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尚宮

關燈
次日,穹廬變成了澄藍,雲翳在空中飄散。好不容易放晴,商昭和非嵐出了門,本打算是去尚宮局的,但卻迷了路。

從北華門往東走,到處是紅墻綠瓦,四四方方。

“小姐,我們剛是不是來過這了?”

“我也不清楚。”

“要不找個人問問?”非嵐放眼四周,沒半個活人。

“再往前走走吧。”

“唉……只能這樣了。”非嵐垂頭喪氣。

走了約有百米,一個小太監從旁邊的角門裏出來,見到兩人後跪地行禮,“小的鐘隱見過寧妃娘娘。”

“你是……顏督主的幹兒子?”商昭對他約莫有些印象。

“正是。奴才姓魚,名鐘隱,娘娘喚我鐘隱就好。”

“快起來吧。”

“謝娘娘。”他掖著袖腳,腰背倒也挺直,不似旁人般卑躬屈膝,“不知娘娘來司禮監有何事?是來找幹爹的嗎?”

“這裏就是司禮監?”非嵐環顧四周,只見紅墻綠瓦普普通通,“聽說司禮監是皇宮裏的大拿,沒想到這麽簡樸,真是不可思議。”

“非嵐。”商昭搖頭。

“哦,我不亂說了。”她吐吐舌頭。

鐘隱一笑:“這裏是司禮監的後門,自然不引人註目。非姑娘若是從正門進,就不會這麽說了。”

“原來是這樣啊。”非嵐道。

“鐘隱公公現在要去哪?”商昭問。

“幹爹吩咐我去尚寶監一趟,去取寶璽、敕符和印信。娘娘有什麽吩咐嗎?”

“我本打算去趟尚宮局,但不認路了。”

“那小的領娘娘過去吧,也恰巧順路。”鐘隱甩著拂塵,先一步走在前面,“娘娘跟著我就好。這裏背陽,路上冰還沒消,娘娘腳下小心著些。”

他雖是顏孝若的幹兒子,宮裏人人都想巴結的紅人。但身為奴才,他有著不過問主子出行目的的自覺。

“那便多謝鐘隱公公了。”

“娘娘客氣,這是奴才應該做的。倒是娘娘您,既然出門該帶著些侍女,萬一有些急事,也方便照應。幸好碰到奴才了,不然真出了事,誰都沒法交代。”對比其他三妃出宮時的陣仗,鐘隱也覺得商昭出門太隨便了些。

“我以後會註意的。”

“那就好。”

左拐右拐經過四個門樓,藍底紅邊匾額就出現眼簾,上書三個燙金字――尚宮局。

“到了。”

“多謝鐘隱公公。”

“娘娘客氣了。您快進去吧,小的先告退了。”他頷首卻步而退,繼續往前面走了。

“進去吧。”商昭望了眼庭院內,和非嵐兩人走了進去。庭院裏,正對著一座兩層造型為廡殿頂的正殿,旁邊有幾間偏殿,戧脊之上端坐有三個押魚靈獸,飛檐下懸掛著八角銅制鐵馬。

中央是一座花園,有繁密鮮艷的長壽花和一座造型奇特的假山。正殿前有八級臺階,尋杖欄桿的望柱上為蓮瓣頭,下刻九曲雲紋,臺階兩側各有螭首,下面地上擺有兩座石獅。

庭院空曠,但沒有半個人影。

“咦,怎麽沒人?”直到兩人走到臺階上面,才聽見正殿裏傳出的□□之聲。原來今日是尚宮局的例行會議,六宮一司的尚宮和典正全部聚集在尚宮局,接受宮正的□□。

皇宮□□有六局一司,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尚功局和宮正司。每局分設典官,女官總數約三百,分管禮儀、戒令、寶璽、圖籍、財帛、儀仗和衣食等,各司其職,互不幹涉。

尚宮局宮正付秋穎總管六局一司,為正五品官,其他女官皆以她馬首是瞻。付秋穎年僅四十八,就已經位列宮正,其皆離不開皇後的扶持。據說她是皇後娘家的堂姐,所以在短短十年時間裏,就爬到了女官們都覬覦的高位。

殿裏。

二十人整齊的站在殿中央,皆身著各司常服。臺階之上的瀟湘竹鑲玉石羅漢榻上坐著一個藍青色中年女人的身影。她穿著一身藍青色棉紗襦裙,耳帶明金耳環,腳踩青羅花靴,顯得富態端莊。

“前日,有關司籍司典籍姚萬芳構陷嫁禍之事,本宮正已經呈報皇後娘娘,將其撤職查辦,有關人等也已做出了相應的處罰。新年剛開始就出了如此惡劣之事,簡直不可饒恕,本宮正叫你們來就是為了囑咐你們,千萬不可存了歪心思,否則姚萬芳的結局就是你們日後的下場。你們可聽清楚了?”付秋穎的聲音存了幾分戾氣。

“謹遵宮正之命,我等聽清楚了。”

“皇後娘娘看重我等,你們也應該感恩戴德,不要在背地裏給我生事。如今是個多事之秋,宮裏不安定,若誰再敢給我出幺蛾子,我定饒不了她。”

“我等不敢。”

“嘴上說說沒用,必須要做到,否則本宮正也保不了你們。”付秋穎輕哼了聲,“該說的都說了,你們都退下吧。”

“是。”

付秋穎端坐著,直到眾人皆退出殿外。她剛要回到後殿,紗櫥外覆又走進兩道身影來,一道淺杏色,一道玫紅色。

“你們是……”付秋穎在接商昭入宮之日恰巧在宮中當值,沒有在宮門外迎接,所以並不認識商昭

“這是寧妃娘娘。”非嵐道。

付秋穎定睛一看,發現商昭雖穿著素凈,但也的確是身著一襲宮裝。她趨布下臺階,傾身跪倒,“女臣付秋穎見過寧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付宮正請起。”商昭虛扶她一把,“是這樣的,我今日過來是想請宮正一件事。”

“娘娘請說。”

“尚宮局是否掌管著皇宮諸司簿書和出入錄目?”

“是。”

“我想查一個人,不知可否?”

“這個簡單。”商昭雖尚未承寵,但她身為內閣首輔小姐的身份確是六宮皆知的,付秋穎不敢怠慢,也不問緣由,“記錄都在掌薄室,娘娘請隨我來。”

三人停在掌薄室門口,付秋穎道:“娘娘請進吧,但切記要小心。典簿珍貴,萬不可有一絲損傷。”

“我知道,麻煩宮正了。”商昭拍了拍非嵐的手,“你也在門口等我吧,我很快出來。”

“非嵐想去幫小姐。”

“你大大咧咧,我怕。”商昭溫和一笑,語氣不容置喙,“就在門口等我。”

“是。”

最後,商昭一人進了掌薄室。房間長寬大約十五米,中央是一條通道,五層高的紅木架櫥,上面擺滿了裝訂整潔的冊葉。典簿數量之多,讓人看得頭昏眼花。每日,尚宮局都會安排侍女整理最新的典簿,防止混淆。

架櫥的側面掛著木制的小牌,寫著所有的名目,分別有皇帝,皇後,皇嬪,侍衛,文舞等將近二十多個。商昭停在秀女那一列架櫥前,最外面的冊葉皆是嶄新一片。

商昭翻開第一頁。

首行寫道:“北直隸使司光祿監事獨女陳幽儲秀宮西苑”後面是有關女子的詳細信息,包括家住地,年齡,父母姓名等,應有盡有。就連腰上長著紅痣這般隱秘之事也被記錄在上。

她再翻開一摞。

首行寫著;“陜西使司保章正獨女司空沫東苑”後面也是詳細信息,與前者一般無二。

她忽略了附近的幾摞冊葉,再往裏走了幾步。打開一摞,首行寫道:“湖廣使司……”她往後再翻了幾十頁,一一看過去,終於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湖光使司教坊司韶舞庶女豐容儲秀宮北苑”。後面寫到她的父親為從九品教坊司韶舞豐繆鷗,母親為楊氏,家住庸城北鄉。年芳二十歲,善舞。

“找到了。”商昭感嘆一聲,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她將冊葉打理整齊,向外走去。路過內侍那一列架櫥時,發現有一摞冊葉被風吹落在了地上,於是上前去撿。

商昭發現那幾頁是當朝司禮監內侍的調任升遷的簡要記錄。

建元二十八年夏,司禮監掌印高參,奉旨水師檢閱,後醉酒,墮河而亡。

建元二十八年,冬,秉筆太監萬竟歡遷任司禮監掌印,管轄京師事宜。

建元三十二年,萬竟歡因病歿,時年秋,秉筆太監顏孝若升任司禮監掌印兼秉筆。

建元三十三年冬,顏孝若奉旨代行批紅之責。後平反冤獄有功,奉旨兼任提督東廠,掌管京師諸事宜。

再翻過一頁,空無一字。

商昭將其放回原處,出了門。付秋穎和非嵐正在門口候著,見她出來,非嵐就問道:“娘娘,找到了嗎?”

在付秋穎同樣的視線裏,她點點頭,“嗯,找到了。”

“那我們現在去哪?回宮嗎?”非嵐問。

“你去準備鑾輿,我在尚宮局門口等你。”

“準備鑾駕做什麽啊?”

商昭還沒來得及說話,付秋穎的臉色猛地一暗,眼光射向了非嵐,“你是哪個司出去的宮女?”

“我……”非嵐一楞。

“娘娘吩咐,去做就是了,哪有你過問的份,是奴婢就該守著自己的本分……”

“付宮正。”商昭喚她,攔住了她的話頭,“非嵐是我從府裏帶來的人,她有過錯你便怪我吧,我是太慣著她了。”

“女臣不敢。”付秋穎忙低頭。

付秋穎是宮裏培養出的人,一言一行都受過□□,自然是看不慣非嵐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而非嵐從未這般受過委屈,眼睛唰的一下就紅了。

“別哭了。”商昭掏出手帕為她拭淚,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快去吧,我在這等你。路上記得問人,可別再迷路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用鼻音道,“我這就去,很快回來。”

看見非嵐跑遠,付秋穎眼底的厭棄之色愈濃,“娘娘,您就是太心善了。若您把她交給我□□,不出一個月……”

“不出一個月,讓非嵐變成千般一面的樣子?”商昭搖頭,語氣有些隱約的嘆惋,“宮裏這樣的人太多了,不多非嵐一個。”

“娘娘。”付秋穎沒想到商昭會這麽想。

“我知道宮正的好意,但現在我不需要。今日有勞宮正了,我先告辭。”商昭微頷首。

“……那娘娘慢走。”

商昭在尚宮局門口剛等沒多久,非嵐領著高肩鑾輿就小步跑來了。四人擡著肩輿,座椅上放紫貂緞墊,扶手上銜刻一塊白玉,上面刻著連珠紋。六名宮女皆跟在後,身著高等宮女的淡青色棉衣襦裙,這是四妃出行最低的配置。

商昭在非嵐的服侍下坐穩,吩咐道:“去儲秀宮。”

“去儲秀宮做……”非嵐猛地將話咽了下去,心下有些懊惱。

“去找一個人,幫她出宮。”商昭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便主動的解釋了緣由,“非嵐。”

“嗯?”

“記住,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主動讓你卑躬屈膝。明白嗎?”

“明白。”那時非嵐似懂非懂的點了頭。直到多年後她回想今日的這句話,才知道商昭在她的一生裏扮演了多麽重要的角色。

重要到……

讓她甘願為商昭付出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