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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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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黑暗的一角,李木繭衣衫襤褸,褐色的大衣裏僅穿著一件輕薄的病服,他面色如堅冰,眼底仿佛洶湧颶風,他在燦爛陽光下,在激烈寒風中,在之南市第二刑警大隊前,在那個面色瘋憤,盤旋在地,嗜金如情的女惡魔對面。

12.11夜

李木繭帶著俞之平所謂幸福的理想,往之南市區走去,市區夜裏披靡繁華的霓燈,車輛來往帶起馬路上輕浮的沙塵,喇叭聲此起彼伏,掉進李木繭內心緘默的,被撕裂出的深淵。

世界沐浴血液與罪惡,大江大河幹涸,僅剩鈔歌。

他沈默地走,卻聒噪地愁,每一步都暴發出顫動他身子的震感,每一束光都好像侵略他眼眸的罪人。

他知道她要來了

就輕輕帶起空洞而失落的瞳孔,扭動著頭和嘴唇,對著車上驚慌的王曼格輕緩緩地道了一句。

“……騙子。”

“李木繭,18年前,你媽我!就不應該生下你!”

“你不知道,媽把你送到別人家,是為了你好嗎?”

“你卻跟著俞家那一夥!”

王曼格猩紅著眼眸,只是用她那抹象征富貴的紅唇對著李木繭嘶吼著。

“沒有我,媽也過得很好吧。”

“什麽有錢的東西都在媽周圍。”

“我只是媽你的賺錢機器罷了。”

“你不用對我有感情,我也不會對你有感情。”

王曼格:“李木繭,你白眼狼!你賤種!”

“俞叔已經給警局打電話了,媽,兒子拜托你自求多福吧。”

李木繭閉了嘴,隨即又沈下眸子,灰暗地走開,他要到達的地方,正是不遠處的之南市第二警察局。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舒憶婷撕裂地笑著,面色嚇人,似是被鬼附身,直沖沖地踩著油門往前沖,方向盤都沒打彎,只是壓過路邊的綠化帶,一直撞上了第二警察局的墻壁。

李木繭只是沈默地感受王曼格開著車,路過自己身邊,嫌棄刺鼻的熏風,然後傳來了驚雷般的玻璃碎裂聲。

王曼格有病,對錢的神經病,被世俗侵蝕入骨的神經病。

“哈哈哈哈,俞星洲,你必死哈哈哈……”黑暗的角落,王曼格從車中爬出,他擡手看著滿是被玻璃炸傷地傷疤,大罵著出賣自己的俞星洲。

警局被撞,正在值班的警察們連忙驚乎乎地奔出來,只看見了盤旋在地的王曼格,和冷呵呵站在一旁的李木繭。

“呵……終於來了…”

“可不是,自投羅網…”領頭的兩個警察興沖沖地說道。

……“去,先給她清理傷口”領隊的宋警官對他身旁的矮個兒說道。

……“嗯…”他答應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他麽放開我哈哈哈……”他先將王曼格的雙腕扣上銀鐲子,又將她拼命拉起,進了警局的衛生室。

黑暗中,宋警官炙熱的眼神,落在了那個沈默不語的男孩身上。

“……你是?”

“我是她兒子……也是俞星洲的兒子。”

“啥……?”

宋警官一時不清楚,就繼續說道。

“那你跟我進去做一下口供,今天早上再做吧,不早了,你先來我們這睡一覺。”

“謝謝您…”李木繭淡淡彎了腰,似是鞠躬。

“誒啊…沒什麽的,快睡吧。”宋警官拍了拍李木繭的背,好像知道他什麽境遇一樣,領他去警局空出來的臥室睡了。

在空蕩蕩的床上,李木繭盯著灰色的天花板,雖然蓋著厚被子,但心裏不住翻騰冰冷刺骨的海浪。

“我到底,是騙子們的玩物。”

“是這個滾燙世界,茍延殘喘趴著的螞蟻。”

“如果我沒有經歷這一切。”

“世界又會怎麽樣,哥又會怎麽樣。”

“我……都不知道。”

……

“我只知道,我現在,又沒有家了……”

淒白的日光落在第二警局的窗戶內……

“你是說……你在十二年前,進了江氏物流公司?”

她點頭。

“然後你們公司聯通沒有營業執照的孤兒院,專門賣孩子?”

她不住點頭。

“江氏物流……江氏物流?”一旁審問的警察泛起耐人尋味地,不住得想著……

11.4 江晶晶被害案也是我們組的人監察的

“您認識江晶晶女士嗎?”

王曼格突然發瘋了似的擡起頭

“賤人,是她!是她搶走了我兒子!”

“是她!老板說的該死的人是她!”

王曼格賣弄著囫圇不清的語言,讓人泛迷。

……

“老實交代,十一月四號,你記得你們老板的行蹤嗎?”

“不知道不知道!”

“查到了,江氏物流有限公司…”

“現在立馬去包剿!”

“是!”

……

另一邊,陽光燦爛,卻被鐵門阻擋,開著燈的房間裏,閃爍著沈默的光。

李木繭:“我十二年前,就被俞叔叔領養了。”李木繭只在燈光下,露出皙白的側臉。

宋警官:“那你被領養的時候,俞星洲知不知自己使用的是非法手段。”

李木繭:“俞叔叔不知道……所以他才會報警。”

宋警官:“你是什麽時候得知,自己是被江氏物流公司賣到俞星洲家的。”

李木繭:“今年十月十二日。我哥(俞之平)告訴我的。”

宋警官:“你現在十八歲了是吧?”

李木繭:“上周末剛過完生日。”

宋警官:“誒……”

宋警官查了李木繭的身份信息,戶口,學籍一大堆檔案,尤其是4歲時他父親出車禍時的檔案……他不知道愁煩起來。

宋警官:“李木繭,孩子,你要相信法律。”

李木繭:“嗯。”

宋警官:“你被俞星洲收養之前,還被江晶晶女士收養過是吧?”

李木繭:“嗯。”

宋警官:“那你知道江晶晶是通過哪種形式收養你的嗎?”

李木繭:“不知道。”

宋警官:“相當於,俞星洲收養你了12年,現在協議到期,他走了唄?”

李木繭:“是王曼格脅迫他們走到,我手機有截圖,他和我一樣,都是受害者。”

宋警官:“俞之平是誰?”

李木繭:“我哥,也是俞星洲的兒子。”

宋警官:“你有……”

李木繭:“不知道”

宋警官:“你清楚……”

李木繭:“不清楚……”

……

黑暗的臥室裏,李木繭十分鐘前剛剛結束口供,就連忙躲在這裏,他抑制不了悲傷,心上的疤痕似熔炎滾燙,熾烈得刺痛著李木繭心中最軟弱的地方。

他蜷縮在床上,混亂的眼淚伴隨著輕緩的哽咽聲回蕩在這裏。

沒人哄他了……他擁抱自己。

“李木繭,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清楚!”

“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這麽傻!”

“你怎麽這麽傻!!”

“哥,小繭很傻對吧?”

“從來不知道自己被騙的這麽久!”

“哥,小繭還會被騙是吧!”

“為什麽?”

“我會感覺很痛苦……”

“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那些人要騙我?”

“那些喜歡我的人,都是在騙我?”

“都是假扮的,都要……騙我……”

“哥……”

“為什麽?”

“大家要騙我?”

“為什麽?”

“你要離開我?”

“為什麽?你愛我?”

“是不是也想要騙我?!”

窗欞裏撒進的光線與內心的黑暗翻騰交織,讓李木繭感覺喉嚨梗塞無邊,曾經總會有一雙手,將他臉上的淚涕擦逅,現在,沒有。

褐色大衣,橘子氣味仍然徒留,縈繞李木繭的鼻腔,激蕩淚水綿長。

“哥,我不想再…被騙了……”

“我不想再…被瞞著什麽了!……”

在淚水渾濁的眼眸裏,警察們來到江氏物流有限公司——

“別動,別動!”

他們來到12層,進門後,員工們還在忙裏忙活地打電話工作,直到看見警察後,才驚詫地低下頭,放下雙手。

警察走到了一個看著像領導的特殊座位處,看著座位上驚慌失措,手正抖動著的男人,便詢問道。

“你們領導呢?”

“我就是…”

寂靜的樓層裏,冰冷的金屬響碰聲仿佛是最高分貝的聲源。

…………

紅□□交錯閃爍,眺望大樓底層,警察已經將此包圍,沒過一會兒,那個男人便隨警察進了那個停在大樓正門的車裏。

……

今天風大,一旁路上的樹,黃葉全被屠殺殆盡,李木繭又做起了第二次口供,彼時那個男人剛好抵達了警局,在隔壁房間做著筆錄。

宋警官:“李木繭,你認識江泉先生嗎?”

冰冷的椅子上,李木繭一言不發,身子卻沈默地往後仰了仰,急促地抽了抽眼角,喉嚨幹涸而撕裂,輕輕振動出聲。

李木繭:“我…知道……是我們學校的校醫。”

宋警官:“在你們學校任職多少年了?”

李木繭:“從我上高中起,他就在那邊任職。”

宋警官:“他就是江氏物流有限公司的老板。”

李木繭聞言神情微緊,骨節分明的手指沿著椅子的靠檐,有氣無力地輕垂著,他眼底的神色近乎麻木,內心轟鳴不斷。

宋警官:“據我們調查,在江泉身上找到了江晶晶身上的項鏈,上面有血跡,經過DNA檢測,正是江晶晶的基因。”

“所以我們推測,謀殺江晶晶的就是江泉。”

李木繭恐懼的表情微舒了舒,又輕緩地擡起眼眸。

…………

另一邊,更冰冷的審問室內,江泉正瘋子似地做著筆錄。

吳警官:“你是叫江泉是吧?”

江泉不語。

吳警官:“十二年前,你是否使用非法手段,蒙騙俞星洲,將李木繭售賣給他。”

江泉:“我沒給他(俞星洲)錢……”

“全被那個女人拿走了……”

吳警官:“那個女人?”

江泉:“王曼格,那個被賣孩子的親媽。”

“我聽江晶晶說,她還收養過那個孩子一段時間呢”

吳警官:“十一月四號,你是否和江晶晶見過面?”

江泉:“我十一月六號進去她家的…”

吳警官:“你是否在十一月七號淩晨將江女士殺害。”

江泉:“哈哈哈哈哈哈哈,她那個賤女人,我殺他就是給他留面子。”

吳警官:“行,簽個字吧”

江泉:“簽字?”

吳警官:“怎麽?”

…………

直到夜裏。

宋警官:“法院那邊已經宣布了”

“明天開庭,你記得參加!”

李木繭:“好的…”

李木繭坐在床上,只是扒拉著手機,靜默不語——“咚”,宋警官離開了臥室,房間裏只剩李木繭,和那吃剩的茄汁面外賣盒。

“什麽協議?”

“什麽謀殺?”

“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木繭側躺下,在不大的床上蜷縮著,手機上的光盎然映在他失重的眼中,與陌生卻熟悉號碼的聊天界面,只剩下李木繭發的兩天消息。

“哥,謝謝你。”

“哥,我想你。”

過了許久,手機自動息屏,聊天界面上還是顯示未讀。

李木繭有些害怕,但他用樂觀的想象面對。

他想——

“我平常和俞之平聊天。”

“不也是這樣的嗎?”

“他從來不會秒回。”

“因為,他只想在現實中回答我。”

——

“哥,我要怎麽辦?”

“你要是能看見我…”

“會不會又說我傻?”

……夜,綿長,孤星踏空天際,傷害過李木繭的,正在拼命賣弄著口舌,為自己辯解,卻為時已晚,治愈過李木繭的,正被命運的大風沖散,也為時已晚。

“李木繭,你就剩你自己了。”

各種場景支離破碎,

CD機在轉交的房子裏,

閃爍著暗淡的光芒,

露水屯的雛菊傻傻地開著,

田野裏騰起的火焰,散發著麥香。

那播種的種子長成果樹,風雨飄搖,謊言的果樹,終於長出現實的果實。

它重重砸在地上,發出審判的錘響

……12.13下午,之南市中級人民法院。

兩錘定音——

“根據中國刑法第二百四十條,王曼格涉嫌拐賣兒童等罪行,剝奪其所有財產,判處有期徒刑二十五年。”

“根據中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及刑法二百四十條,江泉涉嫌故意殺人,拐賣兒童等惡劣罪行,判處死刑緩期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江氏物流有限公司的員工,也判處三年到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並處以高額罰金……”

手機界面,閃爍著法庭的現場直播,他將屏幕放大,看見了一雙猩紅的眼睛,正不知所措地扣著自己的手,瑟瑟發抖。

褐色大衣在屏幕裏格外顯眼,仿佛沾滿了這雙正看著屏幕的,熟悉的眼眸。

“宣判結束——我宣布,江氏物流販賣兒童案暨江晶晶被害案到此結案。”

穿著隔離服的江泉和和王曼格率先被警車押送走,其餘人才漸漸退場。

宋警官看著低落著頭,在原告座緩緩離開的李木繭,便跟了過去。

宋警官:“孩子,俞星洲之前在十七中旁邊給你租過房子吧…”

李木繭:“是。”

宋警官:“我們這邊通過法律程序,還有俞星洲和舒女士的意見,把那間房子留給你了,租金俞星洲承諾會幫你付……孩子,安心生活吧!”

李木繭轉頭,看著宋警官,強綻開笑容的眼神表示同意和感謝。

隨即,默默地走開了……

路上,冬日的大風吹刮起李木繭身上的大衣,這是他哥哥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靜靜走著,眼神不時向周圍瞄望著。

路旁,滿是枯樹枝和棕色的枯葉。

……

“好像只是一瞬間……”

“上次和哥一起看,葉子的顏色的時候。”

“還是初秋。”

“我說葉子都黃了…”

“哥還懟我傻,把著我頭,讓我看向葉子下段的那抹深綠。”

……

“我的幸福…”

“好像綿延了好多年…”

“從到俞星洲家裏起…”

“從今年夏天起…”

“從現在起…”

……

大風漸漸沒有聲息,僅剩下李木繭的腳步聲,世界的陽光好像聚集在他眼前,與他弱小的心跳,默契地共鳴。

他抹了抹嘴唇,嘴角微揚,淩亂的風將碎發吹散,將眼眸裏坍塌出的淚水凝結,他奔跑起來,向原來的方向,脖頸和大腿上的傷口熾烈疼痛地發饋,心碎聲和脈搏聲一同洶湧……

奔跑……

奔跑……

直到白晝黃了頭顱……

……

到了租房,進來客廳,空無一人,可愛的小魚玩偶,躺在沙發上,看到這兒,李木繭仿佛就能想象到,握在玩偶上的俞之平,突然懶洋洋地叫一聲…

“小繭。”

望向臥室,空無一人,閃著微薄光亮的CD機,仿佛俞之平正舉著偷拍李木繭,然後笑嘻嘻地喊一聲…

“小繭,拍到你了!”

看向廚房,水龍頭正不斷滴落水珠,仿佛俞之平在刷碗,在尋找幫手,看到李木繭的那一刻,高興地竊喜道…

“小繭,找到你了!”



可是,到處都是空蕩蕩的,雖然燈光覆蓋每個地方。

……

於是,李木繭拿上打火機和煙花,扣上裝著手機的大衣紐扣,在子夜之時沖出租房——

他拼命奔跑,就像離別時那樣,他沒有哽咽,只是默不作聲地沖著,月亮流露白光,似是在哭泣…

海邊,黑暗下閃著流漣的暖光,煙花驟然升入天空,美麗地,閃亮地展開。

“哥,我想你!”

“我給你放了煙花,你能看見嗎?”

李木繭望著平靜黑暗的海面,眼底裏閃爍的彩光,轉瞬即逝,卻矢志不渝地期待著下一次亮光的降臨,從容地微笑著。

九千兩百一十一公裏的西雅圖海港,俞之平只是回了李木繭一句話,

“小繭,我在呢!”

隨即他又用破碎而洶湧的眸子,看了眼聊天界面,靜靜地回頭……

正午時分的太陽,恰似煙花綻放的一瞬長明……

子夜的大洋彼岸,兩對陌生而悉絡的瞳孔就此相連,纏綿起謊言般的命運……

…………黑暗的瞳孔間,李木繭仿佛能聽到。

…………一個,光明卻朦朧的聲音。

“小繭,煙花很美!”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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