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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海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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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海的心臟

12.9 夜

夜風撇去空中的微雪…

俞之平和李木繭躺在臥室裏靠窗的沙發…

“哥,你這都抱了一整天了…明天…還要去學呢…”俞之平懷中的李木繭有些不滿地嘟囔道。

“怎麽,不舒服啊?”俞之平振了振微張的眸子,低頭看懷中的李木繭。

“被別人一直這樣捂著肯定不舒服…”李木繭貓似得拿拳頭輕砸俞之平的被。

俞之平漸漸松開環繞著李木繭的雙手,但松開後仍然想要緊緊貼著李木繭的身子,於是,俞之平的胳膊同李木繭的左肩緊緊相連,身高的差距,讓這接觸的地方,像不高不低的臺階。

“小繭,晚上,想吃點什麽…”俞之平輕輕用頭撞李木繭的脖子。

“隨,便…”李木繭便扭頭盯著俞之平的鼻子,也輕輕掛了一下,掛得俞之平癢癢的發笑。

“我可不想吃剩的蛋糕…”俞之平繼續故作委屈說道。

“嗯……”李木繭盯著俞之平這幅樣子,也忍不住宛然地笑…

“小繭,和我一起做飯吧!”俞之平一腳觸地,一只手輕輕拉住李木繭的手掌…

“誒,又要幫哥洗菜嘍…”李木繭語氣故作調侃,但卻比俞之平先到廚房。

……

“蘑菇炒肉…”

“小繭,喜歡吃…”

俞之平邊把竈火打開,心裏邊想著。

“吃什麽啊?我去冰箱裏拿菜!”俞之平還楞著鍋發著呆,李木繭便忽然出現在他身旁,戳戳他的下巴。

“額……!蘑菇,和五花肉,小繭…”俞之平立即晃過神,心中混亂的思緒被突然打亂。

“嘁……我就知道…”李木繭內心壞笑,緩緩走到冰箱拿菜,又緩緩走到水池旁洗菜。

水流輕輕流淌,一顆顆蘑菇,洗掉身上的泥土,俞之平順手接過,將他們切片,再放到油鍋裏翻炒,加各種喜歡的佐料,一盤樸素無華的蘑菇炒肉便在10分鐘後出鍋。

……

兩人又坐回陽臺

“好吃……”李木繭夾起一塊蘑菇一塊肉,細細地嚼著,淡淡地說了句。

然後扭頭看向俞之平,彎了彎眼角

“哥,別看我,吃吧…”

“好……”

俞之平終於將眼睛對上那桌子上的蘑菇炒肉,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夜幕悠長,城市裏黑暗的天空,唯有天狼星和月亮閃著光。

“哥……”

“怎麽了,寶寶…”

“你喜歡吃什麽啊?我從來都不知道。”

“我喜歡吃甜的……”

“什麽……甜的?”

“和寶寶一樣甜的……”

李木繭臉上泛起可有可無的笑,俞之平得逞死的,頭貼在李木繭的身上,撒著潑。

“哥,你這架態跟喝醉了似的。”李木繭輕撫著在自己脖頸處鬧著的俞之平,突然的鼻息搞得他癢得發顫,卻讓俞之平停了下來。

“那怎麽辦呢,今天寶寶過生日,哥太開心了……”俞之平聲音輕小,似是夜空中淡泊的光絮。

“那我問哥呢……最喜歡,吃什麽?”李木繭捏捏俞之平的鼻翼,讓他正經認真起來。

“最喜歡,吃甜的,甜品什麽的,都喜歡……”俞之平故意把語調拉得悠長。

“誒,都喜歡,到底喜歡什麽口味的呢?”李木繭心裏無助地盤算著。

“哥天天吃甜的,牙口應該不好吧…”李木繭戲謔玩笑地說著。

“誰告訴你的……”俞之平繼續輕語道。

“不信…嘻…”李木繭拿俞之平取樂出了聲。

誰知。

驀然間,李木繭的視角天花亂墜,直到他意識到自己被俞之平悄然撲倒時,視野已經被自己的哥哥占據,俞之平先是從唇裏吐出一股熱氣,隨即將頭覆在了李木繭的脖頸處,李木繭身子漸漸被脖子上湧起的熱流所發軟,唇齒輕抵細嫩的皮肉,留下一抹清紅和熱感,李木繭手漸漸環上俞之平的身子,皙白的皮膚在黃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輕輕的耳語和呼吸順著脖頸來到了耳旁,彌留下的,只有唇肉徹底剝離時兩人對視的嘻笑胡……

俞之平:“寶寶…我牙口究竟好不好?”

李木繭:“哼…哥牙口好,起來吧,壓得我累了。”

兩人重新以原來的姿態坐在一起,不時看向窗外,又不時相互看著。

忽然間……

不遠的天空,煙花盛放,火樹銀花交錯浮現,整個天空都被光芒、星火和煙霧籠罩。驟然數個煙花爆開,姹紫嫣紅,無限星光散落。煙花驟然密集起來,窗外的光忽明忽暗地閃爍。

“哈哈哈……今天寶寶過生日,還有免費的煙花看…”俞之平在一片璀璨中看著李木繭微笑道。

李木繭則是漸漸挨近俞之平,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笑著。

俞之平繼續看著前面的煙花,順手用胳膊將李木繭摟緊了。

……

“小繭,還是會害怕啊…”俞之平內心忍不住瞎想。

“童年的傷疤,即使成年了,還會一直伴隨啊……”

“小繭,還是那麽膽小,我知道,他骨子是不會變的。”

……

“哥,明天還要去學,我們早點睡吧……”

“才九點半,就要睡嗎?”

“不……不……”

“寶寶緊張什麽,有我呢…”

……

“我為什麽,還會害怕…”

“這明明是幸福的東西,煙花明明是代表幸福的東西。”李木繭內心不住地想

……

“哥,我怕……”

外面的煙花炸開得越來越多,五顏六色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光映射在俞之平臉上,有種輕薄的感覺,屏息凝神看,卻很厚重,仿佛天使般的光澤。

“寶寶,不怕,我陪你……”

最大的白色煙花綻開,恍然間,李木繭眼裏的俞之平似是身處白晝。

再一次擁抱,懷裏的溫度便會比上一次更溫暖……

“寶寶,記得嗎?我們小時候第一次擁抱……”俞之平輕撫李木繭的頰邊。

“吭……”李木繭躺著,輕呼一口氣,周圍一片沈靜,發梢旁落在眼瞼,眸子裏,只裝得下溫柔的人。

“當時,你在我懷裏,問我為什麽,身體裏有東西在動……”

“我當時就覺得,你是個天真的孩子……”

“我說,那是我的心臟啊!”

“你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俞之平微聲解釋道。

“哥,我當時連心臟都不知道嗎?”李木繭悅動了幾下眼睫。

“嗯……哼哼哼”俞之平把李木繭抱得更緊了。

“那你當時,怎麽不問,沒有心臟,人怎麽活著啊?”李木繭繼續回答道。

“我肯定問了,你跟我說,是因為不想離開身邊的人,才要活著的。”

“誒……小孩子說話,沒一點邏輯啊…”

“但那時我就覺得……寶寶,你骨子裏是很溫柔,很善良的,雖然被我嫉妒過。”

“…哥,你還以為,我現在很天真嗎?”

“不天真,甚至,我感覺,在愛別人這方面,寶寶比我強太多了。”

“哥…你知道嗎?愛一個人很簡單。”

“寶寶教我唄…”

“一個擁抱,一句真心的我愛你。”

“但我知道,哥比這做得好得多…”

“嘿嘿…是嗎?”

“嗯…”

……

煙火熄默…黑暗的微光中,李木繭看著俞之平正露出的幸福的笑容,也不禁心裏愉悅地想。

“我很慶幸…”

“哥…你沒有繼續欺騙我…”

“哪怕是這份巧合的愛…”

“你也選擇真誠待我。”

“我知道…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但在我心裏,在我李木繭荒蕪卻溫暖的心裏…”

“你就是我哥哥,是我的戀人,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也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我已經許過願了。”

“未來,我們都會幸福的…”

“我和哥…”

“是幸福的巧合……是真誠的戀人……”

“我想和哥永遠在一起。”

……

一股繾綣的困意,湧上李木繭的大腦,命李木繭微微合眼……

“寶寶,想睡嗎?”

“嗯…?”李木繭有些沒聽清,但看到俞之平的笑後,還是安心的閉上眼睛,他先是將頭靠在了俞之平的肩上,一會兒,俞之平覺得耳畔旁的鼻息漸穩,就會用胳膊,輕輕將攬住李木繭的脖頸,將他放入懷中,再等一會兒,則會將李木繭放在臥室的床上,自己睡在一旁。

天色已晚,床上,李木繭睡在靠墻的一邊,背對著墻,俞之平側躺著,看著眼前李木繭熟睡的模樣,手指不禁擱在對面少年的脊背上,輕輕地撫摸他脊背輕薄的骨肉……

“我之前,瞞了你很多事。”

“無論是先喜歡上你,還是爸媽讓我保密這麽多年的秘密……”

“李木繭…你喜歡上女孩子,或者,出生到別的家庭明明會更幸福……”

“可現在的你,我不知道幸福不幸福。”

“我只知道,你讓我很幸福,僅此而已。”

“所以,哥哥要更加愛你…”

“要讓你也幸福起來才好啊…”

“要讓你忘卻那些過去的傷疤…”

“要讓你天天開心,天天都被愛的人,擁抱著,親吻著。”

“哥哥,想看你幸福…”

“……哪怕,我不是你哥哥…”

……

夜色重沈,俞之平借最後一抹微光,微微視了李木繭一眼,隨後便倒在黑暗中。

……

在謊言彌漫的世界中,真理也能成為謊言

在虛偽橫行的世界中,真誠也能成為虛偽

在幸福發生的世界中,痛苦也便做好了準備

在偽裝的心臟中,血液是唯一的鑒液。

……

12.10

大雨磅礴的早晨…

“哥…早上好…”李木繭趴在俞之平的臉頰旁,用指甲尖輕輕觸摸著俞之平的耳垂。

“呼……小繭…早上好。”俞之平的起床氣遠沒有李木繭的大,他微微睜開眼,撓撓李木繭的脖子。

“外面下雨了……?”俞之平微微問道,他對雨的聲音和氣味格外靈敏。

李木繭穿上拖鞋,望窗外看了看,便答道

“嗯,下雨了……”

“那今天就在學校吃早餐吧…”

“嗯,老樣子。”

俞之平和李木繭一人一句,熟練地附和對道。

隨便洗了個漱,背上書包,拿上傘和手機…俞之平順便搭把手幫李木繭套上外套,他從小便怕冷……做完這些,兩個人都興沖沖地出門。

初冬的晨雨,帶著世界的薄涼,乘著風,匍匐在人們身邊。

俞之平和李木繭走得很慢。

……

“小繭,冷嗎?”俞之平與李木繭貼得很近,李木繭走路的內側,俞之平走路邊,但俞之平的傘已經占領了李木繭的傘的上方,他不期盼能有一滴雨水,落在李木繭的身上。

“我不冷,哥不用這麽護著我…”李木繭淡淡地嗓音,飄忽在俞之平的耳旁。

但俞之平的手,還是不安地拉起了那旁邊微涼,垂落的小手。

漸漸的,兩人步子越來越緩,雨也越下越大,俞之平拉著李木繭的手開始漸漸松軟……

俞之平有些不安,眼神望李木繭臉上撇

卻看起來一陣蒼白…

“哥,我好想……”李木繭的視野突然大大地晃動不定,他感到身體似乎撞到了什麽東西卻不覺疼痛,所有的感覺全被奪走,只留下嘴唇吐出的幾個字便倒在地上。

“想什麽……”

“小繭……!小繭?!”

俞之平心裏大驚,他慌張地接住暈倒的李木繭,眼眸閃出一絲猩紅,一手乘傘,一手慌忙地掏出手機……

俞之平仔細看著李木繭昏迷的臉,想要檢查李木繭的脈搏,但撐著傘是左手和扶起他的右手都不得兼容……

最後,他將傘扔在一邊,用自己的身子,盡力為李木繭遮避徑直落下的雨,另一只手打著120。

他語氣格外的急促…格外的急促……

“餵,有人暈倒了,在市區十七號大街路口”

……

……

“您好,病人心跳現在怎麽樣?”

“有持續的很快速的心跳…”

大雨磅礴間,俞之平急切地等待著120…

感受著懷中,李木繭的心律緩緩地失常,他渾身顫抖,恐懼和不安在髓骨中翻江倒海,漣漪起一身冰冷,腦海裏不住回想起15歲時,李木繭因為紅斑狼瘡暈倒時的樣子。

但索性,120來得快,但這抑制不住俞之平心裏迸發出的淚水……

“你是他哥哥,你哭什麽。”

“李木繭之前暈倒,你又不是沒見過…”

“可……他明明昨天晚上還好…今天怎麽會平白無故地暈倒”

“他也沒那麽矯情,說不定就是紅斑狼瘡的老毛病又犯了而已……”

“紅斑狼瘡,隔了三年又犯,別傻了…”

“到底怎麽回事?”

“李木繭,你到底想什麽?”

“我不知道,哥哥不知道…”

……

救護車上……俞之平全身被雨水浸濕,他一直趴在李木繭躺的床邊,一時間好像慌亂得失了聲。

他只能緩緩拿出手機,望了眼身後車窗透出的學校……

“餵……劉老師,李木繭生病住院了,我陪他的。”

“嗯嗯……”

“好的謝謝劉老師……”

……

床上的李木繭,被無數次按壓,無數次心肺覆蘇……被無數次討論病情……

……

窗外的雨變得花白,打濕了俞之平的心。

他不得不承擔起這份責任,卻見不得李木繭有一絲痛苦。

李木繭被那群急救醫生擡下車,速度很快,俞之平在後面緊緊地追著……

追著……

問著……

回答著……

觀望著……

不安著……

“病人年齡18歲,有三年肺癆史和三年紅斑狼瘡史,暴發性心肌炎,目前正在搶救……”

ICU門外

板凳上,護士輕聲對俞之平報告著…

“拜托了……一定要搶救回來!”

俞之平擡眸,眼神冰冷地哀求著……

護士走開,俞之平伸開自己的手掌,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落在他手心,一瞬間漫流開來。

“就那一瞬間,我差點就失去了李木繭。”

“就那一瞬間,我可能再也不是哥哥了。”

“為什麽人剛到達幸福的時候,痛苦就要來臨呢?”

“李木繭,哥哥不懂,哥哥不知道……”

俞之平正自責著自己…

搶救室內傳來幾聲喊叫……

……

“心肌酶超高……”

“快疏通血管……”

“病人肺泡有幾處已經壞死…”

“快造個剪影看看!”

……

李木繭混黑的世界中

……

“李木繭!”

“你真的有那麽幸運嗎?”

“你分得清,什麽是謊話嗎?”

夢裏,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背對著李木繭,如此的低語著,李木繭喃著嘴唇顫抖。

“怎麽又是這裏……”

“……我很幸運,遇見了俞之平,這個愛我的人……這個愛我的哥哥……”

“我小時候分不清真假……

長大了,或許還是分不清

但我見識過,什麽是真正的真誠。”

那個男人又開口…

“那你知道,如果你離開,會發生什麽嗎?”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離開,我答應過要一直在俞之平身邊,如果離開了話,那份承諾,不就變成謊言了嗎?”

“可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盛大的謊言,愛是人們說謊後留下的雜質……”那個男人繼續發話道。

“就算會有人騙我,就算這一切都是謊言……

我也相信,有愛存在,真誠就在……

我和哥,雖然是巧合……但我知道……

我們都是真誠地對待這份感情的……

我想……我想和哥永遠在一起...

即便這個世界謊言肆虐,可能會重傷我或者是他,但是只要謊言存在,真誠就會永遠存在的。

我想和哥一起,面對這世界的謊言…

即使我被騙到深淵裏面,但我仍然認為

這份感情,從不是謊言的產物,而是我和哥真誠的每一天,每一分鐘,每一秒……”

時間已到第二天淩晨三點,大雨旖旎不定…

窗戶外掛滿雨珠,不斷洗刷屋內的景象。

“病人親屬,病人醒了!”ICU的房門終於打開,透出來一縷燈光,照在灰暗的走廊上。

餓了一天,昏睡在椅子上的俞之平,立馬沖進icu房間。

“小繭!!”

卻被緊急攔下,手忙腳亂地穿上隔離服…

房間裏,醫生們在一旁商量著,李木繭的病床旁邊留了他最想見的人,和一堆冰冷的機器……

……

“哥……我,想,你…”李木繭擡起滿是塑料管的胳膊,和冰冷的手,一片幹涸的眼底卻因他的出現變得些許晶瑩…他微微瞇眼微笑,隔著透明的呼吸機都能看見的,美麗的笑顏…縱容用了全身力氣,但聲音仍然輕緩地吐出那三個字…

“小繭,小繭…”俞之平笑容驟開,斑斕的臉上也終於墜下了淚水,他偷偷低下頭去,用發燙的手拭去眼中的淚水,卻被李木繭一眼瞄到。

“哥,膽小鬼,哭什麽……”李木繭緩緩移動著擱在病床上的左手,然後,輕輕抓起俞之平垂落的右手…

“小繭……對不起…我不哭。”俞之平止住眼淚,擡起眸來,一直註視著李木繭

恍然的朦朧間,四目相對,李木繭仍是俞之平眼裏愛笑的孩子,俞之平仍是李木繭眼中最好的“哥哥。”

“哥,心跳,好快……”李木繭註意到了一旁的心律檢測儀。

“我之前…從來都不知道…心臟是這麽重要的東西。”

李木繭語聲喑啞,也許是肺泡部分衰竭的原因吧。

“哥,也想你…”俞之平輕輕側頭,將耳朵覆在李木繭的身上,用那雙發熱的手,努力暖著俞李木繭的涼手…

“小繭,疼嗎?”

“不疼,有哥在就好…”

……

“小繭,頭暈嗎?”

“不暈,我看哥,很清楚…”

“嘻……哥頭發,都快和我一樣長了…”

“……小繭的頭發,很好看,烏黑的。”

“我是藝術生,當然要留頭發…”

“小繭,你餓嗎?”

“哥,是你餓了吧?”

“不,我不餓…”

“呵…撒謊。我聽醫生說,我暈過去以後,你一天都沒吃飯……”

“嗯…”

“哥,張嘴!”李木繭緩緩那偷偷隱秘的右手,將一塊防止病人低血糖的橘子糖,擱在俞之平的唇旁。

俞之平張口,緩緩吃下去……

“嘻……”李木繭笑瞇瞇。

“哥,喜歡吃甜的…”

橘子的清甜在俞之平口中緩緩伸展開,連帶著李木繭的笑臉,令俞之平回憶了很多……

俞之平手足無措,只能眼神緘默溫柔地看著李木繭,牽著弟弟的手掌不住地握緊,想要再撫摸李木繭的頭發,想要再貼近李木繭,再溫暖他,期望他的心跳安穩下來。

“哥,明年,我就要去舵陽那邊美術集訓了……”

“到時候,你也記得努力啊!別光……靠你的天賦。”

“小繭,我想讓你幸福……”俞之平支支吾吾地說出來藏在內心深處的謎底。

“……有哥陪著,我已經足夠幸福了。”

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上,在這昏白的房間裏,唯有那兩個擁抱的人,才是真真正正幸福的。

“您好,您是”白褂醫生打斷了他們的擁抱

“我是病人的家屬…”

“家屬,是旁系的嗎?”

“……嗯”俞之平頓了一秒。

“也就是你是他哥…”

“嗯……”

“那你記得支付一下這個醫藥費啊!”

俞之平什麽也沒看,唯獨看了一眼實付

——4336¥

……

淩晨4:11

昏黑的急救室裏,小臺燈亮著微薄的白光,俞之平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發呆…李木繭扭著頭,微閉著眼,看著俞之平。

………

“誒,他們說小繭現在已經健康了,各項指標都正常了,只是嗓子會不舒服一點…”

“嘻……”

“哥,你是不是困了?…”李木繭用手指輕輕戳了戳俞之平擱在病床上的手掌。

“…沒有,小繭你睡吧…”俞之平撫撫李木繭的臉頰,他的臉熱乎乎的,似乎是冬天的爐子。

“怎麽不睡,要聽故事嗎?”俞之平目光炯炯地透過薄薄的黑暗,看向李木繭。

“不用…”李木繭異謎的語氣婉轉在俞之平耳邊。

“我想哥,拉住我的手…暖暖的。”

“嘻……你怕冷啊?”

“我怕哥冷…”

兩雙手又依依不撓地扣在一起,組成無限溫暖,無限愛慕的結。

……

5:12

天還黑著,寂靜的街道上空,雨霧迷蒙。

黑色的車,踏著趁穩的步伐,到達醫院門口,車中出來一個打傘的女人,她徑直走進醫院中,紅唇著吐出白煙,卷發隨意飄蕭,眼眸裏盡是不歇,一身黑色服飾,在潔白的地板和墻壁間顯得格格不入。

……

她乘坐電梯,從頭到尾沈默不語,像是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幽靈。

路過的護士見了,連問一句

“王女士?”

她回頭露了個笑容,她的笑容帶著一絲嘲諷,仿佛在嘲笑著世俗的一切。

她大步徑直地向急診室,走廊盡頭的方向走,路過不少早早來醫院看病的人群,最終停留在李木繭所在的病房外。

從包中利索地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5:23……

“咚咚咚……咚咚……”她用手指輕輕地敲門,她敲得有些輕微,像是防著傷了她手上做好的美甲。

“誰啊?”俞之平惺忪著眼,起身走到門前開門,他本以為是醫生的——

直到那個黑衣女人站在他面前。

“您好,您是?”俞之平禮貌地問了一句。

正在病床上垂著眸子的李木繭,剛擡眸,眼底便閃過一抹重重的詫色。

“……”

“……木繭”那個女人語氣顫抖,故作一副震驚的姿態。

床上的李木繭近乎心靈坍塌,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俞之平心裏也彌漫出淡淡的慌張。

……“媽?”

俞之平眼裏波濤起不住的疑惑。

“……媽……你怎麽……會在這兒?”

————————

14年前,李木繭一家在雨天出門兜風,出了車禍,李木繭的父親便去世了,李木繭的母親得了抑郁癥,在12年前便被送往精神病院治療……

同你李木繭,就被俞星洲和舒憶婷用重金收養,來到了俞家,甚至戶口都遷到了俞家,在之後的12年裏,李木繭只去看望了一次母親,還是在七歲時……但他腦子裏十分清楚。

他母親叫王曼格,原本和李木繭以及李木繭的爸爸住在鄉下,在李木繭三歲半時李木繭爸爸創業成功,才搬到大城市住……

11年未見,物是人非事事休,但李木繭仍記得王曼格的品行,她是一個極其利欲的人,在李木繭眼裏,是她讓自己的父親瘋狂賺錢才害死他父親的,直到到了福利院,江阿姨的耐心勸導,李木繭才將母親和自己母親的價值觀念弄清。

“阿姨好?”俞之平在一旁冰冷的尷尬,便招呼了一句。

“你是俞星洲的兒子吧?”

王曼格有些不屑和嫌棄地問了句。

“……嗯”俞之平瞟見他的眼神,內心泛起不安來。

“我爸……又怎麽了?”他內心又開始混亂起來。

外面的雨聲還是接連不斷。

“媽,你怎麽會來這兒。”

“我其實早就好了…”王曼格陰森森走到李木繭的床邊。

“媽媽沒有告訴你,一定要在福利院等媽媽嗎?你怎麽跑到那個姓俞的家裏了!”

“我是被領養的……”

“不,你是被賣的!”

“我已經起訴俞星洲了……呦……你身體不好他們還這麽不關心你……”

“才沒有,我哥很關心你的。”李木繭坐挺起身子,眼神尖銳。

“誰是你哥?他是俞星洲的兒子,是騙子兒子。”

“媽,你也是騙子……”

“李木繭!你瘋了?”

“阿姨,我爸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希望你能把這一切解釋清楚……”俞之平往王曼格身上投了一個清冷的眼神。

“媽,你這幾年在哪?”

王曼格聽聞李木繭的話後不語,只是露出那無限輕蔑的微笑。

“我是你媽,我能在哪?”

房間內的範圍已經壓抑到了極點,王曼格站在病床的左側,俞之平坐在病床的右側。

“媽,我知道俞星洲和舒憶婷是收了錢,才肯養我的,但這期間,你在哪?”

“李木繭,跟我走,趁他們還沒來之前……”王曼格語氣近乎慌亂…

“阿姨!小繭病了……”俞之平有些激動地喊道。

“騙子他兒子,你給我兒子行了什麽穢,還讓他叫你哥,讓他離你那麽近。”

“阿姨!我不是騙子,我喜歡小繭…”

“現在說喜歡有用嗎?你爸馬上就要被拘捕了,哈哈哈哈哈哈…”

氣氛一陣沈默期間……

俞星洲匆忙打開房門,舒憶婷也緊張地緊隨其後

“俞之平,快走!” “去派出所,我們有那個女的的證據。”俞星洲滿臉滄桑地拉住俞之平的手。

“小繭,等我!”俞之平僅是楞了一眼李木繭,向他拋出一個堅定的信念,便離開,直下電梯,上了俞之平的車。

“哥!”李木繭拼勁力氣叫了一句,卻被俞之平堅定的眼神安撫。

“俞星洲你不得好死,你有什麽證據啊,呸!”王曼格狂妄地傻笑著…

……

“爸,媽,那人是小繭的媽媽嗎?”

“我們也是剛聽說消息,就趕緊來了……”

俞星洲和舒憶婷異口同聲地說。

“她要用戶口,把李木繭拐走……”舒憶婷沈重道。

“叮!”

俞之平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來自微信「小繭」

!“哥,我”

消息沒有發出去,醫院那邊網不好,俞之平並沒有太在意。

俞星洲的車速很快,俞之平著急地看著手機,不時擡擡眸子。

“爸,你來港口幹嘛?”

“爸,爸?!”

“昂!港口有人認識那個叫王曼格的人,我去和他說一下。”

汽車熄火,直立立停在港口甲板上,幾條艦船邊……

……

房間內,李木繭偷瞟了一眼王曼格的手機,看見了一個群名全是符號的微信群,王曼格一直在追蹤俞星洲的位置,群裏還有一群人在發收到,正巧王曼格去了廁所,李木繭便連忙做了個深呼吸,換了便衣,急急忙忙地出了醫院,給俞之平發了這個消息。

他打俞星洲的電話,不通……

打舒憶婷的電話,不通……

打俞之平的電話,不通……

於是他便擁著冷風,向港口獨自跑去……

黑夜裏,在距離李木繭1.2公裏港口的俞之平,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已經蔓延到了整個世界。

“哥……!”

“哥……!”

“哥……!”

李木繭在半路不住跑著,他想告訴俞之平,他們被騙了,卻只能在內心深處哽咽。

“嘟……”之南港的玫瑰號游輪已經到達港口,漸漸地,周圍的旅客多起來。

他打開手機,看見了俞星洲給他發的合同照片。

沈默了很久,儼然的寒冷泛濫在手心和瞳孔。

“小繭,對不起....”

“為了你的幸福和未來,我必須這樣做。”

“但我知道,你會恨我的吧.....”

......

他看著遠去的舒憶婷和俞星洲,他早已意識到不對勁。

於是他不慌不忙地下車,下車的腳步在甲板上發出兩聲清脆的響鳴。

夜悠長,此時天剛黎明,初冬的寒風吹慫,是痛骨的大風,俞之平向前走了幾步,眼前東方的地平線已經升起太陽。

“哥……!”

“哥……!”

俞之平的視野裏忽然出現了李木繭的身影,他內心暴鳴,難以置信的顫抖著眼眸和身子,然後奮力向視野裏李木繭的方向跑去。

兩人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道俞之平能看見李木繭滿身的傷疤和額臉上的淚涕。

“小繭!你來幹什麽!!?”俞之平一把抱住李木繭,將自己的大衣迅速脫下,披在僅穿著便服的李木繭的身上,他覆在李木繭背上的手顫抖地發指。

“哥!我媽和俞星洲是一夥的!”

“小繭,沒關系,你慢慢說……”

“我看到了,俞星洲和我媽的合同,他們要帶你去美國……”

“........!”俞之平眼底閃現一層驚慌失措。

“是真的,哥,相信我!!”李木繭賣弄著肺腑嘶吼著,擁抱著俞之平的身子近乎緊繃。

“我不走,我不離開小繭…我會讓我爸在合同上簽字的。”俞之平覆在李木繭背上手掌,從上到下的撫摸,這是俞之平從小安慰李木繭的方式。

“哥,哥……我愛你…我們不分開好不好。”李木繭啞著嗓子口,像個犯錯的孩子。

“我也愛小繭……我們永遠不分開。”俞之平那張臉色忽然神色沈默而又悲哀,但緩緩,又拭起李木繭的眼淚來。

玫瑰號的船鳴轟動了整個港口,大風凜冽,俞之平看著李木繭臉上斑斕的淚,李木繭看著俞之平臉上殘缺的笑容……

“李木繭,做你哥哥,我很開心!”

……“哥,為什麽?”

“哥!?”

“為了小繭的幸福,我要離開了……”

“什麽?”

俞之平低沈的聲音傳入李木繭耳中,卻像一道驚雷炸裂暴響,李木繭的理智也被他的話炸得七零八落。

李木繭像是被拋進了深海,窒息感彌漫全身,空洞而慌張地望著俞之平裝著無奈和不舍的雙眼。

他的眼角沁出一滴淚,近乎失神地呢喃著“不要,不要。”他慣用的,對俞之平的撒嬌賣鬧,在真理和謊言面前,都不值一提。

俞之平只是將抱著李木繭的雙手松了松,就感覺他一身顫抖,隨即,一個輕柔的吻,別在李木繭的唇上,綿長……似是嘗到了淚水的鹹味。

作為吻別,俞之平也流淚

“小繭,我很抱歉這樣做。”

“我不想那個女人再利用你賺錢。

我也不想,讓你背負犯罪家庭的罵名,

我只想讓你幸福。”

寒風淩冽間,俞之平還是慢慢開口,告訴李木繭真相所在。

“只要我走了……王曼格就會因為賄賂被捕,不會幹涉小繭,俞星洲和舒憶婷也不會被抓,小繭也不會被別人議論,不會被議論是犯人的孩子。”

……

俞之平緩緩松開擁抱李木繭的雙手,最後,帶著淚朝李木繭笑了笑,他拉起李木繭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

“小繭,記得,只要我的心臟一直跳著。”

“我就永遠愛你…”

“哥……”李木繭感受著,最後的,俞之平的心跳……

“哥永遠愛著你,你電話我都會接,你短信我都會收,哥會住在你的心臟裏,永遠陪著你……”

俞之平淡淡敘語,李木繭視野裏的俞之平卻越來越小,直到被李木繭註視著,來到那餿超大游輪的甲板上,站在正在吵架的舒憶婷和俞星洲前方。

港口甲板上,李木繭臉頰不住地泛著熱流,臉上卻仍然掛著微笑,很固執的微笑,很幼稚的微笑。

“哥,你總是為我塑造幸福…”

“可你,到底幸福嗎?”

“我們的真誠,還是墜落在了那謊言的海裏。”

“哥的愛,是溫暖的。”

“是這個冰冷的世界裏。”

“唯一,溫暖我心臟的東西。”

……

甲板上,俞之平呆呆地望著港口的李木繭,他的眼眸不斷堆積眼淚,卻不想流出來,他到底做了對於李木繭未來最好的選擇…

黎明第一縷破曉打在俞之平和李木繭身上。

盛大的告別,正在這虛偽的世界進行。

“小繭——我——愛——你——!”

“哥,我——也——愛——你!”

“李木繭——哥哥希望你幸福——!”

“哥————”

“小繭————”

聲音隨著光而渺遠,回音傳遞在港口和大海間越來越小。

游輪往西邊駛去,李木繭視野裏,俞之平漸漸消融,一瞬間,只能看到俞之平被陽光照得金黃的身影,一瞬間,只能看到遠方的大海,被游輪泛起的漣漪。

……

在世界的第一縷光下

李木繭輕輕拿出大衣口袋裏,俞之平藏的玫瑰郵票。

“哥,我怎麽這麽傻……”

“為什麽會被這個世界騙……”

“為什麽,也把你騙走了…”

……

李木繭握緊那枚,沾著俞之平獨有的橘子味的郵票,轉過身,走向陽光升起的方向。

“哥,你希望……我幸福嗎?”

……

少年路過光跡斑斕的青草旁,枯草色的繭,一只蝴蝶破繭……

飛往大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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