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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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謝安是在用了午飯後離開的水村, 譬如來時的突然而至一般,除了麗娘,沒有任何人知道她要走的事兒。

這個時辰出發, 大概天擦黑的時候可以到寬敞的官道吧, 今夜入了蓉城, 再找個客棧歇息一晚。

謝安不知自己出了水村是個什麽境地,但這般呆在這裏實在太憋屈了, 全然不是她當初想象的閑雲野鶴, 分明就是躲躲藏藏。

出水村的這條路向來是沒有什麽行人的, 謝安走的時候還感覺有點寒涼, 暴露在外的脖頸都想瑟縮到領口中去, 如今一個時辰走下來,渾身上下已經走得微微發熱。

此情此景, 好像當初她獨自一人進山遇上阿大他們一般, 但心境卻是截然不同的。

不過再廣闊的心境看這晚冬的山也看不出個什麽特別的名堂,道路狹窄不說,整條路上就她一人, 配上那枯枝敗葉, 任誰也不想多待。

誰敢信一幫女人就住在這山中呢?

謝安腹誹著, 一路上沒有閑逛停留。心中昨日剛剛填了柴的火堆燃燒的很是旺盛, 一路走著,她已經開始在想各種情況下要如何改變麗娘等人這種狀態。

而在她身後,尋天樓那邊派過來監視她的人遠遠的跟著。

此地沒有人煙,過於靜僻,近了容易被發現。不過好在路就一條, 彭天亮只需確認謝安是在出山即可。

彭天亮自從接了這個奇怪的任務後一直盡忠職守,在深山中的一個村子監視一個女人, 對方原來也是尋天樓裏的?話說這兩個條件一度讓他很疑惑,不過主子的命令,辦就是了。

他接管的就是密探的任務,此次陸訓叮囑,才親自出馬,不妨看了幾天,委實沒有什麽進展。倒是他,冬季在這水村,又要隱匿自身,可是吃了好多年都沒再吃的苦頭。如今謝安可算是要離開了,彭天亮心裏興許比她還要開心呢。

謝安和他,兩人都腳步不停的往山外而去。

而另一邊,周敬堯幾乎是和謝安同時出發的,不過出了蓉城到他被刺殺的地點是寬敞的官道,幾個人一路縱馬騎行,倒是快的很。

是以他註定要和謝安迎面相逢了。

到了要進山的山腳下,留人看著馬匹,即便是總督大人也不得不徒步爬山。

周敬堯不是沒有登過山,大燕多少山川美景,僅盛京周圍便多如牛毛,年少時不管是獨自一人,還是與盛京中子弟出游,甚至還帶過年幼的周敬年,他也算是游歷過許多地方。

然而如今,一路往上,心中的那股子憋悶的火氣越發往上竄。

就是這麽個地方!硬生生把他周敬堯身邊都給比過了?這算什麽?

總督大人此刻覺得這回再看到謝安恐怕就不會再那般放不開了,你看那女人都把他視為了什麽腳下泥!

他兀自悶頭往上爬著,只留陸訓等人在身後悶不做聲的跟著,山上一溜面容肅靜,言少沈默的男人,顯得很是怪異。

謝安這邊就要到當初遇見阿大的那個山頭了,到了那裏便是一路下行,很是輕便。

然而剛剛站上那拐角的最高處,也正是那棵松樹往上幾步,她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荒山野嶺的人。

是周敬堯。

謝安一直不曾停歇的步伐驀然頓了下來,在山頭轉角處,上行最高點,她就這般背著個包袱,定定的立在那裏。修長纖細的身影,冷風吹來,一縷發絲從耳畔劃過,她面容平靜的看著下方還未擡頭看到她的人,好像並沒有驚訝的樣子。

謝安想過出去後會見到周敬堯,或許是被捉去,或許,是屍體。但從沒想過會這麽快。

原來,他已經找到她了。

再次肯定了內心的決定,逃是逃不掉的,如今這場面,謝安在想,她要如何做。完全屈服是不可能的,但魚死亡破如今在謝安心中也沒有價值。

周敬堯說喜歡她是吧,呵,有多喜歡呢?謝安覺得原來的自己錯了,她這麽怕做什麽,男女情愛,撇開身份,那也是兩個人的博弈罷了。

心中細想,她冷眼看著下方的一行人。

周敬堯擡頭的時候,就看到在冷風中猶如鬼魅般俯視著他的謝安。那一瞬間,沒有什麽逃跑,沒有什麽婢女與侯爺,她那樣睥睨的眼神,仿佛他也是個螻蟻。

找到她了!

總督大人幾月來積滿的怒火仿佛一瞬間洩了氣,全然沒有方才登山時的信誓旦旦,眼中印著人的身影,他胸中奇異的蕩起一股酸楚之感,那瞬間酸澀的感覺,分明不是謝安逃離了他,而是謝安拋棄了他。

他甚至想大步過去擁抱冰冷的她。

這太奇怪了,周敬堯在心中不可置信的鄙夷自己,也控制住自己要把人裹挾著立即帶走的沖動。

他臉上寒冰,故作冷靜,一副氣勢磅礴的樣子一步一步到了謝安的身旁,謝安從直視到轉過頭,這次她幾乎是坦然的和對方對視著。

陸訓等人已經沒有在動了,他們在下方幾步看著上面兩個站著的人。四周皆是枯敗,唯有他們二人,不發一言,但眼神碰撞之間都是生機。

要說下面的人內心此刻還是對著謝安起了濃濃的敬佩之意。

終究總督大人還是先開了口,他左右環視,語帶鄙夷諷刺般開了口:“離了爺,原就是想過這樣的日子嗎?”開口不是盛怒,也不是捆綁殺頭,竟然是,諷刺?

謝安內心微微詫異,但仍然是面不改色,不發一言。

周敬堯看到她後本來怒氣一瞬間已經下去不少,此刻卻又被對方的沈默激起了火氣,他陡然厲聲道:“說話!告訴爺,你這次又想去哪裏!”說話間已經一手抓過對方的手腕扯到眼前,下面的一幫人本來是在觀望,此時也瞬間低下了頭。

“總之,不是回你身邊做姨娘的!”謝安眼神冷靜地高聲道,她頭一次生澀的地說出了試探般的話,用了比平常稍高的語氣,是明言的拒絕,卻不帶從前那通身的厭惡,而心跳實則已經微微加速了,她在摸索一條道路。

她直視著你,聲音幹凈清脆不帶含糊,仿佛真的是被逼急了不得已而為之。

周敬堯被她的語氣弄得怔楞了一下,謝安從前是個木頭,生氣了後是個燃燒的木頭,他就喜歡她這根木頭。如今,這般受了委屈,走投無路後帶著倔強的語氣,像是,嗯,發了芽的木頭。

但想著她話語中的內容,總督大人還是憤怒,他攛著手腕一把拉過與他尚有些距離的謝安,兩人隔著一拳的距離,他微微低頭,壓著嗓音道:“謝安,不做姨娘!那你想幹什麽?爺告訴你,不要妄想爺會放過你,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爺也不會放過你!”

這話說的謝安內心微微一沈,是的,她已經感受過了,那是如逃亡的犯人,步步受著桎梏。

除非真的居無定所,否則一生提心吊膽。憑什麽!她不!

內心堅定著,謝安半真半假的憤怒試探著道:“無恥!”伴隨著女人咬牙切齒的聲音,空山上響起清脆的巴掌聲“啪-”謝安沒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扇到了周敬堯的臉上,在場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怔住了。

陸訓一行人目瞪口呆。

謝安心中暗爽的忐忑著。

“謝安!”周敬臉上突然一陣灼熱,接著爆發出一聲怒吼,隨即擡手拉扯著謝安往山下去,謝安自是奮力掙脫的。

兩個人又開始了拳腳上的你來我往,陸訓等人正要一擁而上,誰知他們主子忙裏偷閑地來了一句:“都給爺退下!”眾人只能手足無措地在山上停下了。

幾步路的距離,謝安被周敬堯按著抵背在了那棵松樹下,他低聲吼道:“給爺停下!”

謝安不動了,她擡起漆黑清冷地眸子定定地望著周敬堯。總督大人簡直被氣笑,他按著謝安地手腕道:“無恥?這就無恥了,謝安!天下無恥的事兒多了去了,爺真該叫你去親眼見見何謂真正地無恥!”

謝安逃離了這麽多日,從來就沒有這般鬧騰過,但她剛剛極為忐忑地打了人後,終於在心中確定了一件事兒,那就是不管以後如何,眼前這人現今對她是有縱容的。

她原來路走岔了啊!

謝安引導般對著眼前的男人開了口,仍然是諷刺的:“這就是爺說的喜歡我嗎?爺真的喜歡我嗎?”

總督大人也是順著心中道的:“謝安,爺從前從不對女人說甚麽喜歡,對你既然說了,那也定然不做假!不然,你當你方才那一掌還能活到現在?!只要你這次同爺回去,並乖乖跟在爺身邊,那爺既往不咎!”

嘖,那她可真是好大的榮耀啊!謝安內心暗諷道,若是以往,她必然全然不顧,只覺恥辱冒犯地譏諷回去,如今卻直視著眼前人道:“我可從未感受到你的喜歡。”

周敬堯聞言皺了皺眉。這,他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喜歡一個人還要讓對方感受到他的喜歡,麽?

“那你待如何?爺告訴你,不要顧左右而言它,爺不可能放了你!你當這尋天樓和督府是你想走就走的地方嗎!”周敬堯想不明白便不想,只不過,今日謝安如何都是要跟他回去的!以後也不可能讓她在逃離!

“我自知入了尋天樓便不能脫離,但你的喜歡就是這般嗎?如疾風風驟雨,不給人一絲反應遷就!”謝安回道。

“爺沒給你反應?從平城到丹郡到蓉城,爺沒給你反應——”周敬堯本欲憑著內心反駁,但看著對方未曾閃躲的眼神,語氣一下子就轉了個彎,“你要爺如何遷就!謝安,你知道,不要給我耍小聰明,有些東西爺不可能遷就!”

謝安總算得了想要的話,她看了看四周,然後轉過來道:“我自然也不想這般風餐露宿,如果爺可以應我一些條件,那回去也無不可。”然後,她語氣加重道:“不然,謝安寧死不從!”

聽了這話,周敬堯內心瞬間松了一口氣,但隨即內心狐疑起來,應她一些條件?不過無論如何,兩人只見也算有了些轉圜的餘地,他也不想在這荒山上逗留,只道:“行,爺答應!如今天色已晚,你先跟爺回了蓉城。”

謝安也不欲在此糾纏了,她微微頷首示意答應。

此時,山頭上突然傳來“哢擦”的枯枝踩動聲,二人一起扭頭往先前站立的地方看去,彭天亮偌大的一個漢子,此刻被他們看的瞬間手足無措起來。

他跟在謝安身後,已經到了山頭好一會兒了,看著下面幾步的主子和謝安也沒敢下去。

陸訓只說監視的那女子原是尋天樓的,還是主子的貼身婢女,但沒說是這樣的貼身婢女啊!

謝安看著山上的人,心中瞬間也明白了怎麽回事兒,她回頭譏誚的看著周敬堯。

原來,他早就已經找到她了。

總督大人現在也算成功見到人了,接到了謝安的眼神,他也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只若無其事的轉了頭過去。畢竟,若不是這般,此刻這女人還不知又去了哪兒呢。

放開身旁的人,他轉身對著下面的人沈聲吩咐道:“起身!回蓉城!”

彭天亮也下來加入到隊伍裏,謝安和周敬堯插到中間,一行人又向著山下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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