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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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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冬日路程行的慢, 長公主這幾年裏有多數時間是在路上,早養成了個不緊不慢的性子。

她既然已從平城出發,那到蓉城也是遲早的事兒, 一路上晝行夜歇, 到了臘月二十幾才到蓉城。

距離蓉城幾裏地的樣子, 天上紛紛揚揚的下起了雪。

搖曳飄灑的雪落下,並州的寒冬才算真正的來臨了。

馬車裏被暖爐烘地暖洋洋的, 紅玉聽見外面的人交談驚呼, 輕輕的掀開簾子一角, 隨即也帶著驚訝的轉過身來, 對著車內的人道:“公主, 外面落雪了。”

華欣這才打起精神來,睜開困頓的雙眼, 她也伸手掀開了近旁的車簾, 塗了寇丹的手暴露在深冬的寒冷中,雪花調皮的從車窗中飛進來,消失在綿軟的衣物上, 只留下一抹濡濕的痕跡。

紛揚的天地中, 有悶悶的馬蹄聲傳來, 由遠及近。

是周敬堯吩咐的人前來迎接了, 他們提前趕來安排好了下榻之處。

本來是要去水村的,但這般的大雪,紅玉服侍時在旁相勸,都來了蓉城了,左右也就一兩日的路程, 寒天凍地不說,恐這大過年的去擾了村民年關的興致, 到讓他們誠惶誠恐了。

長公主一聽,這才作罷。

也是,蓉城裏,各家商戶這兩日也紛紛關門閉戶,他們將寒冷擋在院門之外,溫暖融恰在屋內齊聚的一家老小之中。

而水村,謝安她們也難得的閑了下來。

本也就這麽幾分山地,村裏人也是伺候地精細。忙時種植,閑時翻地除草,又有院內院外大小活計,總是有許多瑣事要忙的。偏生除了維持生計也忙不出個什麽名堂來,只是累人了。

謝安最喜歡的是去山裏撿柴,不同於尋常的女子,她什麽都不怕,走在枯敗蕭索的山上,背著身上的背簍,不用多長時間,便可帶回來許多。

有了謝安,麗娘和阿大他們今年柴火實在用的恣意,大雪封山的環境裏,一家人總是烤的暖和的。

不過蓉城裏的下雪和水村卻不一樣,孩子們都高興瘋了。大家挨家挨戶的呼喚集結著自己的朋友,絲毫不畏懼外面的寒冷。地面上厚厚的一層雪,便是他們快樂的源泉。

謝安和麗娘坐在堂屋裏,任這次阿大如何邀請,她再不答應和他們一起去外面玩了。手上拿著一小疊紅紙,那是村裏人拿過來的,要請謝安和麗娘為她們寫的對聯。麗娘識字,麗娘的弟弟可不也識字啊,大家歡喜地準備過新年。

村裏那些個孤身的小媳婦兒,也湊到一塊兒,倒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歡樂的氛圍一直持續到大年三十,村裏的人盡數到了村口,鞭炮齊鳴,大家一起搭夥過了個大年。

謝安同那些半大的小子站在一處,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聲音,看著大家臉上洋溢的笑臉,心裏卻莫名湧上一股空虛。眼前之景仿佛是虛幻,繁華的那麽不真實。

麗娘在人群中被包圍著,阿大和小花在與同村裏其它的孩童追逐打鬧,她沒有離開,慢慢的退到後方,她太冷清,謝安看著就覺得很好了,叫她與洪嬸她們談笑卻是為難。

放眼望去,周圍的小山峰依然是黑黢黢的,但卻讓人生不出一絲怕意,這個世界是隱蔽的,亦是歡樂的。

而另一邊,平城總督府。

“哎,王二,把這盤也端出去!”膳房裏鐘大娘從鍋裏乘出燉得爛熟的肘子,叫身邊的人端到外面擺好的兩張圓桌上去。有湯汁濺到了手上,低頭擡手,她抿到嘴裏。

謔,她這手藝,果真不賴!

外面的桌上已經圍著坐了好些個人了,還沒有開飯,大家吵吵嚷嚷的聊著天,院門口,還不時的有人進來。

今日的燈火甚是明亮,膳房屋裏屋外,院裏廊下,俱都被燭火和燈籠照的亮堂堂的。剛剛端上桌的熱菜騰騰的冒著熱氣,靠近桌邊,兩罐系著紅布帶的酒水早早的就等著了,哪裏有一絲冬季寒冷的樣子,大家心裏可都火熱著。

今日是年三十,總督府的下人們做完了自己的活計,準備好主子要用的東西,也是可以小聚的。

就等著最後一人,平日裏負責去聚風院送膳食的小廝帶著身後的幾個人提著食盒回來,回屋裏放下東西,他迫不及待地就到院子裏去,一屁股坐在平日關系好地兩個兄弟之間。

“要我說啊,總督府裏,平日裏勞累的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那逢年過節最開心的還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你們不知道,我剛才同他們拎著酒菜去了爺的院裏,那整個院子,丫鬟婆子不少,一個個的話都不搭一句,冷清的喲!咱也不知道爺忙些什麽,眼看著沒吃幾口就走了,倒是便宜我們早些回來。”小廝坐下倒一杯茶水飲了一口,隨即就是劈裏啪啦一段話,想來半路上都不知道嘀咕多久了。

兩桌的人紛紛附和,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鐘大娘系著圍裙親自端了最後一道大菜上來,大家才一陣歡呼的轉了話題。倒了酒高舉著開始了另一番的熱火朝天。

如他們所說,聚風院是是冷清的。

周敬堯並沒有如大家猜測的忙什麽,相反,他很閑,閑的內心要被這燈火通明的夜給吞噬了。

他吃了飯後去了書房,在桌案後坐了一會兒,接著在書架前靜靜的尋了一番可看的書籍。然而,眼中是古籍通史,腦中卻布滿紛繁的思緒。那書它入得眼卻入不了心。

福萊才算是最慘的,靜靜的立在他家爺身後,他眼看著對方一言不發,面對著書架站了半天。而蘇巧敏和夏荷只如兩個站樁的木頭,她們分立在書房門口。

周敬堯往日裏的年關也算清凈,不過是鬧中取靜,盡管也會想到遠在千裏的盛京侯府,但總歸可以找到消遣的事兒來做。

而今年,寂寞的感覺排山倒海的襲來,將他淹沒,他溺在其中掙脫不出去。

盛京城中怎麽樣了呢?祖母和母親都是喜愛熱鬧之人,此刻府中應是遍布了歡聲笑語吧。

周敬堯很不想去想起某個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頻繁的想起某個人。但盛京在腦中一閃而過,緊接著起來的,卻是個令人憋悶的問題。

謝安呢?謝安往日是怎麽過年的呢?她在哪兒呢?她一個人嗎?在客棧嗎?租貸了院子嗎?

逃不開的,所幸就放任吧。總督大人放下撫在一本書上的手,出了書房站到掛滿燈籠的廊下,臉色淡淡,他眼神落到稍顯昏暗的院子中央。周敬堯的耳力好,依稀地,他可以聽見轉角處似乎有丫鬟調笑的聲音。

也算是聚風院難得的年味了,卻分不了他半分的心神,周敬堯沒有去管,他此刻只想放縱自己去沈溺。

應該是沒有得到的緣故吧?他這樣不甘,這樣時時刻刻腦子裏都是她?要不,他原來怎麽沒有過呢?

周敬堯是寂寥的,卻也是滿足的,他在這樣刻意的放縱裏,如屏息的人暴露在滿滿的空氣中,如黑夜永遠不會逝去一般,他若有似無的看著院中某處,不去指揮命令,不去布局謀篇,只是去想那個步步占據了腦海的人,那個不知好歹的女人。

……

並州的雪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年後兩天而已,就化的差不多了。

又是幾日的功夫,路面上已經不在潮濕,天氣變成了陰冷。蓉城裏,已經有鋪子開門做生意了,他們的年也就是那幾日而已。

長公主終於在屋中呆不住,別看她已經年近四十,卻總是喜歡看些新鮮事兒。

這天氣才將將轉好,就已經打算著去水村看看。好歹被紅玉又勸著在城中待了兩日,逛了一下這城裏城外,蓉城的大街小巷。等到一個難得放晴的日子,才帶著幾個丫鬟,侍衛,隨從做了尋常的貴人打扮,朝著水村而去。

水村是什麽地方,窮鄉僻壤的,再大的長公主,馬車到了山腳下,也要下來步行。周敬堯安排的人領著,一行人一路往上。

不過,長公主自是樂意的,一路似游山玩水,餓了渴了有人帶著吃食,累了隨從的人自會為她布置好休息的地方。

麗娘等人一來一去連帶著辦事也只是一整日的功夫。長公主也算早早出發,還坐著馬車走了半程,硬是到了傍晚才看到水村的影子。

要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麗娘譴小花來喊阿大回家吃飯。阿大和那石頭哥哥各自帶著幾個小孩不知道玩的什麽打仗游戲呢,拿著根棒子,一夥人對著敲得邦邦邦的,嘴裏嘿嘿哈哈的嚷著。

還未分出勝負,阿大只叫小花在一旁先等著。

那小花也無聊啊,站了一小會,她在村口那兒蹲著,手裏撿了根小棒隨意地在土地上劃動。

“夫人,這就是水村了。”

長公主被帶著好容易尋到了水村。嗯,倒不是個什麽好游玩的地界,不過她少去鄉下村裏,眼前炊煙裊裊的景象倒是新鮮。

小花聽見有人的聲音,手上的小棒還拿著呢,她蹲著擡起頭往來的路看去。

是一群穿的好氣派的人呢!前面還有個王母娘娘般的人物!小花看呆了眼,還是阿大看到後領著人跑過來先問的話。

“你們是誰?!來我們村幹嘛?“阿大領著身後的小夥伴們氣勢洶洶的問著,他們村子除了那次官兵來抓人,可從沒來過這麽多陌生人呢。

“小孩兒,這裏是水村吧?”帶路的人見狀後笑著例行公事般問了一句。

“是怎麽了?你們要幹嘛?”阿大一臉懷疑的問道。

“你們村麗娘可在?”與官差交涉一事一向是麗娘出面,此番自是要找這村裏的領頭之人了。

原來還真是來他們村的,旁邊的孩子們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

“阿大,他們要找你娘哎!”

“哇,阿大,他們找你娘幹嘛?”

阿大,阿大怎麽知道。他還有點小猶豫要不要告訴這幫人麗娘就是他娘。

謝安見被指使去尋人的小花久久不回來,飯馬上就熟了,跟廚房裏的麗娘說了一聲,她沿著孩子們往日時常玩耍的地方尋來。

遠遠地,謝安就看見了聚成堆的孩子們,而穿過他們,水村村口似乎站了一堆外來客。

這是個什麽兩方對峙的畫面?謝安有點狐疑,但為首的似乎是位貴婦人,總不是來尋她的吧。皺了皺眉,謝安還是有些警惕。

長公主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這幫小孩兒,任由隨從上前去與他們交涉。

放眼四處看了一下,就看到了一位粗布麻衣卻清風朗月的公子走了過來。長公主眼中閃過詫異,這荒山野嶺偏僻處竟然生出了這樣的人兒,她註意力已經全然被謝安奪去了。誰知對方朝這邊看了一眼,竟然轉身就走了。

這?

謝安是回去請麗娘了,此地雖隱蔽,她還是先探查一番為好。

回到院子裏,麗娘的飯食剛剛擺上桌,聽了謝安的話,她詫異著擦了擦手就出去了。去村口的路上,心中還暗道,她們這個地方,還會來什麽貴婦人啊。

如何沒有呢。到了地方,與長公主身邊的人交涉一番,麗娘才明白這是她們水村出名了的緣故,人家這位夫人可是憑著好奇來的。

有孩子們已經去家裏告知大人了。這一會兒的功夫,村口就來了一堆好奇的人兒。

除了孩子,那站著的卻都是些年齡不一的婦人。長公主游歷大燕這些年,也沒見過都是婦人的村子,此番一見,果不其然,看著水村貧瘠的屋舍,眼前穿著粗布麻衣的麗娘等人,同為女子,公主內心難免起了憐憫。

麗娘引著貴人去了自己家的院子,後面跟著一溜的人,這場面活像誰衣錦衣還鄉了一般。

華欣一路步行,一路打量著村裏,眉頭止不住皺了又皺,這也太貧瘠了,看那些孩子,衣裳還這樣單薄。

謝安不妨麗娘還將人領回來了。

一進院子,麗娘便對著華欣指著謝安笑道:“夫人,這是我弟弟。”進院就是人,總要介紹一番吧

都這般了,謝安只得起身對著進來的長公主行了個禮,不過未曾多言。

哦,方才轉身就走的人就是他啊?長公主看著貌似拘謹的謝安,還以為她方才見了生人羞澀。

而在眾人的身後,長公主帶來的人裏,有一人看著一身男裝打扮的謝安一臉詫異,借了大家的掩飾,他快速低了頭下去。

長公主帶著這麽些人,又到了晚膳的時候,麗娘做得那點飯自然是不夠一夥人吃的。但紅玉倒是自在,指揮著帶來的隨從就開始做吃食了,倒是少了麗娘一番操心。

期間華欣和麗娘又聊了一會兒,麗娘雖稍稍惶恐,但舉止言行間還算大方。越是知道了些事情,長公主隨著興致而起的好奇也變為了些許的掛心。

無他,聽著麗娘之言,長公主只在內心隱憂,這般的光景,她們如何過得了日子啊。

謝安卻沒有往前湊,她仿佛一個木訥的弟弟,只顧帶著阿大和小花。

今晚一行人自然是走不了了,但村子裏屋舍寬敞,麗娘安排了一下,讓大家分住在了幾家人裏,華欣被引到了麗娘平日裏睡的正屋。晚上來得匆忙,待到明日也先不急著走。

而在萬籟俱寂後,眾人熄燈時,一封書信被快馬加鞭地送往了平城總督府。

……

長公主在村中待了兩日,最終若有所思地帶著紅玉一行人回去了。水村仿佛又恢覆了以往地平靜。

然而,總督府那邊,周敬堯書房裏炸起了一個驚雷。

上元節都還未到,無甚好高興地。總督大人早早的就忙碌了起來,左右閑著沒事兒,坐在書房裏,他大事小事都經手看了一番。

還未到午膳時分,卻見陸訓走路帶風般進了書房。

“主子,蓉城急報!”進來後,陸訓他雙手呈上一封信件。

周敬堯疑惑地接了過來,這正月裏,蓉城能有什麽急報?隨手拆開信封一看。

書房裏,桌案後,男人的眼睛落在手上泛黃的紙張上,不過須臾,他瀏覽的速度越來越快,幾乎是一目十行般,呼吸隨也著越來越粗重。

周敬堯騰的一下從座椅中站起身來,手掌“嘭”的一下拍在桌面上,身後的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吱呀的響聲。信件被他拍到桌上幾乎是要拍爛的程度。

好啊!好啊!離蓉城不遠?半日的路程?他就這般蠢!還大張旗鼓的自以為在並州布下了天羅地網!

周敬堯想著謝安一心想要逃離他,想必能有多遠走多遠,哪怕不是快馬加鞭,那也是晝夜疾行。誰曾想,她一個女子,悠哉地,翻山越嶺地到一個山腳旮旯裏去了。

他周敬堯身邊就如那閻王殿嗎?!她倒寧願去那窮鄉僻壤?!

甚麽想念!甚麽思念!人找到了,周敬堯如今只有滿腹的怒氣,簡直要點燃這冰冷的書房。

“陸訓!”總督大人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喊著。

“是。”陸訓不明所以,只應聲道。

“給我立刻——”本是想派人立即把那女人帶回來,但想到了什麽,總督大人話說到一半又頓住了。

陸訓不明所以的擡頭看去,主子遞了手下的信件給他,陸訓接了快速看完。

原來如此!他了然了。

“派人,蓉城給爺盯著!萬不要打草驚蛇,等我過去。你們可給爺仔細著,人要跑了,爺唯你們是問!”

“是。”陸訓一個機靈,立馬肅正地回道。

而周敬堯不知道幹什麽,大踏步就出了書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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