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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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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二合一)

“節目?距離你們院慶起碼還有一個月, 是什麽節目那麽重要,缺一晚都不行?”

及韻不理解,梁槐景的回答也讓她很憤怒,“徐教授已經病危了, 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見她, 你連送送長輩都沒時間嗎?你能比我還忙?”

梁槐景卻似乎沒有感覺到她的憤怒, 聲音還是淡淡的, 道:“我跟徐教授也不熟, 那是你的老師,不是嗎?”

梁槐景跟徐教授是真的不熟, 他印象裏就沒怎麽說過話,本來就是不同方向,又不同單位,能見到對方的機會寥寥。

他只記得每年過年和中秋之類的大節日,及韻都要去探望她的老師,以前她也問過他要不要去,他每次都拒絕。

因為他並不想去聽別人問他學習成績如何,又學了什麽,也不想聽那些不知真假的誇獎, 更不願意看到及韻為此自得的臉孔。

被拒絕的次數一多, 及韻就再也不問他了,等到他成年, 有了自己的交際圈, 母子倆就更沒提過這事了。

對梁槐景來說, 徐教授就是一位陌生的業界前輩, 雖然是他母親的老師,但他真的不熟, 如果是真的彌留之際,對方要見的難道不是親近熟悉的親友嗎?他去算怎麽回事?

當然,梁槐景也承認,他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就是冷漠,對母親的難過悲傷和痛苦憤怒無法感同身受。

及韻在電話那頭罵他:“你怎麽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這麽沒禮貌,比人家一個女孩子都不如!”

“那是我的老師,就是你的長輩,你連長輩要走都不去送,這像什麽話?你讓別人知道,怎麽議論你,怎麽議論我和你爸,怎麽議論我們家?”

她一連串的排比句,一句比一句上升高度,梁槐景從小就聽這種話。

無非是怕人家說他沒禮貌,覺得是她和梁裕的教育不到位,進而影響她和梁裕的社會形象。

——她和梁裕一向是家庭和睦美滿的模範代表,從政的人,都需要這層皮囊。

梁槐景勾起嘴角,神情有些嘲諷,“嘴巴長在別人身上,要說什麽那是人家的自由,誰都不是完美無缺的,硬要說,誰都有值得說道的地方。”

而且她還說什麽“比一個女孩子都不如”?梁槐景心想,大概又是見到了哪家的天之驕女,覺得對方樣樣都好,想到他這個忤逆仔了吧。

及院長事事要強,不管比什麽,都要比過別人,不然她心裏不舒服的。

梁槐景心裏嘲諷了他媽兩句,說:“沒什麽事我就先掛了,明天確實沒空,你幫我問候一聲就可以了。”

及韻氣得罵他不孝,又覺得痛心:“你怎麽成了現在這個冷漠的樣子,對親人的生命都這麽視而不見,等以後我和你爸老了,怕是死在家裏都沒人知道!”

接著又數落了一通,說他如何如何不好,甚至還翻出他小時候因為一只小烏龜死了一只小狗被送走了就哭了一天的事,來佐證襯托他現在多麽的冷漠無情。

梁槐景聽了只覺得好笑不已。

小烏龜是怎麽死的?是梁裕幫它換水時不小心掉進了馬桶被沖走了,所以叫死了,說好給他再買一只,等了許久都沒等到。

小狗是為什麽被送走的?那是他奶奶生前送給他的,從大老遠的鄉下帶來的,白色的小土狗,奶奶回老家以後,她覺得養小狗會讓他對學習分心,所以趁他去上學時送給了別人,換來一袋蘋果。

梁槐景有時候會想,自己對他們的失望,是不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

後來他學《曾子殺彘》的那篇課文,真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背下來的。

“嬰兒非與戲耳。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1]

這段話,到現在他都還能背得出來。

剛才說了明天沒空以後,他本來心裏還猶豫,要不等晚上舞蹈課結束,再過去看看,可被及韻後面那麽一罵,他的逆反心理頓時就上來了。

算了,就這麽著吧。

梁槐景靜靜的聽及韻罵完他,把電話掛了,坐在陽臺的搖椅上一陣出神。

也沒想什麽,就是覺得怪累的。

傍晚時他出門吃飯,路過一家之前經常光顧的面包房,店員還認得他,問他怎麽最近都沒來,開玩笑說:“是不是我們哪兒做得不好,你提提意見?”

真實原因當然是因為在蔣思淮那裏找到更合口味也更放心的了,但梁槐景覺得興許不能如實相告,於是笑笑扯了個謊:“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我最近不太喜歡吃甜品了。”

對方不知道信沒信,反正是欣然接受了他的解釋,結賬時熱情的招呼他下次光臨。

回到車上,梁槐景想了想,拿出一個蛋撻,分兩口囫圇吃完了,趁著口中還有甜味,覺得心裏的情緒好了點,這才給在省醫院工作的同學發信息。

輾轉打聽到徐教授所在的病房,他直接開車過去了。

特需病房的環境很清凈,接待他的是徐教授的兒子,他自報家門說是及韻的兒子,對方一楞:“……你、阿景是吧?你自己來的,你媽媽呢?”

“她應該是明天再來,我明天工作安排多,趁今天有空,來看看徐教授。”

對方恍然大悟,跟他道謝:“有心了,謝謝你們來看她。”

說完讓他進了病房。

徐教授還睡著,臉上罩著呼吸面罩,神色肉眼可見的虛弱,據說是她自己不願意進行有創搶救,所以沒有插管。

梁槐景看著她滿頭的白發,清晰的看到生命流逝的痕跡。

小聲問了幾句徐教授的情況,又跟對方聊了幾句,梁槐景很快就離開了。

心意已經盡到,他覺得自己可以無愧於心了。

第二天蔣思淮很早就出門,走的時候前一晚住她這邊的董姜莉和蔣兆廷剛剛起床,她一邊穿外套一邊跟她們說:“廚房裏面豆漿機在打豆漿,還有三四分鐘就好了,你們記得吃,還有早飯,就在餐廳那個保溫墊上放著,是可頌三明治和巧克力吐司哦。”

董姜莉驚訝:“今天怎麽去這麽早,你店裏不是十點多才開門嗎?”

“我早點去,忙完了就去找你,一起去看徐外婆嘛。”蔣思淮穿好外套,跑過去抱抱她。

然後牽著穿了小衣服的豆豆就出門去了。

幸好寵物店是二十四小時有人的,不然她還得把豆豆先帶到店裏去安頓。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葉沛澤和唐秋燕在店門口相遇,進門之後,意外發現店裏已經被烘烤面包的香味充斥得滿滿的,不像剛開工的樣子。

“思淮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早?”唐秋燕看著廚房裏已經忙碌到臉都有點發紅的蔣思淮,驚訝的問道。

“我中午之前要出去一趟,下午還不確定什麽時候會回來,就早點過來多做點咯。”蔣思淮應道,又看向葉沛澤。

她沖他笑笑,說:“下午店裏補貨的重任就交給小葉你啦。”

葉沛澤鄭重其事的點點頭,打手勢表示自己一定會做好這事,讓她別擔心。

唐秋燕好奇,問她出去做什麽,蔣思淮就說:“要去看一位對我很好的長輩,她可能……快要不行了。”

“啊?這樣啊……”

這下誰都不好再說什麽,趕緊開始幹活吧。

店裏十點半開門,蔣思淮十點過一刻就走了,她要先去市婦幼找董姜莉,走的時候還順便打包了兩盒蛋撻王帶上。

董姜莉頂著寒風鉆進她的車裏,接過她遞過來的桂圓紅棗茶,問她店裏的工作安排好沒好。

“放心吧,有小葉和小唐姐在,沒問題的。”蔣思淮笑笑。

董姜莉聞言點點頭,實在沒有心情多說話,便撐著額角轉頭看向車窗外面。

蔣思淮默默的提高了一點車速。

到了省醫院,蔣思淮和董姜莉先去找蔣兆廷,把帶來的蛋撻留在他辦公室,然後一家三口一起去了呼吸科住院部。

剛靠近特需病房的範圍,就見徐教授那間病房門口圍著好幾個人,還有醫護進出。

有人見到董姜莉,就招呼她:“姜莉快過來,老師醒了。”

董姜莉心裏一跳,連忙拉著蔣思淮小跑過去,蔣兆廷在後面大步的跟上去。

門口有個人讓開,還拍了拍蔣思淮的肩膀:“好孩子,快進去看看你徐外婆。”

是一位蔣思淮熟悉的阿姨,也是董姜莉的師姐。

蔣思淮胡亂的點點頭,跟著董姜莉進了病房,她看到前一天見過的那位及阿姨正抱著胳膊站在病房的床邊,臉色很不好看。

她看了對方一眼,立刻收回視線,去看病床上的徐教授。

老太太比上回見到的時候還要老了,但是臉色居然很不錯,堪稱紅潤。

蔣思淮一想便知道,老太太這是回光返照了。

她還記得老太太說她笑的時候又甜又乖巧,於是下意識的露出個笑臉來,叫了聲:“徐外婆。”

老太太見到她便笑起來,朝她伸手,“阿稚來啦。”

“嗯,來了。”蔣思淮握住她的手,親昵的靠過去,依偎在她床邊,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似的問她,“你昨天睡得好不好呀?我最近太忙了,都沒怎麽來看你。”

“你爸天天來。”老太太握握她的手,笑瞇瞇的,“以後你要好好的,生生性性,不要叫你爸你媽太操心,要過得開心點,外婆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對不對?”

蔣思淮眼睛一酸,忙睜大了眼睛,一邊點頭一邊略有些抱怨的道:“我一直很聽話的。”

“好,外婆知道。”老太太還是看著她笑,語氣緩慢而柔和,“等你結婚,有小孩了,記得帶來給外婆看看。”

蔣思淮連忙點頭:“很快的,用不了多久,你再等等……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突然就帶上了哭腔,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老太太笑笑沒說話,看向了董姜莉,又看看及韻,下一句就說起了工作的事,外面的幾位叔叔阿姨也都進來了。

無非是叮囑他們要好好工作,抓緊時間多帶學生,多出成果,雲雲。

一直說了快半個小時,老太太累了,不得不停下,順了口氣最後說了句:“以後的路就要你們自己走了,要團結,知道嗎?”

一句話說得所有人都想流淚。

這句話也好像是用完了她剩下的所有力氣,蔣思淮眼睜睜的看著她的臉色從剛才的紅潤迅速變得灰敗,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起來。

蔣思淮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腦海裏閃過實習那年見到的患者家屬慟哭的場景。

徐教授的兒子忍著悲意,送大家出門,不停的謝謝大家百忙中還來看望母親。

蔣思淮跟著大人們走到走廊上,聽到及阿姨對徐家舅舅說:“師兄,真是對不住,我本來還想讓阿景也來看看老師,可是他太忙了,來不了……”

“他來過了。”徐家舅舅應道,“昨天傍晚來的,說今天要出門診來不了,就提前來看看。”

及韻一楞。

對方也優點驚訝:“怎麽,你不知道這事?”

及韻頓時有點尷尬。

對方就勸道:“知道你要強,但當媽不一樣的,你帶學生、對病人都知道要因人而異,怎麽到孩子就……哎,他也大了,你再這樣強硬下去,會把他越推越遠的。”

“就是嘛,大師姐什麽都好,就是對孩子太嚴厲了。”董姜莉這時還補了一刀。

蔣思淮在一旁好奇的看著他們,咦,及阿姨和孩子關系不好嗎?也是啊,及阿姨看起來就很嚴肅的樣子……

及韻被他們說得有點掛不住臉,眼尾的餘光一瞥,就見到蔣思淮睜著一雙紅彤彤的兔子眼,淚汪汪的,好奇的看著她。

頓時就覺得自己被小孩看了熱鬧,不禁有些惱羞成怒,瞪了一眼董姜莉,回懟道:“難道要像你,隨時隨地慣孩子,要星星不給月亮,什麽都由著她,養成個嬌氣包……”

說到這裏她猛地頓住,意識到這個嬌氣包就在一旁。

於是她尷尬的扭頭趕緊對蔣思淮解釋:“阿姨不是說你不好,是說你媽媽的習慣不好!”

蔣思淮:“……”阿姨你還不如不解釋呢:)

—————

及韻當著大家的面就懟起董姜莉來,甚至董姜莉的女兒和丈夫就在一旁看著。

這讓大家頗有些哭笑不得,包括蔣兆廷在內。

連忙你一句我一句的做和事老:“你們師姐妹倆為這事互懟了幾十年,還不膩啊?”

“老師剛才說什麽來著,要團結,你們可真好,還沒走遠呢就忘了,快別吵架,老師知道了要傷心的。”

也有人給她們各打五十大板:“要我說你們都不對,董師姐的就不說了,大師姐你也不大好,你之前還說你兒子大了,跟你不怎麽親了呢。”

董姜莉聞言立刻有些得意:“我家阿稚就跟我很親,我們還會一起睡。”

及韻氣得直接擡起巴掌就要揍她,“……要是個兒子我看你還敢不敢跟他睡!”

大家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蔣兆廷趕緊把老婆拉過來,打圓場道:“好啦好啦,都別鬧了,大家工作都忙,就先散了吧,別打擾徐教授休息。”

一提徐教授,剛被及韻和董姜莉的小爭執弄得輕松了點的氣氛,瞬間又低落下去。

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誰都沒再說什麽,沈默的離開了呼吸科住院部,又匆匆回到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中去。

蔣思淮和董姜莉去蔣兆廷的辦公室坐坐。

一路上,蔣思淮都很好奇的跟她爸打聽:“爸爸,媽媽和及阿姨是什麽關系啊?怎麽感覺……又好又不好的?”

蔣兆廷還沒說話,董姜莉就說:“什麽又好又不好?就是不好啊。”

蔣思淮眨眨眼。真的嗎?我不太信。

“你媽媽和你及阿姨差了四屆,她進師門的時候,你及阿姨帶過她。”蔣兆廷溫聲給女兒解惑,“你及阿姨比較嚴格,表情又經常很嚴肅,你媽媽就怕她,躲著她走,你及阿姨就覺得她不努力,是想混日子,所以就更愛讓她做事,管病人收病人跟手術,為難她鍛煉她,所以她們關系就……有點緊張。”

蔣思淮聽得一楞一楞的,心說,媽耶,果真是親媽,怎麽她們遇到的事都一樣一樣的!

她立刻伸手抱住董姜莉的胳膊,嗚嗚的說:“媽媽你受苦了,我懂這種感覺!”

董姜莉跟她貼貼臉,皺著臉說:“是啊,那三年真的好難過,要不是我真的很想當產科醫生,根本熬不下來!”

於是蔣思淮就明白了,自己和母親為什麽會在面臨相似的壓力後,走上不一樣的兩條路。

固然有她嬌氣包吃不了苦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她不像母親,有一個要當一名優秀的醫生的信念,所以她根本支撐不下去。

蔣兆廷接著說:“後來你出生以後,你媽媽特別喜歡你,經常把你掛在嘴邊,我女兒怎麽乖,我女兒怎麽可愛,你及阿姨呢,據說對她兒子很嚴格,又是事業型女強人,就看不慣你媽媽這樣女兒奴,覺得她什麽都好,就是上進心不夠,你媽媽呢又覺得她太嚴厲,育兒觀念不和,加上以前的事,就成現在這樣咯。”

“哇,你們大人真的好覆雜。”蔣思淮忍不住道,說完還嘖了兩下。

董姜莉失笑:“哪裏覆雜了,你爸這不說得很清楚麽。”

頓了頓,又嘆口氣,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我跟她合不來,是因為我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我就喜歡老公孩子熱炕頭,她就喜歡幹事業往上爬,追求不一樣。”

蔣思淮就說:“那她家小孩壓力肯定很大吧?”

“能不大麽。”董姜莉失笑,“不過虎媽的高壓政策也確實取得了不錯的成效,她兒子二十多歲就博士畢業了。”

蔣思淮又哇一聲:“這麽厲害啊!”

“是啊,你做不到吧?”董姜莉逗她。

蔣思淮連連搖頭:“我不行的,我下輩子都做不到,卷王還是讓別人來當吧。”

當父母的頓時一起失笑,蔣兆廷安慰她說:“你現在這樣也不錯,各人有各人際遇,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夠了。”

蔣思淮連連點頭,又忍不住感激,幸好她是生在蔣家,才擁有這麽開明的父母,和寬松的成長環境。

她走了一下神,再回過神來,就聽到父母在議論及阿姨家的事,說到她兒子的姓名,董姜莉說不記得了,“很小的時候見過,這起碼過了二十多年,哪裏還記得名字長相。”

話音剛落,就進了蔣兆廷辦公室。

蔣思淮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拉過放在桌上的袋子,從裏面掏出兩盒蛋撻來。

“爸爸,我給你帶了蛋撻來,要吃點嗎?”

“喲,蛋撻啊?”蔣兆廷笑瞇瞇的,“快給我一盒,我炫耀炫耀去。”

說完拿了一盒走,要拿去隔壁辦公室給同事嘗嘗。

蔣思淮就翻他抽屜,找出茶葉來,給自己和媽媽泡茶。

茶剛泡好,蔣兆廷回來了,一起進來的還有他的學生葉允南,也就是葉沛澤的姐姐,她是來匯報工作的。

見到蔣思淮和董姜莉就楞了一下:“師母,小師妹,你們今天……一起休息啊?”

“我老師在這邊住院,我帶阿稚來看看老人。”董姜莉笑著回答道。

又讓他們有話趕緊說,“說完了來吃蛋撻,阿稚店裏帶來的。”

葉允南誒了聲,趕緊長話短說,把要匯報的事跟蔣兆廷講了。

蔣思淮看著她身上的白大褂,口袋因為筆的關系,有一點藍色的墨水痕跡,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白大褂來。

一件短袖的,一件長袖的,跟著她度過了五年,後來她沒有從事這一行,卻還是把它們收了起來,放在家裏的舊物箱裏。

到底是過去一段很值得紀念的時光,雖然談不上美好。

蔣兆廷和葉允南講完事,過來一起吃蛋撻,葉允南還問蔣思淮:“阿澤沒給你添麻煩吧?”

“怎麽會!”蔣思淮做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來,“師姐你不要瞎猜,小葉很厲害的,他是我們的好幫手,喏,今天他就是店裏挑大梁的,沒有他可不行!”

葉允南聞言就笑起來,“那我就放心了,真是有意思,你爸爸是我的老師,你是我弟弟的老師,怎麽感覺我跟他就差輩了。”

蔣思淮一想,忍不住嘿嘿的樂起來。

午飯就是在省醫院食堂吃的,蔣思淮吃了碗雲吞面,味道不錯,但分量很大,她使勁吃,差點把臉都埋進碗裏了,也才吃掉三分之二。

“爸爸幫我吃。”她理所當然的把碗推給蔣兆廷。

董姜莉給她遞了張餐巾紙。

一家三口吃完午飯,蔣思淮剛準備說要回去,董姜莉就接到電話,臉色一變,拖著蔣思淮就往住院部跑。

“快快快,老師這次真不行了!”

徐教授在這天中午十二點五十二分與世長辭,享年九十二歲。

蔣思淮彎著腰,抱住蹲在病房門口放聲大哭的母親,又一次想起實習那年見過的一幕又一幕。

留戀著人間逝去的生命,哀哀慟哭的家屬,成為她午夜驚醒的夢魘,經年以後,她真的成了夢中人。

而她無比清楚的知道,她還會一次又一次的經歷送別,一而再再而三的成為夢中人。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她想安慰母親幾句,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又覺得喉嚨有些發疼,只好咬著嘴唇不吭聲。

蔣兆廷幫著徐家人忙前忙後,辦好手續,等遺體被送走,他才有空回頭安慰妻女。

梁槐景下班後照常光臨蔣思淮的店,到店的時候已經傍晚六點多,店裏最後一批面包已經全都擺上貨架,葉沛澤和唐秋燕在接待客人。

沒見到蔣思淮的人影,他微微楞了一下,但也沒覺得奇怪。

他要了一盒蛋撻,跟唐秋燕說在這兒吃完再走,唐秋燕還問他舞練得怎麽樣了,又給他倒了一杯桂圓紅棗茶。

一切看起來和平時完全別無二致。

直到他咬下一口蛋撻,發現今天的蛋撻和平時吃的有點不一樣,這種差異非常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他經常吃這款蛋撻,對它的風味了如指掌,可能根本感覺不出來。

再看向櫃臺,一直只有唐秋燕和葉沛澤倆人在忙,梁槐景便對蔣思淮的去向有了猜測。

吃完蛋撻要走時,他去還杯子,問唐秋燕:“師妹……今天不在嗎?”

知道他問的是蔣思淮,唐秋燕就回答道:“哦,她家裏有個長輩去世了,去幫忙了。”

蔣思淮下午的時候給他們回來過電話,說去探望的長輩剛好中午過世了,她要就在那邊幫忙,今天就不回店裏了,讓他們把今天準備的面包賣完就打烊。

“多虧了有小葉呢,不然貨架早就空了。”

一旁的葉沛澤聞言,靦腆的笑了笑。

梁槐景恍然大悟,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他道了聲謝,轉頭出了店門,坐進車裏之後,想來想去,也沒有給蔣思淮發信息問候或寬慰什麽。

一是不覺得他們的交情已經到了可以私信聊這種私事的地步,二是擔心蔣思淮並不想讓外人知道這事,做人要有邊界感,他想。

但讓他意外的是,晚上舞蹈課結束時,他看到了及韻給他發的信息。

及院長:【徐教授於今日中午十二點五十二分去世。】

梁槐景一楞,徐教授去世了?他昨天去看她,還以為她雖然已經極度虛弱,但應該還能撐幾天,沒想到今天就走了。

他猶豫片刻,回了一句:【節哀順變。】

及韻回了他一個謝謝。

再無其他,明明是親生母子,卻時常無話可說,梁槐景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像他們這樣。

他再見到蔣思淮,已經是將近一周之後。

這幾天蔣思淮的主要任務是陪著董姜莉,每天早上早早去店裏,準備好第一批產品,然後就回家去,精心準備好午餐,然後親自送去董姜莉的單位,陪她一起吃午飯。

冬天了嘛,吃羊肉的好時候,蔣思淮又是燉羊排,又是煮當歸生姜羊肉湯,還有支竹羊腩煲,變著花樣給媽媽做好吃的。

晚上呢,一家三口吃過晚飯,就一起下樓散步,聊天時倒也不避忌徐教授,聊了許多董姜莉讀書時的事。

蔣思淮特別喜歡聽她媽和及阿姨的事,雖然她這幾天去送飯一次也沒碰到及阿姨,但總覺得能從她和媽媽的相處中,看到幾年前她和梁槐景相處時的影子。

於是母女倆特別有共同話題,都表示:“不知道這麽嚴格做什麽,很多事只要沒出錯,做得差不多就好了嘛。”

“就是就是!”

蔣兆廷在一旁聽著哭笑不得,好家夥,人家對你們嚴格要求,希望你們上進,居然還錯了?

但是他不敢說,說了是被圍攻的。

接著就是他們一起去參加徐教授的追悼會,小型的追悼會不對外公開,來的都是徐教授的同事和學生,蔣思淮站在母親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追悼會結束後,一切塵埃落定,董姜莉情緒也基本從悲傷中走出,蔣思淮和蔣兆廷都松了口氣。

日子於是回到常態,蔣思淮恢覆了每天待在店裏的生活節奏。

梁槐景下夜班,路過蔣思淮的店,照例停下來準備買幾個面包。

進門就看見蔣思淮正在櫃臺後忙碌,一邊打包一邊跟客人說話:“是今年剛下來的桂花,借個香味嘛,芋泥也是我們自己做的,用的荔浦芋頭。”

他走近看了一眼,是這個月才上的一款桂花芋泥巴斯克,奶油面上撒著一層金黃色的桂花,一個只有四寸,一人食已經很足夠,兩人分剛剛好的分量。

當下便決定打包幾個去舞蹈教室和楊冠他們一起分享。

“麻煩幫我打包三個桂花芋泥巴斯克。”

聽到這聲音,蔣思淮擡頭,笑著招呼他:“師兄中午好,又是下夜班嗎?”

梁槐景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心裏竟然松了口氣。

“你看起來狀態不錯。”他說。

蔣思淮一楞:“……師兄怎麽這麽說?”

“我聽小唐姐說,你家有親近的長輩過世了,這幾天來店裏都沒見到你。”

他這麽一解釋蔣思淮就明白了,笑著點點頭:“是啊,這幾天主要是陪媽媽,媽媽……”

她聳聳肩:“她很難過。”

“阿姨還好嗎?”梁槐景想起那個周末在店裏見到的她的母親,忍不住關切。

“現在已經好多了,謝謝師兄關心。”蔣思淮道了聲謝,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索性邀請他,“我們中午做了辣炒螃蟹,做得有點多,師兄幫忙消耗一點嗎?”

梁槐景見狀,便識趣的點了點頭:“那就多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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