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與伊荼告別的下一瞬，閔時易便出現在了溪沙鎮上空，可腳下還沒站穩，身形卻下意識一偏——

一道烏黑氣刃貼著面門而過，“轟隆”一聲切入不遠處的山體，開山裂石，林鳥驚飛。

他轉頭一看，竟是離之與蕪衡對掌時所出的一擊——只這一招，便已將那人震退數十丈，倒地不起。

“蕪衡仙君！”

“仙君！”

“你這魔頭！我們殺了你！”

仙界的人義憤填膺，手中持著武器便沖了上去。

離之看也不看，揮袖間一陣濃郁的黑霧向他們襲去，那些人像是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嚨，窒息感令他們再也不能前進半分，轉瞬便沒了氣息。

離之緩緩走到蕪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神色陰鷙。

閔時易略顯詫異地挑了挑眉。

他倒是從未與這位魔界少主打過交道，只是昔年楚夢澤與靈犀交戰時倒是有幸一觀。

山巒崩塌，河海倒流，連綿不絕的雨禍害了人界三個月，終於在雨神姍姍來遲之後才勉強收住了降勢。

如今看來，這當兒子的也不差多少嘛！

只是這老子，竟是連個面都懶得出嗎？

“呵呵呵呵……”

他才這麽想著，地上躺著那人突然聲音嘶啞地笑出聲，也不知為何，如此重傷也沒能阻止得了他愉悅的心情。

蕪衡費力地睜開眼睛，待看清面前之人，臉上立刻堆滿得意之色：“魔尊……也不怎麽樣……唔咳——”

離之一腳踏上那人胸口，十成十的力道令蕪衡本就碎了的五臟六腑再次遭受重創，鮮血自他口中噴湧而出，胡亂的流了滿臉。

可即使如此，他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起來，眼神看向天空，像是在虛空之中看到了什麽人，嘴角嘲諷似的提了起來。

蕪衡：“斬……殺魔尊這種事，我也可以……可以做到，是你……是你瞎了眼！是你！嗬嗬……嗬嗬嗬嗬——”

閔時易恍然大悟。

哦，原是這當老子的已經死了啊。

他不急不緩地在空中坐下，低眸看著各方的情況，然後手掌一翻——

磕起了瓜子。

嘶啞的笑聲回蕩在戰場上，傳遞到每個人的心裏，映出了或喜或悲或覆雜的神色，直到——離之一腳踩斷了他的脖子。

數百年只為爭一口氣，何其悲哀。

“可憐。”

他冷漠地收回腿，轉身再不願施舍那人一眼。

這戰場原本都在青石村，自仙、人、神界與靈犀派聯合加緊進攻之後，魔族便被逼到了魔界之內，而自楚離憂回歸之後，魔族竟再次扭轉形勢，又打了出來。

此時人族立於靈犀派之後，雖不參與戰爭，卻為仙這一方造了足夠大的勢，倒也算出了力。

離之的行為成為了兩方對戰的□□，幾乎是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正派的人便動了。 “呵，好一個心狠手辣的魔界少主，這麽多年讓你當我門中弟子，真是委屈你了！”

虞姒冷笑一聲，率先喚出沐心劍，法力禦其向著離之俯沖過去。

卻在半途中被攔截——

“你又如何？方才蕪蘅明顯不敵，可沒見你出手相助！”

餘悸語氣比她還要諷刺，擡手擋在劍氣前方，數以萬計的小蛇順著她暗紅色的裙擺爬了出來，如湧動的血水，翻湧襲向四周，速度之快竟使常人肉眼無法捕捉。

人群一陣驚慌，靠前的仙人被蛇纏得左支右絀，不由得怒從心起，破口大罵：“毒婦！何不堂堂正正地比試一場，找些幫手算什麽本事？！”

餘悸語氣寡淡：“毒婦也很怕偽君子呢。”

言外之意，你沒臉，我不和你正面剛。

仙人被氣得跳腳，一個不妨被那蛇在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擡手拍向蛇身，強大內力將蛇一瞬化為齏粉，卻有一股濃稠的霧氣自其中飄出。

他眼明手快地捂住口鼻，待風將屍身拂去，卻見流出的血早已深至墨色——

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緊隨而至的便是相連的肩，頸……

他甚至沒能再罵上一句，“咚”地一聲，頭顱便從腐爛的脖頸上落了下來，滾入蛇堆，成為那群獵物的飼料。

這蛇除了毒液，竟還帶著毒氣！

眾人的臉色一下子慘白，手上法術亂飛，唯恐成為下一個受害者，可饒是如此，慘叫聲仍是不絕於耳。

靈犀派早已在碧曉的指揮下掩住鼻息，裴然與胡箏持劍立在人群之前，到也不算太過艱難。

瓊花將法力凝於掌心，揮掌擊開即將襲至面門的毒蛇，轉眸時卻見旁邊人在走神，不由出聲： “小九？”

周小九只來得及點點頭，下一瞬突然飛身入了仙界人群，以手為刃在左手心處一劃，將湧出鮮血盡數抹在了拿出的符紙之上，猛的向下一拍——

符紙緊貼於地，卻帶起一陣巨大氣流，他的發在氣流中亂舞，面色卻鎮定十分，只聽一聲低沈的“起——”，以他為中心，所有仙族在內的範圍頓時亮起一道藍色法陣。

法陣內溫度驟降，仙界之人也不是蠢人，當即明了他的意思，以法力禦寒，而群蛇動作逐漸緩慢，偶有掙紮著沖向周小九的，皆被一柄劍攔下。

直至群蛇動作停滯，陷入沈睡。

桔梗收劍，眼中不乏擔憂：“你沒事吧？”

周小九：“師姐……”

下一刻，那人直接脫力暈了過去。

桔梗忙扶住他，看了眼周遭的情況，咬咬牙離了這裏。

碧曉目光瞥到沖入戰場的虞姒，轉頭看向身旁之人，面色嚴肅：“五師弟，幫幫忙吧……” 那人動作一頓，擡眸無甚感情地望了她一眼，覆又低眸。

碧曉正有些失望，卻見下一刻，那人不緊不慢地將手中的機械花收了起來，換上另一件物什—— 一個長約二尺的二層塔樓，外形與寂靈塔有八分相似，只是古樸雅致，少了那紅色光芒所帶來的耀眼華麗。

他將那塔樓隨意扔在腳下，卻如同被固定一般，底盤牢牢吸在地面。

塔樓緩緩轉了起來，塔尖隨著這種轉動，向外汩汩流出一種透明液體，有意識一般流至地面，向兩側蜿蜒鋪成一道直線，直線虛化上升，形成一道波動的屏障——

凡是觸碰的蛇，無不在一瞬被定住，繼而凝成石塑。

碧曉輕聲道了句謝，身形一晃便躍至虞姒身前，揮手擋下沖來的毒氣。

站在後方的人族緊張而好奇地盯著那界限瞧，帶頭之人更是收劍行了個禮。

“多謝北硯上仙。”

對方卻許久未曾回話，擡首一看，竟是再次擺弄起那一朵機械花了。

宇文翊雲淡風輕地一笑，似是沒放在心上。

紅鳶領著一眾仙兵站在戰場上空，抿了口煙，笑道：“餘悸教主此言差矣，仙界可不全是偽君子，就像魔界，也不全是真小人，你說，我這話可對？”

餘悸應對碧曉二人之餘輕瞥了他一眼，不做回答。

紅鳶的笑意愈發深了，正當他想再次開口說什麽的時候，旁側一道淩厲的破空之聲傳來，他立刻收起笑容，煙鬥轉瞬化刃，架住來人長鞭。

“要打就打，你們怎麽這麽多廢話！”

奇然手上一個用力，紅鳶被他硬生生地拉入戰場，這情況倒是讓他有些始料不及。

原本離之帶走顏夕引得仙帝震怒，那人特派他帶領兩萬仙兵前來助蕪蘅一臂之力，可直到下方來報，仙帝才發現——

哪還有兩萬，原本的三萬仙兵都被蕪蘅暗中調走了！

怒急的仙帝令紅鳶取代蕪蘅執掌將令，蕪蘅不服，率一隊兵直搗黃龍，卻沒想到真讓他得了手，殺了楚夢澤，這才有了如今這副場景。

可他其實並不想參與進來，相比之下，他更願意站在旁邊，看離之與顏夕，到底有什麽下場。 而今之計，只有找到眼前之人的破綻，速戰速決了。

思及此，紅鳶道：“奇然教主何必如此心急，若再得了魔尊的後果可就不好了。”

對方果然氣急，罵道：“我呸！若不是尊上身體有恙，怎會讓他得了手，那小人乘人之危，遑論仙人正派！”

紅鳶趁他走神之時擊出煙刃，卻被攔下——

奇然不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甩的鞭子比你抽過的煙還多，你偷襲不了的！”

紅鳶面上笑了笑，內心卻暗自無奈。

對方看上去年齡不大，能力卻著實不低，此一戰，看來無可避免了。

眼見仙界來的人全部應了戰，而毒蛇也被靈犀派的人擋了大半，魔兵終於一擁而上，與正派兵刃交接，鬥在一起。

景豫捂著傷口從廢墟之中站起身，面罩之後臉色蒼白。

之前為護楚夢澤，被蕪蘅斬去一臂，繞是如此，他卻還決意喚出長恨刀，揚手便要參戰——

待看清面前攔路之人，動作卻是一頓，低首行禮：“少主。”

“瘋了？”

離之皺眉看著他如今的模樣。

黑衣濕透半邊肩膀，被斬斷之處沒有做任何止血措施，此時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像開出了一朵朵暗紅色的小花。

對方聞言，毫不猶豫地回道：“只要景豫仍是魔族人，便定要為我族戰鬥到底。”

離之：“那你的命呢？”

景豫擡眸看向他，眼中是一如往常的堅定穩重，外界滄海桑田，可在他身上，卻從來看不到變化的影子。

“從尊上救了我那一刻開始，我的命，是生或死，”他道，“皆為魔族。”

說罷，那人身形如風，極快地掠過離之身邊，提刀擋住飄來的簇簇櫻花。

花朵遇刃便散了架，化為片片櫻花瓣，自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落英繽紛，殺機暗藏。

這花瓣，遇上了，便是一道傷口，數以萬計的花瓣落下來，其傷害足以致命。

離之拉過景豫，身形躍起，踩著他的刀劍躍至半空中，擡手將花瓣盡數攬於黑霧。

花瓣在霧氣中劇烈的攪動，將這團霧攪得愈發濃稠。

離之喉中腥甜，動作頓了頓，下一刻猛地將這霧氣扔了出去。

黑霧裹挾著萬數桃花瓣撞到青石村邊，霧氣散盡，落花融於土地，原本被打鬥所傷之處竟瞬間重獲生機。

土地肥沃，芳草鮮美，珍稀如仙境之地。

落紅飄雨中竟然帶了一招萬物回春……

“嘎嘣！”

閔時易吐掉嘴裏的瓜子皮，心中琢磨，以天頤這能力，之前與他妖族的戰鬥莫不是在撓癢癢？ 畢竟這兩招要是真放在人身上，可不是那麽好受的。

傷到極致再恢覆如新，如此反覆，直到折磨致死。

心理變態啊這！

閔時易“嘖嘖”兩聲，搖了搖頭，這麽多年過去，這人到底經歷了什麽，才變成如今這幅沈默寡言、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人命的性子？

當真……有意思。

閔時易暗自笑了兩下，在那人看過來的時候更是挑了挑眉，給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天頤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又看向面前只用一招便化解了她的攻擊的人。

硬生生地攔下這兩招，滋味可不那麽好受，只不過令她好奇的是，這人方才明明可以用一招與萬物回春相對的招式——萬物歸寂，將傷害擋回來，可他卻沒這麽做。

天頤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人。

是顧及著什麽還是如今……能力不足？

對方好似對她的懷疑毫無所覺，甚至頷首行了個禮，不緊不慢地道： “還要感謝花神大人以這種方式送我父親一程，他定然會很開心。”

天頤默默看著他，並不言語。

離之倒也沒有等她開口的意思，繼續道：“想來若是先前大人在的話，或許能聽進去我族所言——”

頓了頓，他垂眸，語氣中帶了些輕而縹緲的遺憾：“只是如今，說什麽都太晚了。”

他這話方才落下，許久默不作聲的人界一方突然有人出了聲，聲如月下清風，徐徐溫潤：“現今狼狐仍在邊界肆虐，我人族子民深受其害，若楚少主能阻止其行為，認了這一樁罪事，結果，仍有轉圜的餘地。”

幾人朝著聲源處望了過去，大魏四皇子宇文琦站在人群中央，微微仰頭卻不能掩飾其與生俱來的皇族貴氣，眸中印著淺淡的笑意，卻由於屏障其上的波動看的不甚清晰。

他這話，說是客氣，倒也不甚客氣。

一方面為其人族討公道情有可原，但另一方面又一口咬定狼狐一事乃魔界所謂，這就讓人怎麽聽，怎麽不舒服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奇然一鞭子就甩了過來：“胡說八道！沒幹過的事我們為什麽要認！”

長鞭遇上屏障，便如同那蛇一般，接觸的一部分被定住，轉瞬變成石像，任他如何動，都再也抽不回來了。

奇然楞住：“ ……這什麽東西？”

沒人回答他，因為此物的歸屬者此時正全心全意地玩著手裏的一朵花，頭也不擡一下。

他倒也不糾結，見實在拿不回來便直接放棄，轉手又幻出一把一模一樣的長鞭。

“哼！以氣化鞭，我多的是！”

轉身又與紅鳶鬥了起來。

離之卻還是不溫不火的樣子，他迎著天頤懷疑的目光，點了點頭：“確實，狼狐一事，非魔界所為。”

離之：“我許久之前便與蕪衡仙君提過停戰這一想法，只是當時諸多原因導致這一想法未能實現，而今傷亡慘重，不知花神大人的想法……是否與他一般呢？”

天頤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不回話，似是在思考他這話中的真實性。

“停戰？”虞姒拄劍半跪於地，低首發出一聲冷笑。

碧曉奮力擋著餘悸的毒霧，額間已布滿冷汗，卻還分心擔憂著身後虞姒的情況：“師姐……”

“我派中掌門因魔族而死，弟子因此事犧牲，靈犀派幾近消失，你如今告訴我要停戰？”

虞姒擡起頭，咬牙站起，一字一句地對著他道：“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虞姒不滅魔族，誓、不、罷、休！”

離之看著他，眸中不帶任何感情，像看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人神色中帶著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神女，何必信他所言，或許是緩兵之計。”

侍女低聲對天頤道，看著離之的目光中充滿懷疑。

又一人讚同道：“是啊，神女，只要解決了楚離憂，魔界群龍無首，自然不攻自破了。”

他們這話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對於內功渾厚之人卻毫無用處。

離之垂眸，饒有意味地笑了笑。

群龍無首？

……怎麽會呢。

就算他死了，這魔界，還是會繼續存活下去的。

“狼狐一事，刻不容緩。得罪了。”天頤冷淡地說著，手掌一翻，一朵蓮花猶如被水波推著，慢慢悠悠地飄向了離之的方向。

觀戰之人只覺這蓮花速度忒慢，但唯有身處戰中，才會知曉其所帶來的威壓與沖擊，天與地的的空間越來越小，空氣越來越稀薄，窒息感撲面而來，仿佛一座大山壓在胸口，連喘息都覺得無力。

出水芙蓉。

原來是這般意味。

芙蓉以水作為生存環境，而受招之人，便要成為其生存環境。

景豫猛地跪在地上，低著頭，呼吸微弱。

離之皺著眉後退兩步，胸腔中劇烈的疼痛提醒著他不能硬拼的事實，他一手化霧將景豫護了起來，另一只手剛要動作，旁側突然一道狂風刮過，以強大的力量將這鋪天蓋地的威壓與窒息掃得分毫不剩——

來人冷哼一聲，諷刺道：

“神族衰落，小人得勢，你這神女，還是早日去冥界報道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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