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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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起始緣由
金色光芒一閃，女子張狂而耀眼地落在戰場之中，蠻橫地打斷了天頤的攻擊，身形單薄瘦弱，白衣上盡是幹涸的血跡，狼狽萬分，卻有與天對抗的氣勢。
配上面上那種不耐煩的神情，氣勢更甚。
天頤看著她眉心一道劍痕，了然：“寂滅石？”
顏夕：“都知道了還問，煩不煩？”
天頤：“……”
眾人因她的到來稍稍休戰，此時聞言，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大多是對於顏夕將寂滅石占為己有的不可思議與無比憤慨，畢竟這種無價之寶，怎能落入一介凡人手中，還是個風評不好、被仙界通緝的凡人。
“這人好大的膽子，竟直接盜取了仙界之寶！”
“嗨！她是誰啊！可是親手殺了自己師父的顏夕啊，有啥能做不出來的！她若是說這些事都是她一手策劃的，我也信！”
一侍女看不過去，張口斥道：“猖狂之徒，不知禮數！”
顏夕二話不說，鑠華便扔了過去。
長劍金光一閃，還不待侍女反應過來，鬢邊長發已被削掉一縷，慢悠悠飄落到地上。
這還是天頤出手攔截的結果，若非如此，削掉的可就不是頭發了。
胸腔中的灼痛感未曾消失，但離之仍是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果然，這種神情只有在顏夕足夠自信時才會出現。
只是，令他覺得疑惑的是，這麽長時間以來，顏夕的脾氣已經好了許多，這番不耐煩的模樣更是罕見，而今相遇便能看到，一定是之前，有誰惹到她了。
下一刻，便有人親自給他公布了答案。
仙帝到時，空中電閃雷鳴，如同裹挾著雷霆之怒，他一身華服在幽暗的空中出現，亮得耀眼而震撼。
初見天顏的人還未從這等激動的心情中恢覆過來，便被下一瞬振聾發聵的聲音嚇得心跳幾乎停止。
“顏夕！你私自盜取寂滅石，罪不容誅！”
聲音飄散在空中，仍能令山河動蕩。
顏夕握緊鑠華劍柄，不怒反笑：“你追了我一路，也沒能誅殺我，可真慘啊。”
仙帝：“狂妄！今日便要取你性命！”
那人一揮手，引天雷劈向顏夕所在，耀眼的電光伴隨著喧囂的雷聲以摧枯拉朽的氣勢從空中落下，勢要蕩平世間一切汙穢。
顏夕手中鑠華突然變為一把紅傘，大開的傘面將雷電盡數攔下，藍光劈啪作響，卻在看似弱小的傘面前再也不能前進分毫，與其形成的屏障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
仙帝笑她不自量力，右手猛地向下一壓，周遭細小的雷電頓時匯集一處，加大了攻擊的力度，傘面終於再也無法承受雷電之力，“哢嚓”一聲自中央龜裂，紙傘似有散架的風險！
顏夕嫌棄地“嘖”了一聲，一手扯下腰間鈴鐺向後扔給離之，另一手皓腕一轉，鑠華立即恢覆原型將雷電原路打了回去。
金光以破竹之勢推著雷電擊向仙帝所在，那人身形閃得倒快，就是苦了沿途仙魔驚叫躲閃，一番心驚肉跳。
眼見仙帝一招不成，準備再施一招，顏夕立即出聲打斷道：“我今日來這裏，可不是為了打架的。”
仙帝動作稍停，沈聲道：“竊寶之賊，應當即刻認罪伏誅。”
顏夕冷哼一聲，不耐煩道：“你閉嘴。”
那人看樣子被氣得不輕，畢竟六界之內，敢如此對他說話的人除了顏夕，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
就算曾經這人師父還在世的時候，面對他時該有的禮節，也還是有的。
怎麽偏偏就收了個如此不知禮數的徒弟！
仙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不怒反笑：“那便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楚離憂從未承認過狼狐一事是魔界所為，”顏夕話一出口，教仙帝的動作再次停了下來，“對於此事，你們當真沒有其他想法？”
離之身形微僵，拿著鈴鐺的手下意識地握緊，眼睛直直地看著眼前的人，似要將她盯出一個窟窿。
可那人卻不看他，她眉目間神色淡淡的，說出來的話卻如同扔了一記響雷，震得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她這話什麽意思，莫非是找到了始作俑者？”
“不清楚，不過聽聞顏夕與楚離憂是……那種關系，說不好這句話是為了袒護那人呢！”
“這倒也是……”
宇文翊朗聲道：“顏夕姑娘若是知曉其中內情，不如直說，也好早日停止戰爭，若當真是我們錯怪了楚少主，自當立即向其請罪。”
顏夕順著聲音扭頭看向他，卻不知因何原因，看著看著，她突然極其抵觸地轉過了臉，直白道：“我不想與你說話。”
宇文翊臉色一僵，袖子中的手握緊成拳，在眾人的忍笑中強忍著沒有發作，只是勉強笑了笑，閉了聲。
顏夕沒再關註那邊的事情，轉而對著天頤道：“如今魔界的反駁你不聽，為何之前妖界便能輕易地脫戰呢？”
突然被提到的閔時易眉梢輕挑，心中對她賣的關子倒也好奇起來了。
天頤冷聲：“妖界與狼狐無關，此事證據確鑿，那日在場的靈犀派弟子亦可作證，可魔界能拿出什麽證據？”
“魔界與此事無關的證據，”顏夕從容不迫，“我有。”
她掃視了一周在場的所有人，眼中帶的是睥睨天下的狂傲與孤高，她開口，不緊不慢地出聲道：“因為這件事，是我做的。”
話音一落，人群嘩然。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她會擔下此等十惡不赦的罪行，更何況，是帶著這種“就是我做的，你能奈我何”的欠揍語氣。
“她……她說什麽？”
虞姒握緊了手中的沐心劍，不可思議地看向碧曉，眼中神色除了震驚外，竟還有些化解不去的悲哀。
碧曉忙握住她的手：“師姐，你冷靜點，師妹這樣做也許有她的理由。”
“有什麽理由能夠……”虞姒咬緊牙關，竟是再說不出一句話。
那人眼眶漸紅，憤恨與悲意浮現在面上，碧曉暗自嘆息，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若此事真是顏夕所為，那麽如今靈犀門的敗落便全是她一手造成，還有掌門師兄與泉清的死……
碧曉再次看向那人，神色覆雜。
顏夕……真的是你？
“哇哦，姑娘這麽厲害？怪不得少主喜歡！”
餘悸看著旁邊突然興奮的少年，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她轉眸看向中心站得筆直的女子，心中的煩躁越來越強烈，有種不好的預感。
紅鳶沈默不言，臂上被奇然鞭子抽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卻沒什麽心情去在意，只微瞇著眼睛，一口一口地沖著那人的方向吐著煙圈，似是在思考其話中的真實性。
所有人都在無法置信中凝望著處於事件中心的女子，唯有離之一人低著頭，垂眸撫摸著他手腕上的印記。
鐮刀在漸漸變淡，似乎……快要消失了。
一向面不改色的天頤此時也不禁皺了眉，“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顏夕看了她一眼，一副“我又不是傻子”的神情，但她嘴唇張了張，卻又閉上，再開口時不過兩個簡短的字：“……自然。”
天頤似是對她的表情毫不在意，再次問道：“你亦清楚，承擔了本不屬於自己的罪責，是什麽後果？”
“不屬於自己的罪責？”顏夕跟著她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半晌，要笑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你又怎知，這罪責真的不屬於我？”
“你要這麽說，總得拿出些證據來吧？”
一直作壁上觀的妖界之主終於懶懶散散地開了口，他手掌一翻，將剩餘的瓜子一股腦地扔了下去，也不管底下的人是否被他砸了一身，徑自拍拍手，唇畔微掀，語調輕快：“我也好決定，到底要不要擰下你的頭，來報靈犀門傷妻之仇呢。”
他這話說得太過隨意，就好像殺人於他不過一件如同吃飯睡覺一般簡單的事情，令人不寒而栗。
沒等顏夕說什麽，離之卻先笑了一聲：“我還道妖王今日只是飯後散個心，卻沒成想，也是有備而來。”
頓了頓，他擡眸看向對方，眼神陰沈如風雨前的海面，暗藏洶湧：“只不過妖王若是懷著這種想法，怕是要失望了。”
閔時易依舊慵懶地坐著，相比之下，他的目光太過平靜，仿佛方才的話當真是他興起時開的一句玩笑罷了。
可他與離之的目光遙遙相對，卻偏偏對那人的話不置可否，讓人猜不透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麽。
顏夕的心緊了緊。
她一直阻止自己回頭看向那個人，是怕他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生氣，而她自己又……不知曉如何去哄人。
於是只好不去看那人的臉色，不去看他的眼神，但……
但不回頭，卻並不能阻止自己聽到那人的聲音。
直到此時，她才不得不承認，她與他不過分別半天的時間，她的心中竟然湧現出一解相思苦的欣喜了。
不易察覺的怒意隱藏在低沈平緩的語句中，她分不清那幾分怒意是對著她還是對著閔時易方才的幾句話。
於是也只敢裝作看向閔時易的樣子，餘光卻在暗暗打量旁邊的那個人。
待發現那人真的沒有向她看過來的時候，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湧起更多的落寞，堵得她心口酸苦。
顏夕垂眸，將覆雜心緒盡數壓下，努力將心思放到面前的事情上來。
她看了閔時易一眼，嘴角挑起的笑容不亞於方才那人的戲謔：“你要證據，可以，我便給你們講講，此事發生的始末因由。”
“三百零六年前，魔界之主楚夢澤以屠殺顧家村為起始掀起仙魔大戰，而如此做的原因——”
她的話音頓了頓，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神情中轉眸望向從她來時便一直打坐調息的黑衣人，笑容不再，神色冷淡。
“——只是為了給生產時難產的魔界尊主夫人續命。”
景豫睜開眼，面罩下無法窺探表情為何，他的目光平靜，但卻並未看任何人，反而像是穿過虛空，落在久遠的回憶之中。
那時六界還並非如同此時一般封閉，邊界開放，互通有無，楚夢澤時常陪伴孕期的舒櫻在各界散心。
而她生產的那天，恰逢一行人落在人界的顧家村。
那些村民絕對想不到，因為一時善良接待的客人，會成為他們命運的終點。
安寧和樂的小村莊，在一晚上，變成了死氣沈沈的地獄，那些人身上沒有絲毫血跡，但灰敗幹枯的臉卻在明晃晃地提醒著因貪玩而晚歸的孩子，這些人，都不在了。
寂靜將恐怖放大，恣意吞噬理智。
“我因貪玩逃過一劫，又因慌不擇路被屍體絆倒，這才有幸在隱藏自己的情況下，看到了出現那裏的另外一群人。他們看著村莊的慘狀，似乎談了些什麽，那些內容我大多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
顏夕閉了閉眼，似乎是忍耐著什麽，小小的略微加重的呼吸聲只有離得最近的離之能夠感覺到，他動了動，似是想要觸碰那人垂在身側的手，但最終也只是將羽睫垂下，神色覆雜地沈默著。
她很敏感，他若是靠近，會被發現的。
她想要做什麽，做就是了，他會竭盡全力地幫她。
她要踏雲海，他勸不得，只好由著她；她要寂滅石，他更是不說一句話，任憑力量湧進她體內、太過強大的沖擊在她額間留下一道傷疤。
都可以，橫豎，有他擋著就是了。
就在這一個停頓間，那人已經睜開雙眼，泠然語調恢覆如初，“最後，他們一把火燒掉了村莊，我在火光中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那個人……”
她轉眸，在眾人意料之外的神色中，看向了一旁一直姿態慵懶的閔時易，嘴角輕勾，含著若有似無的譏誚，“那個人，是前任妖界之主——閔月明。”
人群中一下子炸開了鍋，似乎誰都不曾知曉，那年促使顧家村成為仙魔大戰□□的這把火，竟然是妖界點的。
所有人，都以為妖界當年只是站錯了隊而已，卻沒成想，他們竟也是那場大戰中發起者的一部分。
閔時易迎著人群中各種各樣的神色，耳邊過著那些人各種各樣的議論，手上卻還在漫不經心地玩著腰間玉佩的流蘇，他姿態慵懶，變都沒變過，直到半晌之後，才掀起唇，緩緩地開了口：“你記不清了，本王可以幫你說。”
他這一張嘴，卻好像生怕不熱鬧似的，一開口又向人群中扔了個□□，炸得人頭昏眼花。
他沈吟片刻，低低笑了起來，眼神向下一掃，像是看著賤命的螻蟻，輕視與不屑就快溢出面上，卻還矜持地保持著姿態，努力維持自己的高風亮節。
眾人被他突如其來地表情變化弄得一楞，正要發火，那人就突然開了口：“楚夢澤為了個女人將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可真是夠蠢。”
他竟是在模仿閔月明當時的神態語氣。
縱然在場許多人都未曾親眼見過閔月明本人，但此時聽了這話，見了那種高高在上的神色，也不由得怒從心來，受辱之感溢於表面，似乎受了委屈的是他們才對。
可顏夕卻下意識地看向了離之。
那人微垂著眉眼，看不清眼中神色，卻能從周圍的低氣壓感受到，他的心情並不是很好。
“阿離……”
她方才上前一步，離之豁然擡眼，眸中澄凈透亮，連一絲陰郁落寞也無，竟像是在聽一個與他毫無關系的故事。
顏夕：“你……”
“我沒事。”離之不等她說完便冷靜地截斷了話頭，轉頭又看向開口說話的人去了。
顏夕皺了皺眉，心頭一絲怪異浮起，但她一時片刻又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只好暫且放下。
“不過也罷，終究是幫了我們的忙，”閔時易繼續道，“把這裏燒了吧，瞧這裏風水不錯，是個……”
他笑了笑，眼中冷漠，“戰爭開始的好地方。”
這話說完，閔時易的表情如同漲到最邊緣的潮水，順著痕跡緩緩消退，又恢覆到先前漫不經心的神態去了。
“說完了。”
偌大的場地上竟一時安靜，不知是因方才的震驚已經過去，抑或是詫異於眼前之人對抖自己親叔叔底料的事毫不忌諱，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終於，還是仙界一人率先打破沈默。
“妖王既然知曉得如此清楚，想必當日也是在場的。”
閔時易聞聲看去，說話的是個老頭，一身仙界人慣穿的白衣，顯得飄飄出塵，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人身上帶著很多年前他在人界看到的酸腐的讀書人氣質。
他支著下頜，桃花眼尾戲謔地一挑，似乎猜到了這人即將說什麽。
果然，下一刻，那人眉頭微斂，語氣中已含了斥責的意味：“既如此，妖王豈非也是袖手旁觀之徒？！看著那些人即使死後依然不得安生，屍體消散，隨風而去，你竟不覺得愧疚嗎？！”
仙帝扶額，有些無奈，文曲星君又開始了，又開始了。
這老學究到底什麽時候跟著他出來的？！
不過要是放任他說下去，估計今日是別想將這事完結了。
如此想著，仙帝正要開口，橫空一道聲音突然將他要說的話堵了回去，“星君扯遠了。”
天頤冷淡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嗤。”
那文曲星正要開口，閔時易卻自己笑了一聲，不鹹不淡的，像是拒絕了天頤幫他解除尷尬的好意，而後眉尾一揚，不以為意，“我愧疚啊，於是我將閔月明殺了，奪了他的位置，做了妖界之主啊。”
在場的人一陣驚悚，畢竟在那些正派的心裏，一個平日裏時常拔劍鬥毆的顏夕就已經夠他們批評數百次了，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人連殺人都說得這麽順口，偏生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意料之中，連文曲星也被他說的話震住了，一個“你”之後瞪了半天眼睛，楞是沒想出來要接什麽。
閔時易頗覺無聊，擺了擺手，“打斷你說話了，真不好意思，你繼續吧。”
這話是對顏夕說的。
對方看也不看他，淡淡回了句：“無妨。”
既然道歉便算了，顏夕心道。
“我被靈犀帶回了仙界，在靈犀山上安頓下來。我心中有恨，卻報覆無門，直到某天夜裏，我看到那些戰敗的囚徒被運往門派後山，一個強大結界之內。”顏夕的聲音如玉石相撞，清脆冷淡，但也太過平靜，緊張的氛圍由她口中講出，也變得幹巴巴的。
“我喬裝在夜晚結界開時跟了進去，見到了一座建於整個山體之中的監獄。”
黑暗的甬道內只有一排燈火燃著些微的光，但間隔太遠，完全是杯水車薪。
燈架上的怪物在昏黃的火光下，愈發顯得張牙舞爪，可來人聽著黑暗中傳來的一聲聲痛苦的嚎叫或呻|吟，感到一陣興奮的戰栗。
那些俘虜被關得太久了，幾乎並沒有什麽困難，便可以從這些東西口中得到來人想要的東西。
——禁術。
想要報仇，一個人除掉那些滅村之人，縱然劍法練得再好，如何能單槍匹馬地滅了兩界？
有人驚呼：“你……你竟想滅了兩界？”
離之一個眼刀撇過去，卻不是對著對方，“四皇子，希望你的人，懂些禮節。”
無意義地打斷人說話，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宇文翊朝他抱歉一笑，臉色微沈，看向身後之人。
那人早已低下頭，悔不當初。
顏夕的話音只頓了頓，便再次續了起來，似乎這個插曲並未影響到她什麽。
“禁術之所以被稱為禁術，便是因為可以用少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利益。我以解魂墮鬼，在幾界恣意穿梭，偷了冥界的生死簿後，將妖界參與過此事的人，一部分扔給了人界，扒皮做裘；一部分覆生，以魂魄之力控制其成為如今的狼狐，更是在魔界少主破紀之時，將他擄走，抽了他的記憶，封印他的氣息，讓他在人界享足乞丐的日子，自生自滅。”顏夕的聲音放緩，後面的幾個字聽起來猝不及防染了些許狠厲。
“我要用這些禁術，讓他們，互相殘殺。”
在靈犀老祖為了門派四處奔波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自己帶頭消滅的禁術，竟被自己的徒弟學去了，還……神不知鬼不覺的攪起了六界風波。
顏夕說這些的時候，始終沒有回頭去看離之的表情。
明明只是覆述而已，但提到那人的曾經還是讓她的心裏不可抑制地酸澀起來。
一界少主，幼時享盡榮華，身邊親朋好友無不寵著敬著，有這天底下最好的待遇，本應無憂無慮的長大，卻因為上一輩的恩怨被迫忘了所有，淪落成乞丐，與流浪街頭的人搶飯，難逃拳打腳踢。
偶爾記憶錯亂，才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再次在他腦中消弭。
不知過去，前路茫茫。
又憑什麽呢？
他又做錯了什麽？
她見到他時，衣衫破爛，滿面臟汙，頭上的發像茅草似的堆著，身形瘦小得根本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便是那些達官貴人養的一條狗，都比他那時活得好。
難怪他那時眼中明亮勝過繁星燈火，將她錯認成了救世主。
其實她……又有什麽資格呢？
“那這麽說，你豈不是第一次仙魔大戰後不久便開始謀劃這件事了？”有人疑惑出聲，“那又為何，狼狐在近幾年才現形？”
顏夕被這兩句話拉回神，懶得去瞧到底是誰問的，垂眸淡淡回道：“我在等。”
“等控魂術發揮效用，靈犀……不會成為我計劃中的絆腳石。”
虞姒顫抖地支著劍，一言不發，好似累到極致，旁側的人亦是一聲不吭，心裏的絞痛到底沒能控制得住，眼淚一滴接一滴，深深砸進地裏。
這靈犀派，也只剩面無表情的沈北硯與顏夕自己能忍受得了她這如刀般鋒利的話了。
字字誅心，捅得鮮血淋漓，偏偏還要再持著刀柄轉幾次，連一絲活路都不留。
紅鳶面容平靜，但手卻緊緊捏住煙鬥的手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是有過最慘痛的經歷之後卻仍無法控制住的怨怒。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
怪不得她會親手殺了自己的師父。
他的腦海裏一瞬間閃過很多想法，但最終仍是停留在那日的鮮血之中。
長劍穿心而過，卻滴血不沾，劍尖在日光下閃爍，好似一朵煙花，倏然綻放出火光，炫目卻……令人絕望。
他紅鳶，早在那一日，便已經死了。
“如此，你便是承認了自己所犯的罪行。”仙帝緊緊盯著她，話中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你若是自己了斷，換回寂滅石，我便答應你，不牽連靈犀派。”
“仙帝這是什麽意思？”虞姒支撐著沐心站了起來，眸中難掩不可思議。
對方不急不緩地笑了下，像是安撫，“靈犀派中出了個盜取秘寶的人，本就是監管不力，不過虞姒上仙放心，只要她認罪，靈犀派不僅無罪，地位仍在，事情結束後，門派的所有人都會受到賞賜，修覆與發展，仙界會鼎力相助。”
虞姒怒極反笑。
她平日驕縱霸道，可並不代表她是個傻子！
縱然仙界的幫助是必需的，但憑什麽前提是“只要顏夕認罪”？！
難道她這派中千人的犧牲，戰中的浴血廝殺，竟還比不過一個叛出師門的小人嗎？
憑什麽！
倏爾一聲譏笑打斷了虞姒怒到極致的心緒，只聽顏夕慢悠悠嘲諷道：“寂滅石我拿都拿了，不將你從仙帝的位置上拉下來，哪有還回去的道理？蠢貨！”
仙帝瞇了瞇眼，猛地一甩袖子：“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不比你，我這評價並非一日兩日，你如今才出口，”顏夕嘴角扯了扯，譏誚道，”隨聲附和，鸚鵡學舌。”
仙帝被她氣得攥拳握緊，空中雷聲震震，似是一場雷電即將落下。
“仙魔大戰，你出生了麽？”
橫空一道聲音再次將仙帝的動作止住，那人臉色一陣青一陣黑，卻還因為身份問題，強自忍了下來。
顏夕沒忍住，笑了一下。
在場所有人，或許都對這個問題有著疑惑，只是她方才說得極為順口，分毫不像隨意胡扯，再加上其後的仙帝氣勢洶洶，一時沒人問得出口。
此事紅鳶極為突兀地出聲，倒是一瞬間幫了眾人一個忙。
那人將這句話拋出後，抿了口煙，眼睛半睜不睜，似乎對她的回答並沒有那麽感興趣。
顏夕意味不明地看了他片刻。
紅鳶沒有擡眸，神態沒有分毫變化。
“沒出生。”顏夕收回目光，淡淡答道。
文曲星君吹胡子瞪眼：“方才的話，你是胡說的？！”
“我沒那麽閑。”顏夕不耐煩的回道，話音稍稍一停，向虛空揚聲開口，“你還不出來嗎？”
眾人一臉困惑。
顏夕不欲解答，只將聲音放得平靜些許，喚出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稱呼：“掌門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挑戰人類極限（呸，其實是幾天更出來的，我還以為一天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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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上面上那種不耐煩的神情，氣勢更甚。
天頤看著她眉心一道劍痕，了然：“寂滅石？”
顏夕：“都知道了還問，煩不煩？”
天頤：“……”
眾人因她的到來稍稍休戰，此時聞言，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大多是對於顏夕將寂滅石占為己有的不可思議與無比憤慨，畢竟這種無價之寶，怎能落入一介凡人手中，還是個風評不好、被仙界通緝的凡人。
“這人好大的膽子，竟直接盜取了仙界之寶！”
“嗨！她是誰啊！可是親手殺了自己師父的顏夕啊，有啥能做不出來的！她若是說這些事都是她一手策劃的，我也信！”
一侍女看不過去，張口斥道：“猖狂之徒，不知禮數！”
顏夕二話不說，鑠華便扔了過去。
長劍金光一閃，還不待侍女反應過來，鬢邊長發已被削掉一縷，慢悠悠飄落到地上。
這還是天頤出手攔截的結果，若非如此，削掉的可就不是頭發了。
胸腔中的灼痛感未曾消失，但離之仍是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果然，這種神情只有在顏夕足夠自信時才會出現。
只是，令他覺得疑惑的是，這麽長時間以來，顏夕的脾氣已經好了許多，這番不耐煩的模樣更是罕見，而今相遇便能看到，一定是之前，有誰惹到她了。
下一刻，便有人親自給他公布了答案。
仙帝到時，空中電閃雷鳴，如同裹挾著雷霆之怒，他一身華服在幽暗的空中出現，亮得耀眼而震撼。
初見天顏的人還未從這等激動的心情中恢覆過來，便被下一瞬振聾發聵的聲音嚇得心跳幾乎停止。
“顏夕！你私自盜取寂滅石，罪不容誅！”
聲音飄散在空中，仍能令山河動蕩。
顏夕握緊鑠華劍柄，不怒反笑：“你追了我一路，也沒能誅殺我，可真慘啊。”
仙帝：“狂妄！今日便要取你性命！”
那人一揮手，引天雷劈向顏夕所在，耀眼的電光伴隨著喧囂的雷聲以摧枯拉朽的氣勢從空中落下，勢要蕩平世間一切汙穢。
顏夕手中鑠華突然變為一把紅傘，大開的傘面將雷電盡數攔下，藍光劈啪作響，卻在看似弱小的傘面前再也不能前進分毫，與其形成的屏障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
仙帝笑她不自量力，右手猛地向下一壓，周遭細小的雷電頓時匯集一處，加大了攻擊的力度，傘面終於再也無法承受雷電之力，“哢嚓”一聲自中央龜裂，紙傘似有散架的風險！
顏夕嫌棄地“嘖”了一聲，一手扯下腰間鈴鐺向後扔給離之，另一手皓腕一轉，鑠華立即恢覆原型將雷電原路打了回去。
金光以破竹之勢推著雷電擊向仙帝所在，那人身形閃得倒快，就是苦了沿途仙魔驚叫躲閃，一番心驚肉跳。
眼見仙帝一招不成，準備再施一招，顏夕立即出聲打斷道：“我今日來這裏，可不是為了打架的。”
仙帝動作稍停，沈聲道：“竊寶之賊，應當即刻認罪伏誅。”
顏夕冷哼一聲，不耐煩道：“你閉嘴。”
那人看樣子被氣得不輕，畢竟六界之內，敢如此對他說話的人除了顏夕，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
就算曾經這人師父還在世的時候，面對他時該有的禮節，也還是有的。
怎麽偏偏就收了個如此不知禮數的徒弟！
仙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不怒反笑：“那便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楚離憂從未承認過狼狐一事是魔界所為，”顏夕話一出口，教仙帝的動作再次停了下來，“對於此事，你們當真沒有其他想法？”
離之身形微僵，拿著鈴鐺的手下意識地握緊，眼睛直直地看著眼前的人，似要將她盯出一個窟窿。
可那人卻不看他，她眉目間神色淡淡的，說出來的話卻如同扔了一記響雷，震得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她這話什麽意思，莫非是找到了始作俑者？”
“不清楚，不過聽聞顏夕與楚離憂是……那種關系，說不好這句話是為了袒護那人呢！”
“這倒也是……”
宇文翊朗聲道：“顏夕姑娘若是知曉其中內情，不如直說，也好早日停止戰爭，若當真是我們錯怪了楚少主，自當立即向其請罪。”
顏夕順著聲音扭頭看向他，卻不知因何原因，看著看著，她突然極其抵觸地轉過了臉，直白道：“我不想與你說話。”
宇文翊臉色一僵，袖子中的手握緊成拳，在眾人的忍笑中強忍著沒有發作，只是勉強笑了笑，閉了聲。
顏夕沒再關註那邊的事情，轉而對著天頤道：“如今魔界的反駁你不聽，為何之前妖界便能輕易地脫戰呢？”
突然被提到的閔時易眉梢輕挑，心中對她賣的關子倒也好奇起來了。
天頤冷聲：“妖界與狼狐無關，此事證據確鑿，那日在場的靈犀派弟子亦可作證，可魔界能拿出什麽證據？”
“魔界與此事無關的證據，”顏夕從容不迫，“我有。”
她掃視了一周在場的所有人，眼中帶的是睥睨天下的狂傲與孤高，她開口，不緊不慢地出聲道：“因為這件事，是我做的。”
話音一落，人群嘩然。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她會擔下此等十惡不赦的罪行，更何況，是帶著這種“就是我做的，你能奈我何”的欠揍語氣。
“她……她說什麽？”
虞姒握緊了手中的沐心劍，不可思議地看向碧曉，眼中神色除了震驚外，竟還有些化解不去的悲哀。
碧曉忙握住她的手：“師姐，你冷靜點，師妹這樣做也許有她的理由。”
“有什麽理由能夠……”虞姒咬緊牙關，竟是再說不出一句話。
那人眼眶漸紅，憤恨與悲意浮現在面上，碧曉暗自嘆息，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若此事真是顏夕所為，那麽如今靈犀門的敗落便全是她一手造成，還有掌門師兄與泉清的死……
碧曉再次看向那人，神色覆雜。
顏夕……真的是你？
“哇哦，姑娘這麽厲害？怪不得少主喜歡！”
餘悸看著旁邊突然興奮的少年，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她轉眸看向中心站得筆直的女子，心中的煩躁越來越強烈，有種不好的預感。
紅鳶沈默不言，臂上被奇然鞭子抽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卻沒什麽心情去在意，只微瞇著眼睛，一口一口地沖著那人的方向吐著煙圈，似是在思考其話中的真實性。
所有人都在無法置信中凝望著處於事件中心的女子，唯有離之一人低著頭，垂眸撫摸著他手腕上的印記。
鐮刀在漸漸變淡，似乎……快要消失了。
一向面不改色的天頤此時也不禁皺了眉，“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顏夕看了她一眼，一副“我又不是傻子”的神情，但她嘴唇張了張，卻又閉上，再開口時不過兩個簡短的字：“……自然。”
天頤似是對她的表情毫不在意，再次問道：“你亦清楚，承擔了本不屬於自己的罪責，是什麽後果？”
“不屬於自己的罪責？”顏夕跟著她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半晌，要笑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你又怎知，這罪責真的不屬於我？”
“你要這麽說，總得拿出些證據來吧？”
一直作壁上觀的妖界之主終於懶懶散散地開了口，他手掌一翻，將剩餘的瓜子一股腦地扔了下去，也不管底下的人是否被他砸了一身，徑自拍拍手，唇畔微掀，語調輕快：“我也好決定，到底要不要擰下你的頭，來報靈犀門傷妻之仇呢。”
他這話說得太過隨意，就好像殺人於他不過一件如同吃飯睡覺一般簡單的事情，令人不寒而栗。
沒等顏夕說什麽，離之卻先笑了一聲：“我還道妖王今日只是飯後散個心，卻沒成想，也是有備而來。”
頓了頓，他擡眸看向對方，眼神陰沈如風雨前的海面，暗藏洶湧：“只不過妖王若是懷著這種想法，怕是要失望了。”
閔時易依舊慵懶地坐著，相比之下，他的目光太過平靜，仿佛方才的話當真是他興起時開的一句玩笑罷了。
可他與離之的目光遙遙相對，卻偏偏對那人的話不置可否，讓人猜不透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麽。
顏夕的心緊了緊。
她一直阻止自己回頭看向那個人，是怕他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生氣，而她自己又……不知曉如何去哄人。
於是只好不去看那人的臉色，不去看他的眼神，但……
但不回頭，卻並不能阻止自己聽到那人的聲音。
直到此時，她才不得不承認，她與他不過分別半天的時間，她的心中竟然湧現出一解相思苦的欣喜了。
不易察覺的怒意隱藏在低沈平緩的語句中，她分不清那幾分怒意是對著她還是對著閔時易方才的幾句話。
於是也只敢裝作看向閔時易的樣子，餘光卻在暗暗打量旁邊的那個人。
待發現那人真的沒有向她看過來的時候，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湧起更多的落寞，堵得她心口酸苦。
顏夕垂眸，將覆雜心緒盡數壓下，努力將心思放到面前的事情上來。
她看了閔時易一眼，嘴角挑起的笑容不亞於方才那人的戲謔：“你要證據，可以，我便給你們講講，此事發生的始末因由。”
“三百零六年前，魔界之主楚夢澤以屠殺顧家村為起始掀起仙魔大戰，而如此做的原因——”
她的話音頓了頓，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神情中轉眸望向從她來時便一直打坐調息的黑衣人，笑容不再，神色冷淡。
“——只是為了給生產時難產的魔界尊主夫人續命。”
景豫睜開眼，面罩下無法窺探表情為何，他的目光平靜，但卻並未看任何人，反而像是穿過虛空，落在久遠的回憶之中。
那時六界還並非如同此時一般封閉，邊界開放，互通有無，楚夢澤時常陪伴孕期的舒櫻在各界散心。
而她生產的那天，恰逢一行人落在人界的顧家村。
那些村民絕對想不到，因為一時善良接待的客人，會成為他們命運的終點。
安寧和樂的小村莊，在一晚上，變成了死氣沈沈的地獄，那些人身上沒有絲毫血跡，但灰敗幹枯的臉卻在明晃晃地提醒著因貪玩而晚歸的孩子，這些人，都不在了。
寂靜將恐怖放大，恣意吞噬理智。
“我因貪玩逃過一劫，又因慌不擇路被屍體絆倒，這才有幸在隱藏自己的情況下，看到了出現那裏的另外一群人。他們看著村莊的慘狀，似乎談了些什麽，那些內容我大多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
顏夕閉了閉眼，似乎是忍耐著什麽，小小的略微加重的呼吸聲只有離得最近的離之能夠感覺到，他動了動，似是想要觸碰那人垂在身側的手，但最終也只是將羽睫垂下，神色覆雜地沈默著。
她很敏感，他若是靠近，會被發現的。
她想要做什麽，做就是了，他會竭盡全力地幫她。
她要踏雲海，他勸不得，只好由著她；她要寂滅石，他更是不說一句話，任憑力量湧進她體內、太過強大的沖擊在她額間留下一道傷疤。
都可以，橫豎，有他擋著就是了。
就在這一個停頓間，那人已經睜開雙眼，泠然語調恢覆如初，“最後，他們一把火燒掉了村莊，我在火光中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那個人……”
她轉眸，在眾人意料之外的神色中，看向了一旁一直姿態慵懶的閔時易，嘴角輕勾，含著若有似無的譏誚，“那個人，是前任妖界之主——閔月明。”
人群中一下子炸開了鍋，似乎誰都不曾知曉，那年促使顧家村成為仙魔大戰□□的這把火，竟然是妖界點的。
所有人，都以為妖界當年只是站錯了隊而已，卻沒成想，他們竟也是那場大戰中發起者的一部分。
閔時易迎著人群中各種各樣的神色，耳邊過著那些人各種各樣的議論，手上卻還在漫不經心地玩著腰間玉佩的流蘇，他姿態慵懶，變都沒變過，直到半晌之後，才掀起唇，緩緩地開了口：“你記不清了，本王可以幫你說。”
他這一張嘴，卻好像生怕不熱鬧似的，一開口又向人群中扔了個□□，炸得人頭昏眼花。
他沈吟片刻，低低笑了起來，眼神向下一掃，像是看著賤命的螻蟻，輕視與不屑就快溢出面上，卻還矜持地保持著姿態，努力維持自己的高風亮節。
眾人被他突如其來地表情變化弄得一楞，正要發火，那人就突然開了口：“楚夢澤為了個女人將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可真是夠蠢。”
他竟是在模仿閔月明當時的神態語氣。
縱然在場許多人都未曾親眼見過閔月明本人，但此時聽了這話，見了那種高高在上的神色，也不由得怒從心來，受辱之感溢於表面，似乎受了委屈的是他們才對。
可顏夕卻下意識地看向了離之。
那人微垂著眉眼，看不清眼中神色，卻能從周圍的低氣壓感受到，他的心情並不是很好。
“阿離……”
她方才上前一步，離之豁然擡眼，眸中澄凈透亮，連一絲陰郁落寞也無，竟像是在聽一個與他毫無關系的故事。
顏夕：“你……”
“我沒事。”離之不等她說完便冷靜地截斷了話頭，轉頭又看向開口說話的人去了。
顏夕皺了皺眉，心頭一絲怪異浮起，但她一時片刻又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只好暫且放下。
“不過也罷，終究是幫了我們的忙，”閔時易繼續道，“把這裏燒了吧，瞧這裏風水不錯，是個……”
他笑了笑，眼中冷漠，“戰爭開始的好地方。”
這話說完，閔時易的表情如同漲到最邊緣的潮水，順著痕跡緩緩消退，又恢覆到先前漫不經心的神態去了。
“說完了。”
偌大的場地上竟一時安靜，不知是因方才的震驚已經過去，抑或是詫異於眼前之人對抖自己親叔叔底料的事毫不忌諱，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終於，還是仙界一人率先打破沈默。
“妖王既然知曉得如此清楚，想必當日也是在場的。”
閔時易聞聲看去，說話的是個老頭，一身仙界人慣穿的白衣，顯得飄飄出塵，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人身上帶著很多年前他在人界看到的酸腐的讀書人氣質。
他支著下頜，桃花眼尾戲謔地一挑，似乎猜到了這人即將說什麽。
果然，下一刻，那人眉頭微斂，語氣中已含了斥責的意味：“既如此，妖王豈非也是袖手旁觀之徒？！看著那些人即使死後依然不得安生，屍體消散，隨風而去，你竟不覺得愧疚嗎？！”
仙帝扶額，有些無奈，文曲星君又開始了，又開始了。
這老學究到底什麽時候跟著他出來的？！
不過要是放任他說下去，估計今日是別想將這事完結了。
如此想著，仙帝正要開口，橫空一道聲音突然將他要說的話堵了回去，“星君扯遠了。”
天頤冷淡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嗤。”
那文曲星正要開口，閔時易卻自己笑了一聲，不鹹不淡的，像是拒絕了天頤幫他解除尷尬的好意，而後眉尾一揚，不以為意，“我愧疚啊，於是我將閔月明殺了，奪了他的位置，做了妖界之主啊。”
在場的人一陣驚悚，畢竟在那些正派的心裏，一個平日裏時常拔劍鬥毆的顏夕就已經夠他們批評數百次了，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人連殺人都說得這麽順口，偏生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意料之中，連文曲星也被他說的話震住了，一個“你”之後瞪了半天眼睛，楞是沒想出來要接什麽。
閔時易頗覺無聊，擺了擺手，“打斷你說話了，真不好意思，你繼續吧。”
這話是對顏夕說的。
對方看也不看他，淡淡回了句：“無妨。”
既然道歉便算了，顏夕心道。
“我被靈犀帶回了仙界，在靈犀山上安頓下來。我心中有恨，卻報覆無門，直到某天夜裏，我看到那些戰敗的囚徒被運往門派後山，一個強大結界之內。”顏夕的聲音如玉石相撞，清脆冷淡，但也太過平靜，緊張的氛圍由她口中講出，也變得幹巴巴的。
“我喬裝在夜晚結界開時跟了進去，見到了一座建於整個山體之中的監獄。”
黑暗的甬道內只有一排燈火燃著些微的光，但間隔太遠，完全是杯水車薪。
燈架上的怪物在昏黃的火光下，愈發顯得張牙舞爪，可來人聽著黑暗中傳來的一聲聲痛苦的嚎叫或呻|吟，感到一陣興奮的戰栗。
那些俘虜被關得太久了，幾乎並沒有什麽困難，便可以從這些東西口中得到來人想要的東西。
——禁術。
想要報仇，一個人除掉那些滅村之人，縱然劍法練得再好，如何能單槍匹馬地滅了兩界？
有人驚呼：“你……你竟想滅了兩界？”
離之一個眼刀撇過去，卻不是對著對方，“四皇子，希望你的人，懂些禮節。”
無意義地打斷人說話，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宇文翊朝他抱歉一笑，臉色微沈，看向身後之人。
那人早已低下頭，悔不當初。
顏夕的話音只頓了頓，便再次續了起來，似乎這個插曲並未影響到她什麽。
“禁術之所以被稱為禁術，便是因為可以用少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利益。我以解魂墮鬼，在幾界恣意穿梭，偷了冥界的生死簿後，將妖界參與過此事的人，一部分扔給了人界，扒皮做裘；一部分覆生，以魂魄之力控制其成為如今的狼狐，更是在魔界少主破紀之時，將他擄走，抽了他的記憶，封印他的氣息，讓他在人界享足乞丐的日子，自生自滅。”顏夕的聲音放緩，後面的幾個字聽起來猝不及防染了些許狠厲。
“我要用這些禁術，讓他們，互相殘殺。”
在靈犀老祖為了門派四處奔波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自己帶頭消滅的禁術，竟被自己的徒弟學去了，還……神不知鬼不覺的攪起了六界風波。
顏夕說這些的時候，始終沒有回頭去看離之的表情。
明明只是覆述而已，但提到那人的曾經還是讓她的心裏不可抑制地酸澀起來。
一界少主，幼時享盡榮華，身邊親朋好友無不寵著敬著，有這天底下最好的待遇，本應無憂無慮的長大，卻因為上一輩的恩怨被迫忘了所有，淪落成乞丐，與流浪街頭的人搶飯，難逃拳打腳踢。
偶爾記憶錯亂，才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再次在他腦中消弭。
不知過去，前路茫茫。
又憑什麽呢？
他又做錯了什麽？
她見到他時，衣衫破爛，滿面臟汙，頭上的發像茅草似的堆著，身形瘦小得根本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便是那些達官貴人養的一條狗，都比他那時活得好。
難怪他那時眼中明亮勝過繁星燈火，將她錯認成了救世主。
其實她……又有什麽資格呢？
“那這麽說，你豈不是第一次仙魔大戰後不久便開始謀劃這件事了？”有人疑惑出聲，“那又為何，狼狐在近幾年才現形？”
顏夕被這兩句話拉回神，懶得去瞧到底是誰問的，垂眸淡淡回道：“我在等。”
“等控魂術發揮效用，靈犀……不會成為我計劃中的絆腳石。”
虞姒顫抖地支著劍，一言不發，好似累到極致，旁側的人亦是一聲不吭，心裏的絞痛到底沒能控制得住，眼淚一滴接一滴，深深砸進地裏。
這靈犀派，也只剩面無表情的沈北硯與顏夕自己能忍受得了她這如刀般鋒利的話了。
字字誅心，捅得鮮血淋漓，偏偏還要再持著刀柄轉幾次，連一絲活路都不留。
紅鳶面容平靜，但手卻緊緊捏住煙鬥的手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是有過最慘痛的經歷之後卻仍無法控制住的怨怒。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
怪不得她會親手殺了自己的師父。
他的腦海裏一瞬間閃過很多想法，但最終仍是停留在那日的鮮血之中。
長劍穿心而過，卻滴血不沾，劍尖在日光下閃爍，好似一朵煙花，倏然綻放出火光，炫目卻……令人絕望。
他紅鳶，早在那一日，便已經死了。
“如此，你便是承認了自己所犯的罪行。”仙帝緊緊盯著她，話中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你若是自己了斷，換回寂滅石，我便答應你，不牽連靈犀派。”
“仙帝這是什麽意思？”虞姒支撐著沐心站了起來，眸中難掩不可思議。
對方不急不緩地笑了下，像是安撫，“靈犀派中出了個盜取秘寶的人，本就是監管不力，不過虞姒上仙放心，只要她認罪，靈犀派不僅無罪，地位仍在，事情結束後，門派的所有人都會受到賞賜，修覆與發展，仙界會鼎力相助。”
虞姒怒極反笑。
她平日驕縱霸道，可並不代表她是個傻子！
縱然仙界的幫助是必需的，但憑什麽前提是“只要顏夕認罪”？！
難道她這派中千人的犧牲，戰中的浴血廝殺，竟還比不過一個叛出師門的小人嗎？
憑什麽！
倏爾一聲譏笑打斷了虞姒怒到極致的心緒，只聽顏夕慢悠悠嘲諷道：“寂滅石我拿都拿了，不將你從仙帝的位置上拉下來，哪有還回去的道理？蠢貨！”
仙帝瞇了瞇眼，猛地一甩袖子：“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不比你，我這評價並非一日兩日，你如今才出口，”顏夕嘴角扯了扯，譏誚道，”隨聲附和，鸚鵡學舌。”
仙帝被她氣得攥拳握緊，空中雷聲震震，似是一場雷電即將落下。
“仙魔大戰，你出生了麽？”
橫空一道聲音再次將仙帝的動作止住，那人臉色一陣青一陣黑，卻還因為身份問題，強自忍了下來。
顏夕沒忍住，笑了一下。
在場所有人，或許都對這個問題有著疑惑，只是她方才說得極為順口，分毫不像隨意胡扯，再加上其後的仙帝氣勢洶洶，一時沒人問得出口。
此事紅鳶極為突兀地出聲，倒是一瞬間幫了眾人一個忙。
那人將這句話拋出後，抿了口煙，眼睛半睜不睜，似乎對她的回答並沒有那麽感興趣。
顏夕意味不明地看了他片刻。
紅鳶沒有擡眸，神態沒有分毫變化。
“沒出生。”顏夕收回目光，淡淡答道。
文曲星君吹胡子瞪眼：“方才的話，你是胡說的？！”
“我沒那麽閑。”顏夕不耐煩的回道，話音稍稍一停，向虛空揚聲開口，“你還不出來嗎？”
眾人一臉困惑。
顏夕不欲解答，只將聲音放得平靜些許，喚出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稱呼：“掌門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挑戰人類極限（呸，其實是幾天更出來的，我還以為一天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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