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之後，顏夕便發現她被軟禁在了搖光宮，宮殿外圍一個強大的結界，憑她的能力竟也破不了分毫。

有這般能力的人，要麽是仙界的帝君，要麽就是自家的那位掌門。

仙帝應該不會紆尊降貴來靈犀山只為困住一個小小的上仙，那麽就只剩……

嗯……做掌門果然挺累的。

三師兄林泉清逝世，定然引起軒然大波，四師姐碧曉想來應是受了很大刺激，不然也不會她被囚禁這麽些時日，也不來為她處理劍傷。

幸好十幾年來顏夕修練功力深厚，才不至於流血過多或傷口潰爛而死，如今雖然身體尚且虛弱，但傷口總歸是在緩緩愈合的。

因著結界的緣故，顏夕出不去，旁人也進不來，甚至連談話傾聽都做不到，每日雖然無聊，但或許因為顏夕本就喜靜的緣故，倒也不覺得厭煩，話本子一看，便是一整日，絲毫不擔心外界戰場是否鬥得你死我活。

只是偶爾還會想起，當年那個少年在不遠處笑吟吟地對她道：“師父莫要再看著看著睡著了，雖說靈犀山上無四季，但夜裏終歸還是多了些涼意。”

想起時，不免一陣恍然。

自她醒後不知多久後的某一天，宮殿中的大理石地面處突然響起了一種機關的“篤篤——”聲。

她放下書，視線靜靜地落在聲音響起的地方，不出片刻，地面由下至上被鉆出了一個洞，一只黑黢黢的鳥破土而出，它朝著顏夕所在的方向蹦跶了兩下，緊接著，渾身上下變幻成大理石般的亮白光滑，再不覆方才的黑色。

顏夕心裏驚嘆。

這才多久，北硯便已經找到了破結界給她送信的方法，六界制器天才，當真名不虛傳。

她朝它一伸手，那只鳥立刻撲閃著翅膀飛到顏夕手上，而後原地成為一枚銅片，銅片上升起一陣青煙，那青煙慢慢飄到半空，慢慢幻化成一段文字。

“六界大會後，靈犀山向魔界、狼狐宣戰，神、仙二界加入戰局，冥界中立，人界中立；妖界本與狼狐交戰，但一月前因某些緣由突然倒戈相向，矛頭直指靈犀山，人界被迫加入戰場。此時外界情況為：神、仙、人三界以及靈犀山對戰妖、魔二界以及狼狐一族——哦不是族，先前妖王曾傳信與我，言‘狼狐均為妖界狼族、狐族覆生而得，並非新生一派，體內兩顆妖丹恐何人蓄意而為。’。

除此之外，一切安好，你且放心。”

安好？

怎麽可能。

但就六界大會上出了那麽多事，靈犀山上下又怎麽可能安好，碧曉師姐如何了？周小九與宇文琦又如何了？

她想問的事情一大堆，但沈北硯偏偏什麽都沒說。

顏夕按了按額角。

也罷，那就先考慮旁的事情吧。

她自醒轉後未曾見過任何人，完全沒有時間觀念，此時從沈北硯傳來的信息來看，外界恐怕已經過了許久，少說，也有三月了吧？

那麽，那些覆生的狼狐，也應當……消耗地差不多了吧。

她垂眸摩挲著銅片，啟唇輕念了一段話，而後那銅片再次化成了一只同周圍環境一般的小鳥，輕巧地順著原路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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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之穿過魔宮內錯綜覆雜的長廊，神色漠然地對著一路低頭行禮的屬下微微頷首，而後腳步一轉，不急不徐地邁入整個魔宮最大的房間——魔尊的臥房。

他的親娘親爹倒也算是神人，整個魔宮修得和人界的普通大院差不多也就罷了，面積最大的房間卻還不是為了議政議事……反而是為了兩人睡覺。

只可惜，他娘在他出生後便去世了，偌大的一個房間，如今也只有魔尊一人獨住了。

他進去的時候，魔尊正坐在書桌後，支著額頭，對著桌上一副丹青發呆。

藏青色外衫慵懶地披在肩上，長發散於身後，長睫微垂，將落未落，分明是剛從床上起來的模樣。

離之步伐一頓，下意識地瞄了眼天空——日頭當空，快到午時了。

聽聞腳步聲，楚夢澤擡眸悠悠看來。

面若冠玉，皮膚白皙，一雙眼中神色淡然得仿佛一朵浮於虛空中的雲，輕飄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戾氣，這使得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當年那個征戰人界的魔界尊主，反倒像一個游於四方的行者，只有山川湖海能被納入眼中。

他的模樣與年輕時一般無二，唯一能證實他已踏過漫長歲月的，只有那一頭白發，與眉目間難掩的滄桑。

離之低眉斂目，喚了一聲：“父親。”

“坐。”楚夢澤示意了一下他對面的椅子。

離之依言坐下，擡首時視線不經意一瞥，正好瞧見那書桌上的畫卷。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少女立於櫻花林間回眸一笑，勝過世間美景無數。

——是他的娘親，人界女子，舒櫻。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楚夢澤笑著看了一眼畫，輕聲道：“阿櫻她……最喜櫻花。當年她還因為魔界沒有櫻花樹失望了好久，雖然她不說，但我又豈會看不出來？”

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他的眼神落於虛空，唇角揚起：“為了讓她開心，我從人界移植了許多櫻花樹栽種在後院，魔界土壤不適合種植此物，但我可以用靈力滋養，就這樣一直澆灌著，那些櫻花樹竟然真的活了下去。我永遠都記得她看到那一片櫻花林的樣子，眼睛亮亮的，就如同我求娶她時一模一樣。”

“她永遠都是這樣，一件很小的事情都能讓她高興許久，像個得了糖的孩子。”他的眼神暗淡下來，“永遠這樣，又天真又……傻。”

離之看著他，卻不知如何勸說，半晌，才啟唇輕聲喚了一聲：“父親……”

那人猛然回神，瞳孔聚焦，視線落於離之身上：“憂兒……”

這話一出口，他的神思才算全部歸位，頓了頓，他問道：“你去了翻香閣。”

語氣肯定，語調如常。

人界一行是他在剛剛回到魔界那日便動身的，而後回來見過父親後，那人便把魔界大小事務一並推給了他，就連對外應戰一事也全部放任不管，完全成了個掛名魔尊。

雖然不知父親為何三個月後才追問此事，但離之還是點點頭，應了一聲：“是。”

楚夢澤看著他，緩緩問道：“所以，你都知道了？”

離之眉間微蹙，卻還是應道：“嗯。”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神色，下一刻卻突然垂了眸子，看向畫卷，低聲間像是在自言自語：“阿櫻那麽好，季翕湛那個禽獸卻偏要如此對她，若不是他憑著年少的情分騙了阿櫻，阿櫻怎會去探病，怎會被他……若不是他，若不是他阿櫻不會同時懷上兩個孩子，也不會在生產時丟了性命……”

說到這裏，他話音一頓，茫茫然擡首看向離之：“憂兒，那禽獸的兒子現今過得可好？”

舒櫻當年一胎兩子，一子天生魔氣，便是離之，另一子周身平淡，為人，楚夢澤便認為這是季翕湛的種。

舒櫻剛生產完便撒手人寰，楚夢澤大悲大怒之下提著人孩便殺向京城，一路從頭殺到尾，終於在一處閣樓處找到了季翕湛。

那人也不知是遇到驚變傻了亦或者當真對舒櫻有愧，竟沒有躲，任楚夢澤一刀刀活刮了，抽了筋，碎了骨，連三魂七魄都被禁錮投入魔界茫川，成為還未成形的魔族的食料。

只是那人孩，楚夢澤在殺死季翕湛之後便懶得去管，任他自生自滅了。

聞言，離之靜默一瞬，突然淺笑道：“何為過得好？身無痛覺，陽氣衰弱，情義兩難，死期將近，可算好？”

楚夢澤楞了楞，繼而像是想笑，可轉瞬眼中又暗淡下來，好似心中萬分糾結。

半晌，他擡手，輕輕撫摸畫卷上女子的眉眼，輕嘆：“我只是不知，冥界再次見面，阿櫻可會怪我？”

離之心中一沈。

自他回來楚夢澤將大小事宜交給他的一刻起，他便隱隱有種預感，其後三個月中，楚夢澤更是鮮少出門，整日整日地躲在臥房中睡覺，好像要把這一生中因操勞而失去的睡眠一同補回來似的，而如今又聽見了他這句話，離之怎麽想，都覺得這人像是要交代身後事一般，讓人心驚。

“父親……”離之沈聲道，“您這是什麽意思？”

“嗯？”楚夢澤擡眸，見離之如臨大敵的模樣竟是輕聲笑了出來，“怎的如此嚴肅？你年少可是乖巧討喜的很，逢人就笑，像你娘親一般。”

離之張張嘴，喉中艱澀：“父親，我今年……三百零五歲了。”

楚夢澤怔了怔，臉上的笑意一僵，慢慢變成了一絲苦笑：“啊是，我的憂兒都……都成年了。”

他看向離之。

少年經過歲月的洗禮，已長成青年模樣，雖是魔界少主，卻偏愛白色，白玉為冠，白衣為衫，眉清目秀，風度翩翩。

這是他與阿櫻的孩子，他最愛的孩子。

他突然輕聲道：“那五年，父親沒有找到你，害你受了許多苦，你……不要怪父親。”

離之手上倏然緊握成拳，牙關緊咬，用力搖了搖頭。

楚夢澤見此景便是一笑：“沒有就好。”

他從書桌的匣子中取出了一個小盒子，那木盒周圍灰黑色魔氣環繞，看不清具體細節。

他慢條斯理地打開盒子，盒中爆發出的紅光霎時驅散了魔氣，但血紅色的光芒難掩詭譎氣息。

裏面是一個閃耀著紅色光芒的石頭。

離之猜測道：“……長生石？”

楚夢澤瞥了他一眼，突然輕飄飄地說了一句：“看來顏夕那小丫頭倒是不藏私。”

離之一楞，胸腔中心臟跳動的節奏突然亂了。

不論何時，“顏夕”兩個字都能輕易帶動他的情緒，哪怕他完全想不明白這人的話題怎麽會突然轉到她的身上。

見他這副模樣，楚夢澤倒也不繼續逗他，只點點頭：“是。”

他將盒子推給離之：“長生石作為魔界之基，理應由魔尊保管。”

離之瞬間皺眉：“父親，我並非魔尊。”

“如今不是，將來總會是，有什麽區別嗎？”楚夢澤不以為意。

離之：“當然有區別……”

“憂兒，”楚夢澤打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離之一僵。

楚夢澤笑道：“你以為，一件走向既定的事，會那麽容易改變嗎？”

你以為，你一直逃避成為魔尊，我便一直不會離開嗎？

楚夢澤：“憂兒，我或許是……累了。”

離之洩氣一般低首。

半晌，卻還不死心地掙紮道：“我，我恐保管不當——”

楚夢澤：“這有何難？”

語畢，他在離之驚詫的眼神中劃開掌心，用帶著傷口與鮮血的掌心拿起盒中閃著光芒的長生石，而後緩緩、緩緩地推入了離之的胸腔處——

以心為器，方可萬無一失。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你們忘沒忘荔枝的真正名字：楚離憂。

人孩你們應當能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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