身下鋪著一床被子。這被壓了大半夜,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傷著內臟,村民們不敢隨意搬動。

一番查看後,老大夫說幸好劉寡婦用身體護著了兒子,才讓這秦家小子沒受什麽傷。現在昏迷,只是驚嚇過度暈了過去。

秦沐終於醒了。

只是醒了後的秦沐,看著邊上劉寡婦的屍體,哭著大喊一聲“娘!”,又昏了過去。

老大夫見勢趕忙過來掐人中,好不容易又將人救醒過來。再次醒來的秦沐,紅著眼睛沒哭也沒鬧,就這麽抓著劉寡婦的手,木木的跪著。

村長怕秦沐再出事,央求著老大夫多留一會兒,以防萬一。

老大夫點頭應了。他雖見慣了生死,可這孩子自小沒了爹,現在又沒了娘,他還是心疼了一下。

留下老大夫看著秦沐,村長又召集了全村人,商量著劉寡婦的後事。畢竟秦家這邊除了秦沐,已經沒人了。而劉氏的娘家,早在去年就去逃了荒,如今是死是活都不曾知曉。

按照村長的意思,尋個草席將劉氏裹了,再在村裏喊上幾個力氣大的漢子挖個坑,把人埋了,也算入土為安。因為一副棺材要不少錢,他們買不起。

安排完劉寡婦的後事,又商量起了秦沐日後的去處。

村長清了清嗓子,對著人群問:“這孩子如今是個孤兒,房子也塌了,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怎麽著,他也是我小王莊的人,不能真就這麽放著不管。你們商量商量,可有哪家收留秦小子的。要是有,我做個主,秦小子在哪家吃住,他所在的這段時日裏,秦家田地裏的產出都歸哪家。就當著是他的口糧!”

“您這話說的輕巧,十一歲的小子,重活幹不了,吃的還不少。我們一個個的自己都養不活,哪還有糧食收留他?昨兒個才下的冰雹,地裏的麥子盡數毀了去,哪還能有收成?要他那一畝三分地又有何用!”

“就是,我們日日勒緊褲腰帶過活,哪還有那剩餘收養他?”

“村長您心善,怎麽不讓秦沐小子住您家去?”

“我養!劉氏的喪事,我來辦!”一直一言不發的柳爹突然站了出來。

而在外圍看熱鬧的柳芽兒聽到她爹的話,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她爹這是鬼上身了麽,自己家過的什麽日子心裏又不是沒數,自己都過的苦哈哈的,還把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往身上攬。

“不愧是秀才公,有大義!以後,辛苦秀才公了!”村長看著柳爹的眼神有點覆雜。

商定了秦沐日後的去處,人群也散了一大半。柳爹也朝家走去,柳芽兒撅著小嘴跟在其後。

她怨,怨她爹的聖父行為。

人有善心是好事,可拿自己的命去換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她做不到!

回到家的柳爹跟錢氏拿了那剩下的一兩銀子,打算給劉寡婦買口薄棺。

柳芽兒一把搶過柳爹手裏的銀子,倔強的抿著嘴,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她爹要收養那個秦沐就算了,可為什麽要把這僅有的一兩銀子拿去給劉寡婦辦喪事?這銀子,可是他們日後的生活費啊!

“芽兒,爹知道這錢是你摸河蚌的珍珠換的,你就當借爹先用著,好嗎?”柳爹紅著眼睛請求道。

柳芽兒只是掉眼淚,不答話,將手裏的銀子捂的死死的。

她承認,她是自私的!她沒有那麽深明大義,在幫助別人之前,她會先考慮自己的死活!讓她用自己的口糧去給別人換一口棺材,她做不到!

“芽兒,我與秦五是故交!我曾說過要照顧他妻兒,可我沒有做到!現下劉氏去了,逝者為大,我們得讓她走的體面些!”柳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閉嘴不言,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

不管她爹怎麽說,柳芽兒就是不松口。那劉寡婦的後事體不體面,與她何幹?

還是錢氏看不過去,才與柳家兄妹說起來她爹和秦五的故事。

作者有話說:

各位小天使們,因為申榜了要壓字數,暫時停更三天喔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