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宴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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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閣。

繡燈初上,人流絡繹不絕。

金碧輝煌的大堂四側各擺著一副鏤空竹制折屏,屏面繪著古時的《仕女簪花圖》髹漆雕畫。博古架上擺著裕景坊特制的金器玉器,顯得光彩通明,流光熠熠。額枋下用鏤空雕花板做成掛落飛罩,分隔成了互通的隔間。

透過珠簾可以看見褐色雙菱紋月牙桌和擺放其上的整套名貴青花茶盅茶具。隔間裏也擺有各類花鳥插屏和珍惜花卉。最為珍貴的青花纏枝蓮紋的瓷器在這裏也成了平常擺設的器物,不受人矚目。

大廳裏的畫柱上鐫刻著兩句詩。

白鹿休古松,青牛離文梓。

梧桐半落死,金谷頌扶風。

詩句的右下側鐫刻著詩的主人——靈臯公子。靈臯公子是曾經冠絕京華的青年才俊,後來隱沒世間不知下落。有人說他就是鎏金閣背後的金主,也有人說他根本就不存在。這首詩鐫刻在此,意義獨特,但水平的確一般。

眾所紛紜的猜測皆隱沒在前塵迷蹤當中,空留迷霧。路人每日經過鎏金閣,偶然偏頭一掃,也激不起曾經的興趣了。傳說一但隨著時間褪色,終將會成為無力的一筆,不鹹不淡。

韓椽剛從國子監放學回客棧。他穿著樸素的青色棉衣,懷裏緊抱著書本,害怕被雪打濕。剛經過鎏金閣門口,他放緩了步子。道路上,空闊無人,積雪微白。

有人乘高輿而來,被鶴氅裘。他小步走在路側,隔著竹籬窺之。

京城之繁盛超乎韓椽想象,如今的他已經多了些內斂。韓椽看著那人在仆人的護送下進入鎏金閣,戀戀不舍的離去了。

再說鎏金閣內。

三樓,雅間裏。

紗幔翻動間,露出一個男子的身影來。他穿著四相寶花柳黃蟒服,背側身子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堪有龍章鳳姿。

“咚咚咚。”

“進來。”他轉身,放下酒杯。

顏孝若進門,解下鶴氅掛在屏風上,上前跪倒在那人面前,“臣侍顏孝若見過齊王殿下。”

蟒服男子就是齊王朱有譫。

他乃皇帝朱崇溫的五子,生母為內侍宮女,出生卑微,在生產之後血崩而亡。朱有譫年幼喪母,不受皇帝寵愛,在城西齊王府裏長大,僅有一乳母常年相伴,情同母子。

歷年的排擠和輕視,在皇權爭奪和傾軋當中,培養出了他的性格乖戾,生性多疑。雖是皇帝的兒子,顯貴的親王,但也是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顏督主請起。”

“謝齊王。”兩人相對坐在軟墊之上,顏孝若靠著背靠,將手自然地搭在了憑幾上。

朱有譫打破了寂靜,眼神帶著戒備,“不知督主約本王來此,有何貴幹?”

他將紫砂溫酒樽提到小火爐上,撥動著木炭的火芯。酒香在熱氣裏蘊散而出,他用青繪瓷勺將酒斟滿酒爵,擡手親自端給朱有譫。

橙紅色的紅曲配著白玉瓊觚,觸手升溫驅散冰寒,朱有譫過多的警戒隨著酒香在蒸發。齊王素喜美酒,這是很少人知道的習性。

“多謝。”

“齊王客氣了。”他為自己斟滿一杯,擡手在身前,“臣先幹為敬。”說著,擡袖就一飲而盡。見此,朱有譫緊跟著,一口燒心,貫穿心喉。

“鎏金閣的紅曲果真乃一絕。”遇到喜歡的東西,朱有譫才吐露除了真心,“古有關羽溫酒斬華雄,曹操青梅煮酒論英雄,今日也不枉來此一遭。”

“齊王何須艷羨前人?”他意有所指。

“此話如何說?”朱有譫斂去神色,眼神微暗。

輕笑,他覆又為朱有譫斟滿一杯酒,“關羽溫酒,揚名天下;曹操煮酒,天下歸心。今夜,則是殿下成就功業之先驅,齊王以為如何?”

朱有譫對上眼前那雙略顯艷麗的眸子。他的唇角勾著淺笑,手指輕搭在眉角,青色鶴氅繡著九重天闕裏羽化登仙的靈鶴。他的幹爹萬竟歡是個手段狠辣的主,而他如今位居司禮監掌印的高位,卻更添一份深藏不露。

“督主此話何意?”

他並不著急回應朱有譫,而是平淡道:“陛下胃病加重,身體日益枯槁。太醫院暗中告知,陛下的龍體撐不過上元節。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太子監國雖無過失,但也無所作為。歷來明君賢臣為上,恐怕為了社稷江山,齊王得出一份應盡之責。若齊王願意,臣願盡卑微之力,唯王爺馬首是瞻。”

簡單的幾句話,隱含的深意卻也令人毛骨悚然。朱有譫是聰明人,心眼更是細密,顏孝若並未將話說透。

他暗自飲下那杯酒,故意狀似不經意道:“本王聽不懂,掌印此話何意?”

“齊王……”頓了頓,他望了眼窗柩外的雪夜碧霄,眼底有不可一世的清傲,“我顏孝若的話只會說一遍,若您聽不懂,大有聽懂的人在。”

朱有譫捏著酒杯的手一緊,心不由的一顫。他話裏的意思有三:一,父皇不日將會殯天。二,太子不配為帝。三,他有心扶持他即位稱帝。

剛才,他選擇謹慎為上,不願意承認自己聽懂了那些謀逆之意。如今顏孝若不在乎的態度,卻又讓朱有譫追悔莫及。

他醉心功業,志向遠大,卻因為生母地位卑賤之故,常年被視若無物。如今,絕好的機會放在眼前,在這個風雲變化之際,他卻差點錯過了。

“是本王錯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齊王折煞臣了。”他這才展了眉目,認真道,“臣有心扶持齊王登基為帝,願齊王也能以坦誠之心待我。”

“這是自然。”眼前的人能坐穩司禮監掌印之位,必定有其過人之處。加之,他剛才表現出來的魄力和威壓,朱有譫不由的願意去信任他。不過,他始終有狐疑之處,“太子登位名正言順,顏督主為何非得冒天下之大不韙而找我?”

“太子和我歷來不睦,若他登基,我將地位不穩。”

“您這是在未雨綢繆了?”

“可以這麽說。”他微微頷首。

“顏督主為何在這麽多親王中找上我?本王的地位並不顯赫,不受朝臣支持,更不受父皇厚愛。”他的語氣有些低沈。

“歷來奪嫡之爭死傷慘重,其根源皆因支子貪權而起。他們自詡聰穎,拉幫結派,最終將朝政攪得一塌糊塗。”他搖頭,語氣帶著不讚同,“臣說了,賢臣明君為上,臣雖不貪圖政治清明,但也不喜歡烏煙瘴氣。王爺的背景夠幹凈,牽涉也少,所以不會造成朝臣註意,更不會影響朝政安寧。”

“就這樣?”朱有譫有些不願相信。

“就這樣。”他點頭。

“那顏督主如何助我?”

“其他的不用王爺操心,您只需要靜候即可。”

“那本王如何確信督主所說皆是肺腑之言?”奪嫡乃大罪,朱有譫絕不會輕信一面之言。

“這個簡單。”他望了眼門口,輕拍手掌,“進來。”

門開,一道淡綠身影款款而入。莊妍靚雅,風度超群,鬢發如雲,桃花滿面,只是眸光冰冷無神,如尖刀利刃。

“如玥!”那是朱有譫喜極而顫的聲音。他起身去迎她,卻在將要觸碰的那一刻,被林如玥冷硬的躲開了。

“河清見過齊王殿下。”她神色疏離,屈膝而拜。

“如玥,你怎麽會在這?老天保佑,我終於找到你了。”第一次,朱有譫這般將情緒外露。

“齊王殿下,林如玥已經死了,小女是琴娘子河清。”

“河清?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難道你還在怨恨父皇,怨恨我們朱家?”當初林國弼因為舊案牽扯被判抄家 ,他第一時間就去找她,卻不想還是晚了一步。他暗中派人找尋,沒想到她竟然在鎏金閣。

“齊王,小女豈敢。”她的嗓音沒有起伏,但他卻聽出了帶著一絲自嘲。

“如玥,林伯父之事我的確是無能為力,但我可以救你……”看著心愛的女子遭遇這般境遇,朱有譫也急切了起來,“我會將你贖出鎏金閣。跟我回王府,好嗎?”

“齊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絕對不會再和皇家有任何瓜葛。”她暗中緊攥起了手掌,壓抑著心裏奔湧的心疼和憤恨,“還有,再說一遍,小女是琴娘子河清。自從林家覆滅的那日起,世間再無林如玥。”

“如玥……”碰觸被她如刀尖般淩厲的目光制止,他不願再逼她,“好,河清,我叫你河清。”

曾經的痛苦就隨著林如玥的死而消亡,或許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再次挽回她。挽回那個曾經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的愛人。

“齊王……”顏孝若適時的喊他,將視線停留在女子身上,“你先下去。”

“河清告退。”

她沒有絲毫留戀的離去,留下了失魂落魄的朱有譫站在簾下。他發誓,他終究會帶她回家,讓她放下仇恨。

顏孝若不主動喊他,只是細細的品嘗著溫熱的清酒。他擱了杯子,杯子上有一朵浮雕蓮,他轉了轉杯子,讓蓮心正對著自己。

朱有譫回身,就看見他偏著頭盯著杯子,眼底有十分的認真。他這才喚他,有些疑惑,“顏督主?”

他輕應一聲,擡眸,“怎麽了?”

“我想知道如……河清為什麽會出現在鎏金閣?”他覆又坐下,“而且河清和讓本王相信你有何必然聯系?”

他邏輯清楚,將話題又回到了之前。

“齊王想贖她?”他反問。

“是。”

“那齊王可知道她是官妓,沒有內廷的釋令,她一輩子都離不開鎏金閣。”

“……知道。”

“您暗中找尋她無果,而臣卻費了大力氣才將她從遼東重新帶回京城。她是罪臣之女,而我在陛下眼底如此放肆,就是為了給齊王一個驚喜,這樣的誠意還不足以讓齊王信任臣嗎?”

如今愛人在前,他的心早就陡起波瀾。加之顏孝若的手段圓滑,處處奉迎,他豈有再拒絕的道理?

朱有譫認命的一笑,端起酒杯來,“本王願信督主。”

“好,那便一言為定。”事成,他的表情還是分毫未變。

“一言為定。”朱有譫先幹為敬,拱手而拜,“此事當以謹慎為上,若督主有所求,本王將盡綿薄之力以助。”

“臣不求其他,只求來日王爺能善待東廠,善待微臣。”

“自然。”朱有譫點頭。

正月初三夜,鎏金閣內,兩個人,一場預謀奪嫡的爭鬥平靜的開始了。後來,朱有譫果真榮登大寶,繼位稱帝。

史官做筆,將建元三十五年的正月三日夜發生的這件事,概括成了兩句最簡單的話——河清宴請鎏金閣,三杯紅曲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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