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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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初上。

南亭修禊苑,東廂。

“咚咚……”她單手敲門,懷裏抱著一疊明黃色名冊。

咯吱一聲,門從裏面打開。

他穿著一件寬松的素白衣袍,發絲帶著淡淡的水汽,有沐浴後山皂的清香,額邊帶著鴉青色的遮眉勒,將長發微微固定,松散的落在耳後。

似乎沒料到是商昭,他微微斂了斂衣襟,側開身子,“進來說。”

驚鴻一瞥裏,脖頸後一道暗紅色的……類似傷疤的印記,不經意間闖入商昭眼底。在他刻意避諱的動作裏,遮掩在了衣領下。

“這是鐘隱托我給你的。他說司禮監事忙,腳沒停就上馬車走了,要我轉交給你。”

“放著吧。”

“鐘隱在宮裏忙得不可開交,你怎麽有閑心赴宴?”加上今日,他都四日沒入宮了。

“我想好好休息一陣。”

“陛下肯放你的假?”

“他會很願意的。身為帝王,他也得學著去處理政務,正如鐘隱說的,我沒必要逼自己。”

但若真的能脫身,鐘隱也不會每天為了政務來趟南亭了。商昭知道,這司禮監離了他,或許真的會很難做。

他翻開大略掃了一眼,淡淡道:“這是陛下選妃的名單。”

“嗯。”她無關緊要的應聲。

他看她一眼,認真道:“裏面有你。”

“沒事的。”她閑閑地撥著燈芯,“聽說過程很覆雜,你放心,我不會入宮的,犯個小錯就能回家了。我爹可是首輔,她們不會故意為難我的。”

想起那夜她的告白,耳邊是她剛剛說的那句“你放心。”情意在沈默裏悄然流轉,視線落在名冊上,思緒卻早已落在她身邊。

再也看不進去,放下名冊,他緩緩開口,“你不想當宮妃?”

“嗯。”點頭。

“這麽不假思索?要知道,那可是屬於商府的,屬於你的至高無上的榮耀。”

“斐公子,你要轉行做人販子嗎?”轉瞬間,她不知何時撐手在桌前,對上他沈靜如水的目光,隔了半指寬的晴天碧海,“將我販賣進宮,去伺候那個素昧平生的天子。我若入宮為妃,你會開心嗎?”

暗中,她的手早已緊張的攥起。

帝姬敢向大哥表達愛意,她也可以。她從小都沒學會拐彎抹角,如今怕是更學不會。

她若入宮,他會願意嗎?

他的答應。

她想要親耳聽到。

終於……

“會。”

“真的嗎?”她有些牽強的苦笑,原來試煉尚未開始,就已註定失敗。略有失落的撤身離開,下一秒,卻被抓著手腕扯入了他懷中……

起身,隔著桌子,捧起她的臉頰。在她驚慌,不知所措的瞬間,他傾身吻了上去……

她眨巴眼睫,陷入失神。

後來,她回想那晚,什麽都記不清楚了,只記的唇上的觸感如白羽落入一望無垠的青海,微微蕩漾,溫軟迷人。

還有他的眸子……

很溫柔。

在那段臉紅的回憶裏,時間仿佛轉眼就流逝了。沒有來得及回味,那麽短暫,卻也是平身以來最大的驚心動魄。

她氣息不穩,臉紅心跳。

而他親昵的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幹凈迷人,“你若入宮為妃,我會很開心。”

淺笑。

“開心,是因為可以終日見著你,但我不願你斬斷羽翼,墜入紅墻綠瓦,所以……不要入宮,知道嗎?”

失神。

“嗯。”

原來,喜愛著對方的,不只她一人。

幾天後,她沒有遺憾地回了商府。

聽說,殿試結束了。

商胥剛下朝,在照壁外撞見了將要出門的商昭:“你這是要去哪?”

“回父親的話,去鎏金閣。”

“你一個女孩子,日日往那裏跑成何體統?”今日早朝不順,商胥正積壓著怒氣,“好好在閨房待著,哪都不許去。敢去,我打斷你的腿。”

“是。”她的回應冷漠疏離,仿佛隔起一堵高墻刀槍不入,“不過……女兒可否知道今日殿試的結果?”

“你問這個做什麽?”

“父親不願說,女兒就不問了。”她轉身就走。

“站住!”活了大半輩子的商胥,被商昭噎的憋氣,卻自知理虧的放軟了語氣,“狀元是沁縣的一個寒門學子,叫柴育德。”

“殿試人選裏,其中可有姓韓的學子?”

“沒有。”

“沒有嗎?”

“姓韓的學子?”

面對商胥的疑心疑鬼,商昭主動解釋道:“小時候在庸城,女兒和他相識,是好友,並非父親想的那樣。”

“最好不是。陛下要選妃,你和韶兒皆在名單之列,近段日子給我消停點。”此次選妃,商胥並非極力讚同,“若是不想入宮,爹也不會逼你。隨便出個錯,回家就是了。”

“女兒明白。”

商胥拂袖而去,吩咐讓管家去喚商韶來書房。

自開國百年來,皇家歷來選妃皆從民間選拔,弄得人心惶惶,此次商府卻首當其沖,皇帝的算計商胥心裏明鏡般。

朱有譫不過是想借用後宮來把持商胥,繼而掌控整個內閣。商府的女兒一旦入宮,一能緩和皇帝和內閣的關系,二能隨時掌控商胥的一舉一動。

選妃最適宜的人選本該是商昭,但商胥越發覺得表面溫婉的小女兒有一顆不受鉗制的心。既然無法把控她,唯一的抉擇就是放棄。

所以商韶入宮,早在商胥心裏成了定局。

雖然這是帝王和臣子的算計博弈,但商韶能寵冠後宮,福佑商氏,這場謀算仍然是利大於弊的。

一句話,商胥絕不會做有損利益的事。

書房。

“韶兒,此次入宮選妃,你必須要全力以赴。雖說競爭激烈,但你封妃早已板上釘釘,不用刻意爭強好勝,須得留下賢惠大度的聲名。”其實不用過多囑咐,商胥對大女兒都有百般信心。

“女兒謹記爹爹教誨。”

“爹知道你打及笄時就喜歡皇帝,如今便如你所願了。”

當年商韶十五歲時,曾經在宮宴上見過不受寵的朱有譫,一眼驚為天人,芳心至此便淪陷了。京中都說商大小姐因為優秀尋不到如意郎君,卻不知那如意郎君就是無尚的君王。

可見,商韶還是有眼光的。

“爹……”聞言,商韶不甚嬌羞。

“好好準備,月初送你們入宮。”

“我們?”

“你和你妹妹。”

“她也要去?”

“名單這樣寫,爹也沒辦法。不過你妹妹或許會半途被送出宮,不用擔心。你要記住,你是爹最值得驕傲的女兒,你比她優秀聽話,她搶不走你的。”這話半真半假,但商韶聽話卻是真的。

“女兒定不負爹的期望。”

“好。”商胥溫和道,“去吧。”

“女兒告退。”

另一邊,瑯玕軒。

商賾剛從駕前隨扈回家,商昭幫他揉著肩膀,邊獻殷勤邊問道:“哥,今天殿試情況怎麽樣?”

“你想問韓椽吧?”

“嗯。”

“你很在乎他?”

“不……到不如說是在乎他的前程。因為他太醉心功業,若是不能成功,我怕他反受其害。”

“我也看出來了。他才能出眾,但遇事不會轉圜,又清高自傲,官場其實並不適合他。你幫他,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我一個女子,既不做官也不封候,有什麽可企圖的?畢竟相識,我總想幫他,哥,你說我是不是太多管閑事了?”

“若是他需要,這就不算多管閑事。”

“是嗎?”

“嗯。”

“對了……哥,你還沒告訴我他的情況呢?今日殿試,他怎麽會失約呢?”千不該萬不該,最後的關鍵時刻,他竟然錯過了。

他神情嚴肅,這些骯臟至極的事,本不願汙了她的耳朵,“你真的要聽?”

“恩。”

“來人回稟說,他回庸城了。”

“怎麽會?”

“鄭意雖被救了出來,卻早被糟蹋了。”商賾繼續道,“嚴為文貪鮮將她掠走,暗中把她做成了美人盂,關在房間裏日日伺候。聽說接回來後,人有些瘋瘋癲癲的,連夜就回庸城去了。”

“美人盂?”聽著是個風雅的名字,但分明有一股敗絮其內的惡心,商昭緊蹙眉頭。

“即用活人充作痰盂,這是富貴公子們互相攀比的……冰山一角。”

想起韓椽說自己表裏不一的事實,商賾驚醒了。商昭終究要在京都生存,她就必須了解所在地方的醜惡。這個決心下的艱難,自此表明身為大哥的他,再也不能為她承擔黑暗,為她遮風擋雨了。

用活人當痰盂?

“嗚……”一陣反胃惡心,她慌忙伸手去抓茶杯。

望著商昭慘白的臉色,他不由的心疼,卻只得冷下心腸,“好些了嗎?”

她無言。

原來縈繞周圍金玉其外的錦繡繁華,不過是用腐敗雕琢堆砌而成的水月鏡花。如果她的生存,她的身份,早就沾染了階層的罪惡,那她自詡的超脫,仿佛瞬間成了笑話。

美人盂?

曾經那個性子驕縱,但心底可愛的姑娘。若是不遭此罪孽,年輕的日子定是春花綻放,艷陽漫天的。

她深深的嘆出一口氣,覺得周身疲累不堪。

“哥,你說鄭意以後怎麽辦?”

“我沒有理由去管她。”

“我們不管,韓椽會管吧。我想,他應該會娶她,為她負責吧。”那個堅持著說著喜歡自己的青年,終究會抵不過命運的無情,放棄年少輕狂的執念,接受屬於自己的命運。

“他會的。”

“我也相信他會的。可是……嚴為文的下場呢?”

“他如今,活的很好。”

“以後呢?”

“惡人自有惡報,他會得到應得的報應。”

後來。

兩人各有心思,第一次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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