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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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美的月光下,黑暗冥冥地籠罩著一層不安,醫院裏傳來吵鬧聲,伴隨著劈裏啪啦的金屬聲響。醫院南方,一輛黑車極速奔馳,好幾次轉彎險些裝上了一旁的大油車,看得旁邊的路人都顯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車到醫院門口時極快地減速,仿佛一瞬間就被靜止在那兒,隨後,從車裏湧出來一個西裝革履,留著短發的中年男人——俞星洲,他向醫院飛奔去。

進來醫院,他淩亂不禁,他的領帶甚至都被別扭到了背後,顯露出一出稍稍滑稽的模樣,旁邊護士臺的護士長露出一幅難耐尋味的表情,隨即他便匆忙上了電梯,電梯間空蕩蕩,他用手使勁按下三樓的按鈕,腕上的表也伴隨著叮當地響——

叮,電梯到達第三層,當電梯門正好開到能容得下他通過時,男人連忙地竄出來,並且略有些歇斯底裏地跑在三樓的走廊上

“請……問!十四號病房在呢?”俞星洲餘光撇見了位年輕的護士,便用拉了下她的胳膊,驚慌地表情詢問著這時滿臉帶著厭惡和疑惑的護士小姐。

“就在你後面呢,先生。”

“小梨,小梨,沒燒住吧?沒燒住吧?”

護士往後推了幾步,目送那個男人呼和著進入身前的病房。

俞星洲剛喊完這些,進來病房。穿著藍白條衣,正在擦藥的俞之平,紅著眼啞著嗓子鬧的李木繭,滿臉都是額上留下的汗珠的舒憶婷,都直勾勾地盯著這個如外來使者般的男人。俞星洲意識到自己喊錯了,便連忙收起剛才註視著李木繭的擔憂眼神,反瞄準俞之平起來。

“之平,疼嗎?”俞星洲怯弱弱地問。

“……不疼了。”俞之平蹙起眉梢,臉上波瀾起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後低落眼眸,一聲不吭地眨巴著眼睛,實則在緊死地咬著白齒,忍著觸摸傷口的疼痛。

另一旁,舒憶婷怨叨道,“那家薩巴鬼那麽不小心,看給之平兒都燒成二度燒傷了。”女人說罷,將紙巾往腳一旁的垃圾桶狠狠地一丟,繼續漏出緊張的神情來。

俞星洲看著這場面,眼神猶豫了片刻,也便不慌不忙地搬起一板凳坐在病床前。給俞之平抹藥包紮的護士只能悄悄嘆氣——“怎麽抹個藥這麽多個人圍著看,鬧心!”

“星洲叔,要不是有我哥,被燒得滿目瘡痍的就是我了。”李木繭眼眸斜斜地盯著俞星洲滿是局促和尷尬的臉,用一種戲謔的表情。

俞星洲只是呵呵一笑,即便內心已然海嘯,然後長長地籲氣,掏出已經擱在口袋裏放涼的手機,看了眼時間,上面明晃晃地晃著22:10的數字,男人舔了舔嘴唇,猶豫在內心盤旋,直到嗓子頭,才迸發一句。

“護士,二度燒傷大概要住院幾天啊”

“你兒子屬於輕二度燒傷,傷口包紮完明天就可以走了,但到期要拆紗布,記得來醫院拆。”

“二度燒傷是怎麽樣的一個嚴重程度”俞星洲擡起頭滯望著低著頭清理傷口的護士,額頭上泛起粗糙的皺子。

“二度燒傷傷口會泛濃紅,出水泡,水泡基地是紅色的,傷口伴有燒傷最嚴重的疼痛反應。”護士陳述其次,冰冷冷地講道。

俞星洲一聲不吭,踟躕著嘴,那雙瞪著俞之平身子的醜眼,妄圖找到俞之平的瞳仁,俞之平卻從不給這位男人戲份。

一旁舒憶婷又唉聲嘆氣起來,護士便又皺起了眉頭,或許她也發現端倪了吧。

忽然一個電話響起,舒憶婷擦擦頭上再次滑落的汗,拿出手機慢悠悠地跑出病房外接,俞星洲也趁勢去衛生間舒緩一下情緒,這潮流也把護士招走了,臨走前在俞之平身旁隔著口罩說了句。

“別動,我去換藥!”命令中充斥著緩和。

十四號病房僅剩俞之平和李木繭二人。

一直淚汪汪盯著病床上的男孩終於開口,並順手從口袋裏拿出一顆彩虹鐳射紙包裝的糖果,他將包裝解開,輕輕地把糖遞送到俞之平嘴裏,輕輕柔柔地喃道。

“哥,吃糖!”這嗓音柔和卻裹著酸糖糖漬般的心疼。

“小繭,對不起……”俞之平唚著糖低語道,吐露出一股檸檬的酸氣。

“傻子一樣,道歉幹嘛”李木繭被他酸了眼角,委屈地喊起來。

“對不起這麽多年,我老是嫌你孩子氣,你比誰都懂愛別人,倒是我一直像個演員一樣,粗糙地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俞之平默默“解釋”道。

“看!”李木繭將一個晶瑩漂亮的糖紙蝴蝶擱在俞之平灰色的眸裏,他伴著李木繭溫馨的笑聲立馬迸發出來虹光,瞬間填滿了男孩空洞的眸子。

“我和蝴蝶,都愛哥你啊!”

俞之平漸漸燦爛地笑,像三月的暖陽一般,散著被治愈的暖意,疼痛仿佛慢慢被剝離,隨即他也用那雙清涼的手,安靜地撫平李木繭頭發邊兒翹起的梢角,欣慰地言一句。

“其實我也挺幸運的,至少,有人愛我……”

“哥,不要再感覺自卑了,蝴蝶喜歡陽光自信的你!”

“行行,呵呵呵呵。”

還是那麽幼稚……

語氣也是,表情也是。

但他的幼稚……

相對而言……

也是演員的一種表現嗎?

……我見過小繭今天著火時的表情。

……他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夜暮恒長,俞之平看李木繭眼中的光,有種語不出釋的意味,就像——被包裹著的傷繭。

......

一通電話和一通方便後,男人和女人都搜溜溜地回了病房裏關心兒子,卻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正在被前所未有的,剛剛建立起的愛包裹著,猶如剛形成的胚胎。

“誒……”舒憶婷又嘆了氣。

“你他媽嘆什麽啊?”俞星洲擰了擰眉頭,忽然把氣兒撒在舒憶婷頭上,等楞過來時,早已被兩雙黑邃深淵似的,審判的眸子所註視。

舒憶婷似也動了惱,洩怒著火氣攥著手掌中緊握的手機。

“兒子差點兒出人命,碰巧這會幸運,我嘆氣咋子了?之平可是你親兒子,你勒馬冷爪子嘛?安”

“我,我爪子…我不想著是…”俞星洲顫顫著嘴,不知說些什麽。

另一角,藍色的病床上,俞之平在看俞星洲和舒憶婷真吵之際,一直惻隱著餘光看著李木繭,他的表情由舒展到倉促,甚至惡心。

俞之平便摻摻李木繭的胳膊,小聲地嘀咕言語:

“小繭,別管他們……”

李木繭舒了舒眉眼,忽換做一臉委屈樣看著俞之平,又買弄起說道。

“哥,我不想看他們吵……”

俞之平會意,便忽然冷了眉眼張口道:“爸,媽!我要休息……你們去沙發哪裏休息吧。”

舒憶婷瞬間停了與俞星洲的口角,眉開眼笑。

“好,媽不打擾你了!”

說罷他便拎著俞星洲的衣袖要出屋。

“小梨不出來嗎?”俞星洲走之前不忘問。

“不出來,還有四五天秋假就結束了,我想和哥聊聊天……”李木繭報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借口,但還是讓自己留在了俞之平身旁。

“呯——!”房門終於被安靜地關閉。

“哥,你喝水嗎?我想給你接點兒……”李木繭的目光輕微觸了觸俞之平的視角。

“昂”俞之平微笑地扭過頭正視李木繭。

“人出血過多,體內會缺水的。”李木繭口吻認真地端起玻璃杯就去接。

“謝謝小繭。”俞之平愉悅地回答。

溫水湯湯入杯,冒出秋天獨有的煙氣,李木繭翼翼地端起,卻一個轉心……

“小繭!”俞之平被李木繭這一摔嚇了一跳,病床的被褥被他連忙站起的雙腳蹂躪地亂七八糟,傷口的痛即使忽然冒上腦仁卻臆想著眼前弟弟的安危。

“倒黴死了!”幸虧,接的水不多,李木繭的手只是被打碎的玻璃杯輕微劃出小傷口,不過還是冒血了,難不成是因為李木繭皮膚薄。

俞之平捏了吧冷汗,卻忽然捫心自問起來。

“為什麽愛自己的人,總要收到傷害”

無論是今天的李木繭,被俞星洲罵的母親。

還是童年時躲著別人的質疑,和自己做朋友的舊友,孤僻黑暗下忽然降臨的愛。

這些蠶食著俞之平的內心,如同蝴蝶的幼蟲般撕咬。

“小繭,來!”俞之平翻弄出醫用箱裏的創口貼,李木繭也乖覺地站到俞之平身前,一撕,一貼,外人覺得嬌氣,實則就是這樣。

“哥,我想做個風鈴!”李木繭突然蹲下身,用手拍撫俞之平隔著被子的腿。

“怎麽做?”俞之平笑滋滋地掛撫著李木繭的鼻子。

“用碎玻璃啊!我來醫院時帶包了,裏面有強力膠的。”李木繭假裝掰弄著指頭算著,這更讓俞之平的眸裏多了份情愫。

“不過,還少幾根線.....”李木繭糊塗地交代道。

“小繭,我這兒有線...”俞之平忽脫下了自己披著的醫院條紋外套……

“這兒,還有這兒都是線,可以剪下來用!”

俞之平用手捋了捋那外套上長落下的線頭。

俞之平卻看李木繭眼眸閃著幾分猶豫,也便溫和地說道。

“沒關系,剪了也沒關系。”

於是,李木繭就硬生生地將這外套上贅下的線都剪掉……

一共獲得了十三根線,質量不合格!

李木繭拿著那些線,擱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用一本不知名的醫書將其壓蓋。

接著又屁顛屁顛地用掃帚和鋼兜將那些玻璃收集起來,伴隨著清脆的響聲。

而後,李木繭終於碌碌地坐下。

“哥,你想要雕刻形狀嗎?”李木繭舉起一塊玻璃,扭過身子——

“不了。小繭,你用刀慢點兒別傷到手就行....”俞之平垂著眸子看自己大腿的繃帶,又溫溫柔柔地跟李木繭說話。

明明剛剛,還有傷口……

俞之平又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只感覺李木繭拿起玻璃乒乒乓乓地響聲很安謐很舒坦,然後無奈地發著呆,什麽也不想幹,時不時會打趣幾下,也就是看李木繭兩眼,尤其是盯著他的耳朵出奇,俞之平一直感覺李木繭的耳朵很好看……又是什麽鬼癖好……

……

一刻鐘,月光漫過窗子,偷懶地停泊在正在組裝玻璃片的少年的頭上。

“哥,做好了!”李木繭嘴裏喊得興奮,手只是將那風鈴慢慢地舉起,玻璃舞動,發出出奇的虹澤,李木繭端著風鈴輕輕走到俞之平身邊讓他仔細地瞧,俞之平只是楞著這些“鈴鐺”笑著,記憶便浪般繾綣地入了他的腦海——

“小繭,我想抱抱你!”俞之平眸子裏暖越著光,脈脈瀲水般註視著李木繭。

“哥……”李木繭輕語,一下坐在床上把頭掛在俞之平的肩膀上。

“為什麽想抱我……哥”李木繭微瞇著眼在俞之平左耳畔舒噓問詢。

“不知道…”俞之平呢喃著,身側泛起李木繭傳來的淡淡暖意。

“哥,我做的風鈴怎麽樣?”

“好看,響聲好聽。”

“可惜,沒有風啊,只能搖著讓他響。”

“沒關系。”

“哥有辦法”

“我有你.....”

李木繭有些羞怯,抱著俞之平的手微微松動,俞之平也順理成章地松綁,李木繭微微坐在俞之平的身旁,俞之平或許也知道自己有些玩大,撥了撥李木繭身側才擺著的他做的風鈴。

“風來咯——!”俞之平愉快地輕喊,玻璃發出清脆的雜亂樂聲,在這寂寞月光下卻聽得悅耳,李木繭終於舒了口氣,默默地說道。

“哥這些網絡段子都是跟誰學的啊?”

“我自己編的啊。”俞之平蹙平眉角回答。

……

誰也沒接下句話,都聽著那玻璃聲滴淋地響——

黑夜中,奏響——

“滴淋,滴淋,滴淋”

聲音一直響奏不停——

‖ 2018.10.14夜 22:53

“滴淋,滴淋,滴淋……”

“在你眼中我是誰,

你想我代替誰,

彼此交換喜悲,

愛的多的人總先掉眼淚。”

又是一個夜,俞之平已然出院,吃過晚飯後,舒憶婷和俞星洲忽早早地睡了,李木繭卻鬧著嘴要讓俞之平彈《誰》……

…………

“什麽歌叫《誰》”俞之平一邊低著眸子問,一邊解著那裝吉他的包。

“就是……《明日之星》裏面的歌....”李木繭賣弄著固執的口齒。

俞之平抓抓頭發,打開手機上的百度

——“歌曲《誰》的吉他譜。”

點擊搜索,頁面上立即呈現了幾張樂譜。

“我彈彈試試……”俞之平拿出撥片吹了吹,便照著譜子輕彈了起來,雖然俞之平已經偷偷彈了三年了,但對於初見的譜子,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彈。

李木繭也沒閑著,他打開很久都沒用的手機,打開網易雲音樂,搜出《誰》,歌底下的評論十足達到了999+。

點開那首《誰》,抒情而輕緩的小調悠揚而起,暖色的小臺燈下,李木繭和俞之平僅剩貼著這亮光“對唱”。

“哥,用不用我教你唱”李木繭笑滋滋地看著俞之平,眼眸中帶著那暖光。

“小繭,你想唱就唱吧。”

——

並沒要求有誰能體會,

更別善做慈悲,

同情才不會給我安慰,

反而讓我流淚,

走得越近心越像刺猬,

從未卸下防備,

不如早就把我向外推,

徹底粉碎。

李木繭輕緩地唱著,他的聲音斷然算不上極品,但至少能讓正在認真彈吉他譜的俞之平瀾出一抹笑容。

“在你眼中我是誰,

你想我代替誰,

彼此交換喜悲,

愛的多的人總先掉眼淚。”

吉他的輕快聲間,忽然多了一個聲音,俞之平也跟著唱起來,帶著笑……

大腿處的紮布仍然沒卸下,只是這次看起來一點也不疼了。

溫暖的燈光下,綿綿的床上,兩個少年輕輕地依偎在一起,唱著流行歌。

歌曲如同傷疤的橋梁,繼續修建著。

“在我眼中你是誰,

霸占被愛的滋味,

擁抱讓你好累,

愛的多的人總先變虛偽。”

…………

“在你眼中我是誰,

你想我代替誰,

彼此交換喜悲,

愛的多的人總先掉眼淚。

在我眼中你是誰,

霸占被愛的滋味,

擁抱讓你好累,

愛的多的人總先變虛偽,

在我眼中你是誰,

霸占被愛的滋味,

擁抱讓你好累,

愛的多的人總先變虛偽。”

…………

吉他突然升調,俞之平的指頭也跟著用力起來。

“在我眼中你是誰,

霸占被愛的滋味,

擁抱讓你好累,

愛的多的人總先變虛偽,

在我眼中你是誰,

霸占被愛的滋味,

擁抱讓你好累,

愛的多的人總先變虛偽,

愛的多的人總先變虛偽,

愛總讓我掉虛偽的眼淚。”

俞之平綿綿歌的尾奏——李木繭的手輕擱在俞之平的左胳上,心潮泛起波瀾。

安靜……

“哥....”

“昂”俞之平剛擱下吉他,溫情地看看李木繭。

“我感覺好開心……”李木繭蜷了蜷手指,擡起眸子,眼神在流淌著溫暖和柔情,猶如新生的陽光落在心間。

“為什麽”俞之平一個激靈地開心,把自己和李木繭都碰倒在床。

“五級撞傷!”李木繭滑稽地擰過俞之平的鼻尖,讓俞之平的鼻子泛起一頓癢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連綿不絕。得虧兩人笑點低。

透過疤痕——來到俞之平脈搏的心臟

在俞之平的心裏,李木繭永遠是那個太陽化作的少年,永遠有清秀暖波的眉眼,可愛又滑稽的表情,舉手投足間微光繚亂,微光透過俞之平的傷,暖進俞之平的心裏。

“李木繭,不,小繭——”俞之平拖著奇怪的腔調,逗著李木繭玩笑,暖軟的笑在臺燈的光的渲染下顯得更加燦爛。

“哈哈哈哈哈哈……”

“哥,傷口愈合快樂!”李木繭懶吞吞地趴在床上,瞪著俞之平腿上的紗布笑著說道。

“什麽可以揭紗布了”俞之平蹙起眸眼驚喜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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