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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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越,你可算來了,都急死我……哎,這不是昨天那個投懷送抱的姑娘嗎?”

眾人皆笑著望過來。

那人收了短匕繞著商昭轉了個圈,笑道:“不錯啊,思越,你這妹子倒是個美人胚子……”

商賾懶得搭理他,把她安置到桌前坐下,“晚膳還沒吃呢,想吃什麽?”

“我不吃葷腥,其他都行。”

“嗯。”商賾去吩咐了。

聽到商昭說不吃葷腥,窗邊的青年轉頭望了她一眼。桌前的女子面容姣好,如一泓秋水,寵辱不驚。

其他幾人都對好兄弟的妹妹頗有興趣,都圍聚過來,問東問西。但也發乎情而止乎禮,沒有逾矩之處。

“平日素聞商韶商小姐冠絕京都,我可從未聽過思越還有個妹妹。”

“商昭七歲就被送走,並不在府裏長大。”

“那我們幾個該怎麽稱呼商小姐呢?總不能和商韶小姐相混吧?”

“商昭及笄前,師傅曾為我取蘭成一字,你們可以叫我蘭成。”商昭微笑道。

“商蘭成?”

“嗯。”面對商昭的落落大方,眾人對她的好感也倍增不少。

“蘭成……”有人剛要問她,商賾從門外進來了,那人知趣的不打算招惹眼前的戀妹癡,猛住了嘴。

“大哥。”

“怎麽樣,還習慣嗎?”

商昭環視一圈,點頭,“嗯,這裏很好。”

半盞茶後,玉盤珍饈,全部上桌,皆都秀色可餐。只有商昭眼前全是素菜,有她最喜歡吃的清煮山藥和素炒西蘭花。她本是半吊子沙彌尼,雖說吃不了葷腥,但看著別人吃還是沒關系的。

“鶴兮,丟了你的醫書吧,快過來吃飯了。”一人喊窗前的男子。

他放了書過來,坐在商昭的正對面。他相商昭微微頷首,以示問候,商昭回笑點頭。

商賾這才正式介紹道:“昭兒,他們四個都是禦前錦衣衛,是大哥從小到大的摯友,瑯桓,城圭,鄭訴,九安……”介紹到藍衣男子,他輕笑一聲,“他是太醫院院判,醫癡公子徐鶴兮,他平日就不愛說話,你別管他。”

“商昭有禮了。”她起身屈膝。

“這是我的親妹妹商昭。”

“既然是思越的妹妹,自然也是我們大家的妹子。”原來最開朗的青年叫瑯桓,他笑容滿面,“以後若誰欺負你,就告訴我們啊!”

商昭嫣然莞爾。

眾人舉杯相賀,唯有商昭和徐鶴兮是以茶代酒。徐鶴兮見商昭看她,解釋道:“我也不吃葷腥,不喝酒。”

“素食對身體好。”商昭這般說,徐鶴兮讚同的點頭。

酒過半巡,眾人興致愈發高漲。房間裏酒香濃烈,夾雜著香料燃燒的味道,當真是將醉未醉。

“咚咚咚。”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有四名美艷濃妝女子不呼自入,手中各執一樂器,分別有古簫、木塤、鑼板、琵琶。她們一字排開坐在屏風邊的鼓凳上,吹彈演奏起來,唱的是《四海升平舞》古曲。

除了商昭,眾人似乎早就習慣了。

商賾低聲道:“她們是鎏金閣的歌姬,依次入包廂表演,俗稱“趕趁”。這是歷年的規矩,沒有人會阻攔她們。”

“僅僅是表演嗎?”

“當然不是。”果然,等到四名女子唱完,商賾就又掏了一錠銀子放入了托盤。眾女子行禮方才告退。

商昭暗嘆,如此地方果真是有錢人才來的。

瑯桓喝的面色微紅,對商賾喃喃道:“思越,今晚你請客我也不客氣了。春芳院的墨牡姑娘我是心心念念的,你派個轎子去接吧,怎麽樣?”

春芳院的兩大噱頭,一個是花舞娘子萬姜衣,一個是歌姬娘子杜墨牡。前者聽說被人用萬金之數贖了身,不知道被接去了哪。杜墨牡如今成了春芳院的當家頭牌,自然身價不同以往。

去年芙蓉花開時,杜墨牡還在憑欄招邀,做著賣客之事。如今,她就是讓人捧在手心的主,絲毫不敢磕碰著,必須派轎子親自去接。

“思越,你覺得怎麽樣?”商賾沒答應,瑯桓又問了一遍。

九安灌了口酒,不禁嗅之以鼻,“墨牡胸無點墨,要她來做什麽?曾經一曲《鴛盟惜別》雖獨絕京師,如今她都不唱了,有何欣賞之處?”

瑯桓不甘心,“那你說,還有誰?”

城圭:“鎏金閣幾日前來了一位琴娘子,雅號河清君,知書善律,猶善撫琴。千金一擲,只為見她一面。”

鄭訴:“這般才女,我們豈能屈居人後,必須得見一面。”

九安:“思越,你不叫杜墨牡是怕她汙了蘭成妹妹的眼睛,可這河清娘子既然是才女佳人,斷然是個好女子,你便不可再拒絕了。”

商昭望了眼還在猶豫的商賾,“哥,我也想見她。”

商賾同意了,派人去請河清娘子,人沒來,卻送來了一封紙箋。暗黃色的紙箋右下側拓著幾片青翠的蒼竹葉,紙箋卻空無一字。

仆人說,“河清娘子今夜本不見客,但聞得遺玉公子在此,願求《哀逝青楓賦》一首,謄抄在紙箋上,她梳妝過後即刻就到。”

既然是才女必然是有氣性的,沒有打動她的能力,也就沒有見她的資格。不過,商賾卻犯了難。

“思越,你快寫啊!你自己寫的賦,你不會忘了吧?”瑯桓著急道。

“就你急,你也不想想那賦多長,再看這信箋多小,恐怕連一半也寫不了。”說話的是鄭訴。

“還真是。”瑯桓笑著摸了摸頭,“對了,鶴兮,我們幾個裏你書法最好,你來試試。”

視線輕掃過紙箋,覆又回到手裏的醫書上,他淡淡道:“我不行。”

“河清娘子也太為難人了吧,這下是沒福氣見她了。”瑯桓垂頭喪氣的趴在了桌上。

商昭道:“你真的很想見她?”

他搗蒜般的點頭,“嗯嗯。”

她微一沈吟,“我可以試試嗎?”

在眾人覆雜驚訝的神色裏,商賾吩咐道:“取筆墨來。”

鎏金閣不虧是京城最繁華的酒樓,什麽都是最好的。墨是珍稀的上等江正玄玉墨,墨面施金錯彩,一條螭龍升降於雲水間。筆是價如金貴的宣城紫毫,筆桿雕鏤,鐫刻梅花,剛柔得中。

她蘸了墨汁,將多餘的濃墨壓了出去。

一下筆,落紙驚風。

她先把四句題記寫了上去,雲生碧落,日下滄溟。青楓浦上,目極傷心。

“哥,你接著念吧。” “落拓江湖,子雲文質難攻;欋歌清發,漸離臨危擊築……”商賾並不停頓,商昭運筆如飛,但無一錯漏。

瑯桓不住驚訝感嘆。

商昭猶善小楷,間仿皴染,亦頗秀潤。運筆手法繁多但都自然得當,折帶短斫,隨意不拘。她的字表面輕清俊爽,有幽靜之致,實則用墨沈實,虛實相間裏更顯蒼勁古樸,骨力挺拔,字如其人。

“好一筆銀勾小楷!不虧是商賾的妹妹,竟有如此之藝。”瑯桓是真的驚訝,不敢相信女子的書法會這般好。

落筆驚鴻,宛若游龍。

頃刻之間,多半張信箋就已填滿。但商昭的書法再好,也終究只能在保持認得清的基礎上盡量縮小字的大小。

商昭問:“哥,還有多少?”

商賾只是說,“定是不夠的。”

商昭微微蹙眉,在將一豎行寫完後,忽然擱了筆。她輕輕抖了抖紙箋,等待墨汁晾幹後,將紙箋抵還了仆童。

“商昭不才,半篇《哀逝青楓賦》獻於河清娘子。”頓了頓,才道,“若有知音見采,請將這句話親口告訴她。”

如此,仆童呈著不完整的紙箋就去了。

“蘭成,你這是何意啊?”在眾人暗自頷首之際,只有瑯桓還是迷茫的。

“我相信她會過來的。她若真的敬慕大哥的才學,就算是殘卷餘篇,她也不會在意的。”

徐鶴兮悠然開口,“就算不為思越,為了你一筆書法她也會不辭而來。我相信,她不會放棄你這個知音。”

果然,半響之後,河清娘子來了。

她穿著一碧千裏的長裙,如雲的發,細長的眉,殷紅的唇,然若誤落凡塵的雪上之巔的泣血青蓮。

眉心一抹蒼碧色的點黛,放佛隱沒在煙雨迷蒙當中。她的美麗比之萬姜衣要甚三分,更兼風致。

一雙清冷的眸子掃過眾人,落在一抹素淡的淺杏之上,紅唇輕啟,“你是商昭?”

“是。”

“我很喜歡你的書法,能否再為我親手抄一份《哀逝青楓賦》,當做見面禮。”她不故做姿態,由此看出心性的直率。

“可以。”

她這才向眾人微頷首行禮,青碧長裙抖落月華,“小女林如玥見過諸位公子。”

“你是前任禮部尚書林國弼的獨女林如玥?”禮部侍郎林國弼因舊案而抄家發配,家眷一律充當官妓。不想在這裏會見到他的獨女,眾人生起了同情憐憫之心。

“如今,我只是鎏金閣的河清娘子林如玥。”她面無表情的執起一杯酒,“小女先幹為敬。”烈酒燒心入腹,她仰頭就是一杯。

瑯桓道:“都說娘子千金難見,如今得見,果真名不虛傳。在下也敬娘子一杯。”

看著她一杯杯的下肚,商昭從那故作的堅強下感受到了一股早已木然的悲哀。她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借酒澆愁。

嘆美人之遲暮,嗟紅豆之飄零。

或許她曾經也有自己最悲傷的故事。

“如玥姑娘,不要喝了。”商昭低聲道。

她手下一頓,露出進門後的第一抹絕美微笑,“好,不喝了。”放下酒杯,恢覆了那清傲的模樣,坐定在一側的古琴之後,“如玥無才,唯有一曲助興,願諸位笑納。”

“好啊!”

“就等姑娘這句話呢。”

指尖輕挑,一曲《高山流水》流瀉而出。

琴音跌宕騰挪,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時而如海水澎湃,時而若群鳥悲鳴。忽而如暴雨傾盆,忽而若泰山將崩。

昔者瓠巴鼓瑟,而沈魚出聽;昔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如今,河清娘子一曲高山流水,能讓萬物皆靜,可落雲間之逸禽,懸淵沈之鯊鰡。

紅塵昏醉,一襲青碧出塵。柔軟的指尖輕攏慢撚,如行雲流水,仿佛將十丈凡塵皆拋之在後,盡餘清谷回音。

如此,才不負琴絕天下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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