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多年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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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夕在他吻上來的前一刻,一指抵住了他的額頭。

離之微微睜大了眼。

鵝黃色光芒從顏夕的指尖迸發,一股柔和的力量緩緩註入了他的靈臺,紛繁雜亂的思緒逐漸清晰起來,與此同時,他也聽清了那人正在說的話。

“一醉忘憂,一夢去愁。醉仙果又稱曼陀羅,它會使某些人無意識地沈入夢中,放大自己的欲望,從而在自己的夢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因而它是酒又非酒,比酒更猛烈,比酒更美好。”

那人的聲音頓了頓,額間溫度漸褪:“阿離,情情愛愛,我已忘卻許久了,在你還未來得及看懂之前,在你未受傷之前,忘了吧。”

“浮生萬千,終不過夢一場。”

額間的溫度完全消退,離之的意識卻逐漸遠去,他緩緩閉上了眼。

在完全沈入黑暗之前,他腦海中回想的,一直是那人冷冷淡淡的聲音:“忘了吧。”

多好啊。

即使自己大逆不道,她竟還是先考慮自己會否受傷。

這樣好的人,怎麽忘啊?

顏夕,你告訴我,怎麽忘?!

濃重的黑暗頃刻間便覆了上來,離之感到自己完全失了力氣,身體向前頃去,不知靠在了何處,冷冰冰的。

半晌,腦海中出現了一絲聲音:

“離之,你是傻子嗎?”

這聲音很熟悉,熟悉到每個感官都在叫囂,叫囂著逃離,卻又叫囂著親近,相互撕扯,嗡嗡作響。

過了許久,聲音的來源在他的腦海中浮現,著一身黑衣,不知怎麽回事,那一身黑色本應該徹底隱藏在黑暗的意識中,但離之就是能清晰地看到他整個輪廓,以及臉。

與他一般無二的臉。

離之看著他,笑了笑:“你已許久未曾出現過了。”

“這五年你不曾需要過我。”那人道,繼而眼中突然浮現出一抹不屑:“可沒想到你竟將自己過成了這副樣子。”

離之笑意一僵,偏過頭,不回話。

那人哼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那師父,怕是要討厭你了吧!”

“不會。”離之笑了起來,笑意中是勝過春風的溫柔,“她對於討厭的人會直接忘掉,可她不能忘了我。”

那人瞇了瞇眼,似乎是有些意外的模樣,“你知道怎麽做?”

離之負手,大笑幾聲,有些悵然也有些瀟灑地道:“她既要我忘,我便滿足她。”

那人嘲諷道:“愚蠢。”

他搖了搖頭,身後利落的馬尾平添了幾分無奈,“只要是她要求的……有什麽所謂。”

那個明明與他長著同樣面孔,卻一臉陰沈的人終於默了聲,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離之,眼中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離之朝他的方向走了過去,那人一直沒動,只是眼睛一直追隨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

離之在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平視著他,認真的問道:“抓采花賊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離之道,“我還知道,你的記憶中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那人在離之的話語中一點一點地冷下臉,雙眼如冰峰般對著他,卻不發一言。

離之毫不客氣地回瞪,執拗地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那人還是冷冷的看著他,半晌,扯了下嘴角。

“呵。”

他垂下眸子,低聲喃喃,“不是了嗎……”

同樣的臉,卻做出截然相反的表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別扭。

可離之不會。

那人陪了自己多年,幫了自己多次,他早已將那人當成了一個獨特的個體存在。

此時對方臉上所呈現出來的表情,讓他感到有些淒然。

“我,不,是你,殺了那個采花賊。”

那人擡眸,微勾嘴角,有些惡意的看著他,緩緩道:“一劍插|進脖子,鮮血濺了你滿臉……”

看著離之微微抽搐的眼角,那人嘴角的笑容咧的更大了:“你手上用力,將影劍向左劃去,直接將采花賊的脖子豁開了一個口子,她的頭失去了支……”

“停下!”

離之閉著眼大口呼吸,那人卻眼帶戲謔的望著他,明知故問地道:“不是你叫我說的嗎?”

離之的臉色十分難看,卻並沒有因他的挑釁而生氣,他皺眉道:“若只是如此,你不會故意沖破封印,打亂我的記憶。”

那人抱臂,“你師父不是承認是她做的,找我做什麽?”

“我知道不是她,她不會這麽做。”離之道。

對方一挑眉:“你難道不知道也不是我嗎,我也不會這麽做。”

離之假笑了一下,毫不猶豫:“你會。”

他:“……”

感情破滅了,沒得講。

離之在原地踱步,“我知道定然不是師父,而當時那種場景下,只有你有理由並且有能力沖破封印,讓我的記憶陷入混亂,從而再次忘卻有關采花賊的事情。”

他擡起頭看向對方:“因此我想來問問你,可你五年內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從你今日的表情來看,我猜對了,那麽現在,告訴我,理由是什麽。”

那人抱臂無言地看著他,面色冷淡,眼中卻閃過了許多情緒,似感慨,似欣慰,似狠厲,似厭棄,融合交錯到一起,形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下一瞬,他突然轉了身,黑袍寬大的長袖在空中一甩,一股強勁的法力便推了過來,離之竟毫無反抗之力,只能被逼著後退。

離之踉蹌幾步,卻忍不住大喊:“你還要瞞到什麽時候!”

那人好似沒聽到,腳步沒有一絲停頓,就那樣踱進黑暗中,離之望著他的身影,莫名覺得有些寂寥。

在完全消失的前一刻,他送了最後一句話給離之。

“等你不再需要我,我將會將這些東西,全部還給你。”

餘音回蕩在黑暗中,圍繞在離之周圍,又一點一點進入他的腦海,百轉千回後慢慢形成了一聲嘆氣。

“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怎麽就舍得不再需要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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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之的身體由於慣性,直接倒在了顏夕的身上,同時手上失了力道,拿著的芋頭掉了下去。

顏夕隨手一撈,將那還有一半的芋頭接住,放回了盤子中。

她也沒管靠著自己的離之,反而拿起酒杯,對著月光,飲了一口桂花酒。

面上雲淡風輕,腦中卻亂的不行。

這一場宴席發生了太多事情,偏偏這些事情還像一團亂麻,理都理不順,惹的人心頭煩躁。

紅鳶這個人,她確實忘記了,但不同於離之的那種記憶全空,她只是,有些模糊。

像藏在記憶深處,不去提醒就無法想起來的那種感覺。

而經紅鳶親自幫她回憶,她一連串想起來的還有靈犀曾說過的一句閑談:“紅鳶總是在中秋這天在院子裏備點吃的,也不知道在等誰。”

以及……更為久遠的。

“善惡皆為道,你為善為惡?”

那時在洛府被打斷的回憶,在這一天紛紛湧了上來,她這才猛然想起,那時候的她原來是那樣回答的。

“我非善非惡。”五歲的顏夕在那時,盯著靈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靈犀楞了楞,沒說出來話。

顏夕道:“我既不要做你們這些滿口道義卻不救人、迂腐至極的善,也不要做那些視人命如草芥、冷漠至極的惡!我顏夕,要做就做一個不畏天、不懼地的強者!我要走自己的道!”

少女的雙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堅定,不遠處的熊熊大火在她眼中映成了兩簇火苗,像是生命之火,跳躍不熄。

活了千萬年的仙人突然在一個小女孩身上感受到了震撼。

靈犀的臉上先是震驚,而後緩緩勾起了嘴角,再然後,變成了狂放的大笑。

“我當真沒有看錯人!”

他單膝跪地,與那人平視,低沈的話語從他口中緩緩吐了出來:“顏夕,這個世界,遲早會被你折服。”

顏夕的眼睛盯著他,看到也聽到了那人對她的相信與鼓舞,胸中一顆心臟如撞擊般猛烈跳動。

“跟他走!”

“顏夕,跟他走!”

腦海中的想法在此刻變得尤為強烈,她不再猶豫了。

“靈犀,我和你走。”

被喚到的人笑著朝她伸出手,顏夕一把握住,卻還緊緊的抓了起來。

“在走之前,我希望你可以滿足我一個要求。”

靈犀道:“你說。”

“你與我說過,人有七魄,各指喜、怒、哀、懼、愛、惡、欲,現在,”顏夕的手越抓越緊,像是緊張,又像是給自己打氣,但眼中卻越來越亮,“我要你抽去我代表悲傷那一魄,那種東西,我不需要。”

靈犀楞住,張口欲勸,“顏夕……”

顏夕打斷他:“我不需要。”

靈犀默默地看了她片刻,在那人執拗的眼神中落敗,嘆了口氣,道:“好。”

抽取魂魄是禁術,但對於靈犀來說,禁術之所以稱為禁術,是因為大多被用到了害人之處。

若這是顏夕要求的,若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更好的活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靈犀的動作很快,那人將手置於顏夕頭頂,她只感受到了一陣暈眩,他便已然收了手。

“完成了?”顏夕皺眉問道。

靈犀點了點頭。

顏夕默了默,遲疑問道:“我為什麽沒有感覺?”

“你盼望著有什麽感覺?”靈犀擡起手掌,一個光球就在他掌上浮現。

那個光球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裏面漂浮著一個閉著眼沈睡的小人,看起來是顏夕自己的模樣。

顏夕看了兩眼,內心沒太大波動,也不知該說什麽。

靈犀嘆了口氣,將光球收了起來,“我先幫你保管著,等到你什麽時候想要了……”

“我不會想要的。”顏夕道。

“嗯嗯……”靈犀對這個小丫頭是真無奈了,只好敷衍的應道,“那就保管到我沒能力再保管的時候吧,到時候你不要也得要了。”

顏夕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為什麽會沒能力保管?”

靈犀道:“我死了唄!”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仿佛對自己的生死大事毫不在意,但他的話卻令顏夕皺了皺眉。

若那東西回來還真是個麻煩事。

靈犀也不管她怎麽想了,拍了拍她的頭,道:“好了,小丫頭,我們該回門派了。”

“嗯。”顏夕仍舊是皺著眉的樣子,卻撥開了他的手,自顧自地朝村外走去。

靈犀卻停在原地沒動。

少女的背影瘦弱卻挺拔,仿佛一瞬間就會被風刮倒卻又仿佛如同生機勃勃的野草,無論風力多麽強勁,她也絕不會倒下。

顏夕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再也沒有回過頭。

忘了身後的一切悲戚,淡了過往的所有歡樂。

今後的她,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

直到那人發現身後沒人,才轉過了身,略帶了些不耐煩地道:“你走不走?”

“走!走!”靈犀連忙追了上去,無奈道,“你也體諒體諒我這個千萬歲的人啊。”

顏夕哼了一聲:“體諒你,老頭子。”

靈犀:“嘿!你這小丫頭!”

……

顏夕閉了閉眼,再想起那些仿若上一世的記憶,她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胸中像憋了一口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只覺得心頭煩躁,卻無處消解。

她對靈犀有關的記憶越來越模糊,或許正說明,那人已經自顧不暇,因而保管自己魂魄的能力越來越弱……魂魄開始反噬了。

會模糊到什麽程度,她也不確定,不過仔細想想,倒也沒什麽好怕的。

當初既是她自己選擇的,如今也不會後悔。

除去這些,還有……

顏夕睜開眼,垂眸看著將頭放在自己的肩上睡得正香的少年,清冷的月光打在他臉上,卻出乎意料的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明明是棱角分明的模樣,性格卻不尖銳,反而是溫溫柔柔的,遇見誰都喜歡留三分笑意,在自己面前更是有八分,剩下二分留著演戲,要麽是委屈,要麽是討好,沒個正形。

這麽想著,她突然笑了起來。

縱然只是唇角微勾,卻早已沒了方才冷淡的模樣。

那人平緩的呼吸盡數打在她的身上,似乎穿透了衣衫,帶著少年特有的暖意溜進了心裏,將郁結的情緒沖散殆盡。

她突然覺得很奇妙。

當年那個她並不怎麽在意的小孩子,就這樣在她面前,一點點長大,成為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人。

始料未及,卻並不討厭。

她想讓他過得順心,卻並不能事事都依著他。

他想要的,她給不了,只能勸他‘忘了吧’,在一切都沒開始之前,在一切痛苦都沒來臨之前。

他如此聰慧,該是能明白的。

她希望他能明白。

明亮的圓月一點一點沈下去,最終消失不見,沒了光的照射,水晶般的醉仙果也逐漸暗淡下去,最終整個庭院,徒留一片黑暗。

繁華過後,只剩殘敗與無邊孤寂。

時間已然過去許久,宴席那邊也快要結束了吧。

顏夕剛這麽想著,耳邊便傳來漸漸走進的腳步聲,她將離之以趴在桌子上的姿勢安置好,那人恰好轉過轉角。

青色的錦緞映入眼中,顏夕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竟是司命星君親自來喚。”

司命星君老實道:“仙帝命我來請碧曉上仙與顏夕上仙回到大殿,即將閉宴了。”

他的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成為整個黑暗中唯一一點光源,照不亮遠處那人的神情。

他朝著顏夕的方向走了過去,疑惑道:“月老閣每逢此時,全閣將會墜入黑暗,上仙為何不點燈?”

“眼睛可見的黑暗,總比得過看不見的黑暗。”

顏夕的聲音在一片仿若墨色的霧氣中傳來,聽起來有些冷。

月老閣不讓月老來,一方面是對紅鳶那時的做法憤怒,另一方面,就是怕仙界中人與靈犀派交往過密吧。

靈犀曾說蕪衡氣量狹小,其實這位仙帝,也並不能好到哪裏去。

聽聞她的話,司命星君前行的腳步停住不動了。

燈籠中的光向四周擴散,有一束向上,照亮了他的臉。

他看起來有些苦惱,琉璃鏡在燈光的照射下竟然顯得很是暗淡,遲疑半晌,他緩緩道:“紅鳶仙君說,上仙會有問題問我。”

作者有話要說:

蚊子可真喜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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