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蘭德爾雙手死死拽住對方的手,卻還是不斷向下滑去,像是有無數冰涼的手掌緊握著他的腳,把他往下拽去。他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

這時又陸續跑來幾個人支援,他們齊心合力將蘭德爾拉上了長廊。

腳下終於有了支撐,蘭德爾脫力地跪坐在地上,只覺渾身冰涼,冷汗涔涔,像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他怔楞地看著眼前的地板,半天回不過神來,任由周圍亂作一團。

等到他臉上終於恢覆幾分血色,他深呼出一口氣打算向對方致謝並許諾謝禮,卻在看到救命恩人容貌的瞬間再次如墜冰窖。

......

萊因魯斯坐在窗邊,悠然地翻閱著一本舊了的手抄詩集,作為皇儲他的課程和行程總是被排的滿滿當當,今天是他難得的休假。這時有人來報,在侍從旁耳語片刻,侍從便招手命他下去。

“辦妥了麽?”

頭也不擡,萊因魯斯冷冷發問。

“已經準備好了,殿下。”

留著稀疏胡子的老者,向萊因魯斯欠身。

“帶上來看看。”

萊因魯斯盯著在士兵引導下緩步而來的少女,皺眉認真審視著。

少女身著華服,披肩銀發如絲綢,她向萊因魯斯行禮時舉止優雅自然,皮膚細嫩到可以窺見青色的血管。一眼就能認出是貴族出身的少女,最重要的是,她是蘭德爾的五官有幾分相似的少女。

但是和“真品”比起來果然還是遜色多了,這麽想著的萊因魯斯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

他倏地起身,指尖依然夾在書頁中。他向前幾步,更近距離地觀察著這個明天要代替弟弟與沙特魯會面的替身,不一會兒,他便發現了端倪。

“她是看不見麽?”

“是的,大人,巴納德大人說這是長期使用眼藥水的副作用。”

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海藍色的瞳孔才是皇室血統的絕對象征,無論是尼格森,還是沙特魯。

蘭德爾感覺像後腦勺挨了一記重擊,一時甚至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眼前的人...有著昭示著絕對異邦人血統的古銅色的皮膚...

同時...有著和自己一樣海藍色的眼睛...!

蘭德爾顫抖著後仰著身子,試圖和對方拉開距離,同時死死盯著眼前藍色的雙眸,拼命想要看透對方一般。

可深墨色頭發的青年就像接收不到這明晃晃的敵意一樣,笑著詢問蘭德爾是否無虞,又忽然裝模作樣地露出吃驚的神色,開心地啪地一拍手,“誒呀,您是...這可這是命運的相遇啊...!”

蘭德爾死死咬著牙,開始在心裏問候布朗祖宗,他終於反應過來那家夥為何專門把他引到這裏!明明在其他地方也不會有絲毫影響!

“無妨,到時候就聲稱是有次發高燒留下的後遺癥即可。”

萊因魯斯重新坐回椅子,疲憊地隨意揮了揮手,侍從便麻利地將女士重新帶離房間。

明明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萊因魯斯的心還是莫名的焦躁,他的食指神經質地不斷摩挲著扣在扶手上的書脊。

必得將所有潛在的變數排除幹凈才行!

不斷敲擊著書脊,他在腦海裏又一次思索、篩選著,又忽然向老管家詢問起那女叛國賊的動向,被告知她正被關在地牢裏嚴加看管後才稍松口氣。

說到底,那孩子到底為什麽要和那群蛀蟲混在一起...!

為什麽就是不肯乖乖聽我的話...!

懂得察言觀色的老管家試圖寬宥自己的主人,“她身為貴族卻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沒有即刻斬殺,殿下對她已經足夠仁慈了。”

萊因魯斯瞟了老管家一眼,重新在椅子上交疊雙腿,揚高頭顱。

“我並不是怕她真的掀起什麽風浪,也不是因為她給蘭德爾灌輸奇怪的思想才要除掉她。就我本人而言,我並不是不能接納新思想,可她太極端、不懂變通,才會被那群老頑固所迫害。她想為自己所為‘偉大的事業’獻身自是請便,但我絕不可能冒險,讓那孩子有被迫害的由頭。”

在腹部交疊起雙手,萊因魯斯語氣都柔和下來,“那孩子該有最幹凈的未來。不必被政務壓得喘不過氣,不必事事身不由己...哈...真不知道那孩子將來想幹什麽,不管是做個爵爺還是想去游歷周邊各國,都隨他喜歡,我會為他創造能讓他自由游歷的和平的世界。”

“萊因魯斯大人總是處處為蘭德爾大人著想。”

“當然要為他從長遠計啊,他可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啊!”

青年傲慢眼眸裏此刻承載著的愛意,絕沒有一絲虛假。

“初次見面,蘭德爾大人,在下伊恩,終於和您見面了。”

作為晚出生的家夥,由於不同的血統生長速度也不同,伊恩看上去甚至比蘭德爾要年長幾歲,怎麽看都已經半步跨入成年的領域了。不知是他刻意修飾過的還是天生的,他的眉毛極細,眼睛也給人細長的印象,頗有女相的家夥。

可比起外表,眼前男人矯揉造作的語氣和故作溫情的眼神更令蘭德爾作嘔,還有那古怪的行禮姿勢!啊、愛莉特他們說過沙特魯都是野蠻人...!

不,比起這個...!不能如此突兀地面對所謂的婚約者!

我得逃,我得逃!蘭德爾內心尖叫著,我不能做第一個給自己婚約者捅破自己真實身份的人!母後和萊因魯斯不會饒了我的!

蘭德爾慌忙低頭去尋找艾斯頓的影子,剛起身卻腿下一軟,被伊恩看準時機攔住了腰。

“撒開你的狗...!請、請您放手...!”

“誒呀,看來您受驚嚇不輕呢!”伊恩煞有其事地感嘆著,更加將蘭德爾攬近自己。又用下巴指指教堂內混戰成一團的神職人員和異教徒,保護般握住了蘭德爾的肩膀,頗為擔憂的語調,“真是危險,還請您允許我送您回宮吧。”

蘭德爾隱隱發力掙紮,卻被巧妙地鉗制雙手,正當他要使用蠻力時,耳邊卻傳來悠哉的威脅:

“若有不周之處還請您多擔待,可現在畢竟情況特殊,要是讓下面任何一個組織抓住了您,我都不好向尼格森的王交代。”

“請允許我暫時保護您的安全。”蘭德爾能感覺到對方彎下身子,有溫熱的氣息打在自己臉上,“不然...您要是一不小心失足摔下去,可怎麽辦啊...”

對方不動聲色從後押著自己微微傾身向前,好像下一秒地板就會飛速向自己而來,蘭德爾喘著氣攥緊拳頭,他忽然想起那天也是在高處,萊因魯斯向他伸出手時,滿臉擔心的模樣。

“萊...”

這細微的喃呢被一聲脆響所掩蓋,蘭德爾的發圈在此刻應景地繃斷,炸得他頭皮發麻。

萊因魯斯猛地望向窗外,像是試圖透過黑夜捕捉到什麽,又像只是凝視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

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聽到那孩子在叫自己。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要幻聽的話比起被直呼其名,還不如幻聽他叫自己兄長大人。

我可愛的...比世間一切都要可愛的弟弟...一出生就被交到我手上的弟弟...除去助產婦,我是這世上第一個抱到他的人。

“那天下午,母親的話點醒了我。我在想,那孩子是‘弟弟’真是太好了。”

老者不明所以,卻仍發出附和的渾濁聲音。

“如若他真的是‘妹妹’,留給我的路豈不是只有一條了麽?”

萊因魯斯臉上的笑意逐漸被殺意所取代,沒握書的另一只手張開著,像是要將整個世界握在手心。

“殺了她丈夫啊!”狂氣逐漸蔓延在這位出生起就註定作王的青年臉上,“將她嫁出去,只有把她丈夫暗殺,才能順理成章地把她接回來,嫁一次,殺一次,嫁一次,殺一次,不斷重覆!若是國內的王公貴族倒還好說,若真要被送去聯姻...戰爭、奪權,內戰...整片大陸怕都要民不聊生了。”

“所以...”萊因魯斯放松地深嘆一口氣,把身體完全放松。他窩在沙發中,臉上是病態的滿足,“那孩子是‘弟弟’真是太好了。”

“就算是神,也休想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攥著蘭德爾手腕將他拉起身,伊恩笑顏依舊,手上卻是十成十的不容拒絕的力道。

“還請小心腳邊,我們走吧,蘭德爾大人。”

蘭德爾面無表情,順從地將指尖半放入對方遞來的手掌。

他想像之前一樣一躍而下,可他不能,因為這次他的西裏爾大人沒有在下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