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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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梧桐葉黃了漫天,秋天轉眼過去。

初冬時節,江浙發了雪災。皇帝被瓦剌邊境的侵擾弄得夜不能寐,轉眼又出了這檔子事,除了煩悶的焦躁不安,就是迷茫的不知所措。

總之,朱有譫的雄心壯志和對政務的熱情呈反比例關系,且隨著鍥而不舍去鎏金閣的次數而呈現愈發明顯的趨勢。

結果,他將最信任的人派出去賑災了。

關於賑災,文武百官的解釋,這不是鬧著玩了的。辦好了沒賞,辦不好找死。兩頭懸著刀,怎麽弄怎麽不帶勁,於是他們就理所當然的端坐中央,上面欺瞞朝廷,上面壓榨百姓。賺的盆滿缽滿的回京,這差事才算萬事大吉。

美其名曰賑災,實則叫明征暴斂。

這次去明征暴斂……不,去賑災的是咱們的督主顏孝若,他處事的手段眾人皆有目共睹,巴不得他趕緊整完了回來,免得明堂上的帝王整天黑著臉,總讓他們脖子上的腦袋掛不安穩。

皇帝趁著新年,給他做餞別宴,真心祝他一路順風,眾人酒過三巡,醉的不省人事。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在,酒氣熏天裏,商昭找了由頭離開了。

禦河邊,宮燈點點,和那年冬日一般無二。

在推杯換盞的當口,目睹商昭離去的顏孝若也跟了出來。他接過小太監遞來的披風,上前為她搭在肩頭。

“夜裏風冷,當心。”

她緊了緊披風,轉身笑著望他,“我知道。但你不冷嗎?”

“不冷。”

“……什麽時候去江浙?”表明心意才不久,都沒有機會談心,他卻要去千萬裏遠的地方了。說不舍那是假的。

“三五日就動身。”

“那裏會不會很冷啊?冰災肯定是冷的,你過去要照顧好自己。賑災也得認真,不要學那些官老爺,不幹正事,知道嗎?”自從表明各自的心意,從一吻定情的那夜起,兩人的關系就開始愈加親密。

“好。”他寵溺的點頭,將她微微攬入懷裏,“如今就開始管我了,日後怕是要上房揭瓦。”

“這個簡單,你頭也不回的走開不就行了。”說著,她卻往他溫熱的懷裏擠了擠。

“你賴著不放手,我怎麽走?”

“督主大人,你才是無賴。”平日穩重的外衣褪去,她撒嬌道:“若是早知道你是這個樣子,我就……”

“你就怎麽?”

“我就……”仰頭望他,她踮腳,蜻蜓點水般吻上他的唇角,飛快移開,“我就會早點喜歡上你。”

“傻姑娘。”

“路上小心,我等你回來。”就這樣安靜的待在他的懷裏,靜靜的聽著雪落的聲音,心裏就很甜蜜,一切足以。

“好,等我回來。”

禦河裏,河燈盞盞,五彩斑斕,如絲帶般飄逸的美麗,最終一盞盞殊途同歸。

東廠,密牢。

幹凈整潔的牢房裏,有人披頭散發,狀若瘋癲的蜷縮在角落裏。他穿著幹凈的囚服,除了舉止打扮異於常人,並無特殊之處。

這座密牢位於東廠監牢的最底層,堪比銅墻鐵壁。周圍靜悄悄的,把守的番子都在密牢上面。

飯菜照舊例放在小幾上,沒人動。

嘰嘰一聲,不吃從哪冒出來的老鼠嗖的跑了過去。那人似是被嚇到了,往墻角挪了挪,發絲下的眼神有些閃躲。

隔著狹窄的鐵窗,徐鶴兮暗中目睹了剛才那幕。

眼底滑過一絲異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徐鶴兮轉頭道:“你今日不是要啟程去江浙嗎?怎麽來這了?”

“不放心。”

“有我在,你安心去吧。對了……”說著,徐鶴兮從藥箱掏出一個小瓶子,“紫雪散,你貼身帶著。我不在你身邊,得病了怕是沒人敢管你,你最好自覺點。”

反手將藥瓶握如手心,負手而立,望向密牢裏的那人,“情況如何?”

“有些起色了。不過……你真的能相信他嗎?他是個瘋子。”

“我沒有選擇。”

永遠都是這個殘忍的回答,徐鶴兮暗自嘆氣,“執念太深,你終究會受傷的。”

他沈默以對。

許久……

“鶴兮……”數年來,那好似是他第一次喚他的名字,“我只要你救他,其他的,你就當什麽都不知道……我不願負累你。”

“反正已經負累了,還在乎以後嗎?”若說是負累,這麽多年,承受苦難折磨最多的人,分明是他。“

“多謝。”

曾經,他們之間何須感謝。

盡力維持的當初在摧枯拉朽的時光裏分崩離析,在固執的尋找往日裏,苦心經營的初心卻被習慣輕易打敗。

終究,變了。

顏孝若離開密牢,冬日的陽光刺目冰寒。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圖等人早已靜候多時,端著漆盤上前稟告:“這是吏部做的賑濟名冊,您過目。”

王圖佝著身子,低眉順目。片刻後,名冊被放回漆盤,直到坐上鑾輿,他的面容始終陰晴不明。

“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名冊做的不錯,多印幾份發到百官手裏,讓他們好好做後援。”出了密牢,他又恢覆了那個果決的東廠提督,掛起完美的裝扮。

“是。”

車隊在午門外啟程,半月後到了冰天雪地的江浙一地。冒著風雪,他被恭敬的迎入了浙江布政使司的所在地,當地的最高官員和鄉紳們跪了一堂。

“微臣參見顏督主。”

“起來吧。”

“謝督主。”

然後,浙江總督巡撫匯報災情,各級官員粉飾餓殍遍地,將饑荒掩飾為天下太平,把賑災結果描繪的天花亂墜。

眾人皆為初次見顏孝若,從未料到鼎鼎有名的提督東廠會這般過分的年輕。眾人心裏尊敬和懷疑參半,試探和遮掩相雜,總是不願吐出半句實話。

看清事實,他擡手示意眾人噤聲,吩咐小太監將吏部賑災名冊下去,裏面包含了賑災地區,賑災數額,賑災時間等,大體框架基本完善。

只要照其按部就班的實施,災情將會得到有效控制。手裏拿到毫無新意的硬規定,眾官吏終於將顏孝若劃入無腦愚笨的行列,都沒忌憚了。

本以為來人會是個手腕狠辣的主,眾人提心吊膽了半月,沒成想迎來了一個無用督主,瞬間失落了。不過這樣更好,他們可以更加肆無忌憚了。

“臣等會照督主之命辦的,請放心。”浙江總督隨意敷衍了兩句,“那督主休息吧,微臣們就先告退了。”

他沒同意,眾人就動了步子。

自顧自的抿了口熱茶,緩緩落了茶杯,聲音不大,卻有力度,“站著。”

又怎麽了?

眾人不甘願的轉身。

“顏督主,您還有什麽吩咐?”

“咱家沒什麽多餘的要求,只警告諸位一句話。”低頭把玩著小指的古戒,他的嗓音低沈,帶著無法置喙的力度,“敢貪賑濟糧者,一律殺無赦。”

“……是。”

眾人心裏一顫,瞬間沒了氣性。

江浙全力救雪災,京都忙著應付蒙古侵擾。唯一的喜訊是萬貴妃懷孕了,帝大喜,昭告天下。

成千封奏折送到禦書房,朱有譫忙得昏天暗地,轉眼間病倒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朱有譫咳嗽了一個冬天,身體埋下了禍根。

“咳咳……諸卿還有何事啟奏?”

“陛下,蒙古軍侵擾不停,逐漸逼近龍井關,望陛下早作打算才好。”有人從行列走出,是一品驃騎大將軍費屠。

兵部尚書悠閑的來了句,“費大將軍,您著急什麽啊!我堂堂大明朝難不成會怕那異域小邦?實在不行,送兩個公主去和親不就行了”

“孬種!蒙古狗賊都如此猖狂了,你們還畏縮不前。自開國起,蒙古之患從未平息,就是你等小人作祟的結果。不急?城破之日,先死的就是你!”費屠氣的虎目怒睜。

“費屠,你……”

“陛下。”行列又走出一人,是商賾,“費將軍說的有理,如今邊境不安,封王兵馬皆自保不前,此為國之大災。請陛下早日出兵,微臣願身先士卒,安定家國!”

商胥眼皮一跳。

戰場無情,他絕不會讓商賾去犯險。富貴安寧的錦衣衛不做,真以為馬革裹屍很好玩嗎?

“陛下……”商胥步出行列,端著老姜最辣的風範,“陛下三思。蒙古故意騷擾邊境,卻不大舉進攻,實為無故挑釁。若為此出戰發兵著實不妥。何不待到初春,派使者前去說和,必能化幹戈為玉帛。若他們繼續侵擾,我朝出兵也不遲,可所謂名正言順。”

“朕覺得首輔說的有理。”

“陛下,這可是關乎百姓家國安危之事,您豈能如此草率?”費屠不甘心。“先帝時,東蒙之亂,四城被割的恥辱,您難道忘了嗎?這大明江山是祖宗留下的,您就不該費點心思好好打理嗎?”

“費將軍,你放肆。”商胥道:“陛下的決定自有他的道理,哪來你質疑的餘地。當年東蒙之亂不過是意外,有你等武官坐鎮,害怕祖宗江山不保嗎?”

“商首輔,今時不同往日……”

“住嘴!”厲聲打斷商賾的話,翅膀都沒長硬呢,就會跟老子頂嘴了,你小子給我等著。

“好了,你們父子也別爭了……”總算看明白情況的皇帝發了話,終止了父子間的亂局,“就按首輔說的辦,朕清閑慣了,不喜歡打打殺殺,能議和最好。”

“陛下英名。”

“咳咳……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臨走,商胥剜了眼兒子,算是無言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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