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關燈
第 35 章

今年的上元節, 周敬堯是在平城去往蓉城的半道上度過的。

往年的正月,他大抵是呆在府中,雖然說了不必, 但這一個月裏總會有城中的大小官員攜禮到總督府拜年, 而其中, 總有那麽一兩個是需要他應付一二的。

如今,他和陸訓他們停留在了半路的一個小鎮上。

年前的街道甚是冷清, 年後的街道又截然不同了。小鎮上已經掛起了各式各樣, 五顏六色的燈籠, 裝點得頗為喜慶熱鬧。大家在這紅火的黑夜裏, 成群結伴的出門夜游。

周敬堯沒有要人留在身邊伺候, 把該用的東西準備好,他就吩咐人下去了。其實他從前外出便是如此的, 帶許多人, 總是麻煩,直到從尋天樓裏調來謝安和蘇巧敏。

他當初為何要讓她們近身伺候呢?周敬堯趁著夜色回想了一下,原是他不喜歡身旁女子故作嬌柔, 不喜刻意勾引的動作和眼神, 不喜她們明目張膽的呆望。

然而如今, 感興趣的是他, 眼神炙熱的是他,半月前廊下呆立的,亦是他。

手裏拿著信件,總督大人不禁嗤笑一聲,不是笑別人, 是笑他自己。旁人不知他內心的反覆無常,出爾反爾,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如何違背了自己的初衷。

事到如今,他還能不知自己的逼迫嗎?

他很清楚,又不是三歲小兒,謝安的不願如此明顯,他原先也不是沒有皺眉過那些欺男霸女的事兒,那時他還如此不屑。

但是,他放不開,周敬堯放不開,謝安大概是給他下了降頭了。

手裏握著今日蓉城那邊送來的信件,總督大人在內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確認。信件上詳細的記錄了謝安這段時日在水村的起居,他看的仔細,臉上時而舒緩,時而緊繃,但到末尾,周敬堯的臉色總是會恢覆冷硬的。

她在那裏過的如此的貧困,卻又如此的自得。這讓總督大人心頭一時湧上諸多的情緒,是憤怒,是期待,是無奈,又或是有點心疼?總之,是五味雜陳的。

他就這般掌握了她的行蹤,看著她逃亡在外的生活,而再見之日一步一步的被拉近。

……

周敬堯此行並未驚動沿途大小官員,也並未告知長公主,大家都還以為總督大人在府裏享受著這新年正月呢。

做尋常百姓的樣子進了蓉城,他這次譴人去租了個院子。

人到了近處,他反而不慌了起來,在院子裏待了兩天,周敬堯只是接著水村那邊遞過來的信件。

而另一邊,院子裏,謝安坐在一條矮凳上,在她的面前,正煎熬著一罐子漆黑的的草藥,是阿大的藥。

麗娘母子三人,平日裏小花是和娘親睡的,阿大這麽大一個男孩,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屋子。安穩的度過大半個冬天,很糟心的,阿大得了風寒了。

今日早間,當眾人都起床的時候,平日裏最為調皮的阿大卻不見人影。麗娘進屋子去看,孩子紅著一張臉龐,額頭滾燙,被子早就被踢踹倒角落裏蜷成一團了。

乍一看,平日裏總是萬事不愁的麗娘險些急紅了眼眶。

水村地勢偏僻,村裏只有個頭發花白的奶奶會半吊子醫術。甚至不用查探,麗娘只急忙去了奶奶那處將情況一說,就得了包藥回來。村裏的孩子也有得過風寒的,原先都是這般治的。

謝安守著自己面前的草藥,一時間陷入了思索。

水村是麗娘她們立起來的地方,卻不是個長久之地。或許說,這大燕,哪裏又是一群女子的長久之地呢?她們沒有謀生的技能,即便有,大燕也無讓她們發揮的餘地。

阿大會長大的,小花也會長大的,他們不是無牽無掛的謝安,長大後會娶妻,會嫁人,要贍養麗娘,水村是一場痛苦的結束,又何嘗不是另一場憂慮的開始。

謝安從來沒有這麽無能為力過。

她甚至不如麗娘她們,除了在這個村裏待著,她連正大光明出現在一個城鎮都做不到。

她怎麽就落到這般地步了啊。憑什麽!憑什麽分明不是她的錯,她卻要這般浪跡天涯,她只是想普普通通的生活而已啊。

謝安在水村,到了如今,得了溫暖,也終於見到了真正捆縛自己的是什麽。

她本以為逃離開那個權勢的府邸,逃離開那個霸道的人,自己四海為家,便是自由了。其實不是的,壓迫她的從來不是周敬堯,壓迫她的是大燕,是這個世界。

她以為自己這般的窒息是周敬堯給的,她想著逃,然而什麽方法都逃不開。

那死?不,逃亡的死是屈辱的,悄無聲息一個人的死去是懦弱的,哪裏會缺一個死人呢?

謝安還記的是那個黑夜,她親手印在那人嘴角上的淤青。那是她在這個世界最暢快的夜晚,如短暫出籠的鳥,激動的心情無以言表。

她激動的是對那人的反擊,亦是對這個世界的挑釁。只是意外的是,挑釁成功了,周敬堯竟然隱瞞了下來。

然而,進了一步,心有躊躇,謝安一退再退。

你退什麽呢?你逃什麽呢?這能得到什麽呢?

謝安下意識的逃跑,她唯恐自己被從未接觸過的,名為愛的情感,被那男人的花言巧語,溫柔鄉迷了心智。還記得那晚他灼熱的呼吸灑在頭頂,謝安從未與人如此親密無間過,她從下了床退到外間,後面都不見那人,到如今跑到水村,是掙紮,也是落荒而逃。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役,屬於她和周敬堯的,也是屬於她和這個世界的。然而開戰的號角將將吹響,謝安就幾乎舉白旗投降了。

是的,敵我懸殊,但她就要逃嗎?

不!

任何一句反抗的話都是進攻,任何一個反擊的動作都是勝利,哪怕下一刻就失敗,那也是敗在敵方的疆土上。唯有撤退,你退一步,他人進一步,你敗在逃亡的途中,也只是徒增了他人的領土!

漆黑沸騰的藥翻滾著冒開,謝安等它接續熬了片刻,才拿了陶碗乘了半碗出來。

天氣寒冷,稍涼了一點她才拿著小勺,端著碗進了阿大的房間,麗娘正在床前守著。阿大正迷糊昏睡著,麗娘輕輕拍了他的臉頰,將他從床上扶了起來。

阿大並不嬌氣,他連謝安帶來的勺子都沒有用,就著母親的手,他咕咚咕咚就喝下去那一碗漆黑的藥,孩子的臉都被苦得皺到了一起。

等他喝完,謝安接過碗放去了廚房。

又是夜晚,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堂屋中的麗娘今日也是心力憔悴,但她還沒有休息。阿大額頭上的滾燙褪去了一點,但她也不想睡,在堂屋中收收撿撿,等會兒她還要再去看一下阿大。

謝安洗漱好後,摸著黑到了堂屋來,只有這裏還有麗娘燃著的一點燭火。

麗娘見她進屋後,疑惑的問道:“你還不睡啊?”一邊就走了過來,兩個人坐到了平日裏吃飯的桌子旁。

謝安看著眼前這個院裏院外勞累的婦人,說出自己想了一日的話:“麗娘,我這兩日恐怕就要離開了。”

謝安不準備逃了,她不要這樣隱姓埋名的過日子了,不要連想去城中請個大夫抓個藥都要猶豫不決。她這兩日便離開水村,若出去無甚大事,那就好好在這個世界過自己的普通的生活,倒時她再來看如何幫助麗娘她們。

若外面仍是天羅地網,那車到山前必有路,也到時再看吧。既都不怕流離了,還怕什麽周敬堯呢?

到此,謝安想了想,從懷裏掏了東西出來,說了自己的打算,“麗娘,這是一些銀錢,不多,但你收著。你獨自帶著阿大小花她們總會用的著的。我此番離開有事兒,如果以後還有機會的話,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這話與謝安來時飄渺的狀態截然不同,她仿佛決定了甚麽一般,這般的堅定。麗娘狐疑的看著謝安,手上沒有動作,她道:“秦忘,你不是願意留在水村了嗎?怎麽突然要走?”

其中緣由和掙紮,謝安不想說,也無從說起,她只是拉過了麗娘的手,把銀錢放到了對方手中,然後道:“麗娘,你拿著吧,是,我是願意的,你很好,阿大和小花,洪嬸她們都好,但如今我有事,我不能就這般留在這裏。”謝安也不想承諾一些看不見影子的事兒。

這話說的,麗娘自己本也算是一個極有主見的人,如今這般,她看著謝安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只默默地應了。

謝安道了離意便回房,麗娘靜靜地目視她出了堂屋,握了握掌心中的銀錢,最後又去了阿大房中。

幸好,第二日的時候,阿大的病就退下去不少。

此番定了要走,卻並不急於一時。謝安收拾好了包袱,又獨自沿著村中和後山漫步了一番。同樣的路,彼時憂慮,今時開闊,她仿佛呼吸到了屬於前世的自由的空氣。

等吃了午膳再走吧!

這邊按部就章,蓉城裏,周敬堯又接到了水村的來信。

信裏的內容看的他眉頭直跳,兩三下看完後,他隱含著怒氣對著身旁的陸訓開口道:“昨夜兩人夜談!今早整理行裝!夜談?夜談什麽?整理行裝是作何?她又要跑!“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口的。

陸訓看著前方暴怒的主子,不是第一次見,這次已然不帶什麽惶恐了。雖然知道對方應該只是自言自問,但還是不免為水村的那邊人解釋道:“主子,謝安也是樓裏的,雖然那邊的人窺探技藝高超,但靠太近,恐被,恐被秋月姑娘發現。“陸訓好險沒想到如何稱呼數次點燃主子情緒的謝安。

“她整理行裝,莫不是你安排過去的人被發現了?!”聽見陸訓回話,周敬堯淩厲的眼神唰的一下看過去。

陸訓不曾想,黴頭還是觸到了自己身上,他騰地一下單膝跪倒地上,抱拳道:主子,這萬不可能!那人窺探之能,即便是我,也難以察覺。更何況,為了以防萬一,他一直未曾近近接觸過麗娘小院!”

總督大人只是被謝安又要逃離的動作激怒了而已,他冷靜了一番,對著陸訓道:“起來,去點幾個人,隨爺立即快馬出發水村!”

周敬堯本還想猶豫幾日的,因為他還在想見了那女人後應該擺出何種態度來,如今,卻是刻不容緩了。

再晚走片刻,他都怕那女人又去了什麽荒山野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