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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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朝數百年來,京都在政令修建下愈發繁華,煥然一新。前些年,律令嚴苛,但隨著皇帝年老昏庸,醉心道法後,勵精圖治的風起早已蕩然一空。

空虛的繁華下是黑暗腐朽的大廈將傾。大興土木,縱情聲色達到極致,金玉其內敗絮其外,空殼仍舊被勉強的維持粉飾著聲色犬馬的盛世繁華。

夜幕初落。

紅街外的墻根下站了一溜塗脂抹粉的嬌艷女子,各個穿著暴露,指拈絲帕,巧笑聲聲,樂此不疲的招攬著過往的商客。

嗆人油膩的脂粉味道替代了塵土雜味。

這標志著女妓們站關的開始。

這是她們日覆一日的工作,雷打不動。因為不去站關,拉不到男客,她們就活不下去了。

她們搔首弄姿,吸引著貪吃的男子遞來偷瞄的視線。她們眼力見極高,看見一個心思萌動的,就如獵人捕獲了獵物,絕對不會輕易撒手。

那一瞬間,放佛眼睛裏能冒出火來。

有一個姑娘有了目標,貼著嬌軀湊了上去,“公子,還猶豫什麽啊!來,上樓,讓奴家好好伺候你。”

這個時候,男子甚至比女子還羞澀。

“可是……”

“別不好意思啊,公子……”

“姑娘,我也想……可,我沒帶錢。”

“沒錢?沒錢來這幹嘛,滾!”

哦……原來是囊中羞澀啊!

女子又扭著水蛇腰回到姐妹中間,擺出了一副自以為是的誘人姿態。殊不知,在別的女子眼裏都是醜陋的賣弄風情。

女妓之間暗地裏全是競爭。

競爭男人,競爭名聲,競爭金錢,競爭別人沒有而自己費心思想要得到的一切。

可在女妓的圈子裏,有一個女子卻不需要競爭。

因為只要她勾勾小手指,無論是玚玨玦瑋,或是綾羅綢緞。只要是她想要的,會有數不清的男人赴湯蹈火為她尋來。

據說,她曾在禮部尚書的宴會上作《花舞》,後來當朝狀元為其寫了一首《花舞籠金歌》,流傳到了京師的各個角落。

自此,她一舞動京城,自比旋波提謨之流。

她就是春芳院的看家寶貝,眾女妓眼中的尖刺。

名動京師的頭牌艷首。

花舞娘子萬姜衣。

說好聽些,她是清倌,卻比賣身的女子更搶手。她隨便一舞,便可得無數的纏頭錦繡。說不好聽些,就是她不賣身卻能將賣身的女子狠狠的踩在腳下。

春芳院指望她賺錢。

春芳園的妓女們都不和她親近。

來春芳園的男人們都只為了她。

今夜,是萬姜衣每月一次的出場日子。夜幕剛暗,大廳裏就已經容不下站腳的地了。

二樓的雅間也是來客滿堂,坐的都是達官顯貴和富貴公子。由此看出,萬姜衣在京都受歡迎的廣度。

前廳吵鬧的聲音傳入後院,閑下來的妓女們則不禁嗅之以鼻。

“真不知道萬姜衣有什麽好的,瘦的跟桿似的,就會跳個什麽破舞。窮人家長大的,沒個見識,那些公子爺怎麽就迷了眼了?”說話的女子,穿著一襲暴露的紫色水羅長裙。

“其實她長得不錯……”女子在一記警告的眼神裏,換了說法,“可偏偏生的一副狐媚騷樣,看她廋的跟鬼似的,定是個薄命的主!”

“一天吃一頓,趕明定是早死早投胎的。”紫裙女子撇了撇紅艷的嘴唇,滿臉惡毒,“我就巴不得她跳舞的時候摔下去,丟死她的臉!”

“沒錯,墨牡姐姐說的對。”眾女子皆附和。

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墨牡已經在幻想今晚萬姜衣表演時的醜態和她名冠京城時的獨一無二的風光了。

紅膩的嘴角邪惡的勾了起來。

另一邊,萬姜衣房內。

小侍女正在為她梳妝打扮。屏風上掛著一襲深紅色百褶煙羅曳地絲裙,淡紅色薔薇用細金線勾勒刺繡,大片血色薔薇從領口蔓延到金色袍腳。屏風下擺著一雙的雲絲繡鞋,金絲為線紅寶為飾,繡如意流紋百鳥飛花。

屏風後,隱約可見女子的背影。

“姑娘,今晚您要跳什麽舞?”

“聽鴇娘說今夜有貴客上門,讓我好好打扮。當然也得跳《花舞》了,否則如何對得起我這般煞費苦心。”

“聽說墨牡姑娘要唱《鴛盟惜別》。”

“真是晦氣!這麽熱鬧的日子唱什麽死人留下的歌,難怪她怎麽都勾不到男人的心。”

“姑娘別管她,您跳好看就行了。”

“哼……誰願跳給那些臭男人看,我萬姜衣日後若能飛黃騰達,必定誓不跳舞!哎呀,疼……”簪子和頭發不小心纏在一起了。

“啪!”接著,是清脆的一聲巴掌。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侍女下跪,以頭磕地。

“鴇母說你伶俐,我才留了你。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若有下次,我就把你攆出去,叫龜奴亂棍打死!聽見了嗎?”

“是,是。”侍女嚇的臉色發白。

“那還死楞著做什麽,還不給我更衣。登臺時間要到了!”

“是,是。”

侍女手心出汗,艱難為萬姜衣穿好裙子,她揮開了侍女,站在菱花鏡前整理雲鬢發簪。

“發髻梳的不錯,你倒還有點用。”

“謝姑娘誇獎。”

“日後每天都給我梳一個新發髻吧,等到你梳不了新發髻的那天……”裙擺在空裏放肆的旋開,魅惑殘忍的視線落在侍女臉上,“我就叫龜奴打死你!”

“姑娘饒命,饒命。”侍女嚇得癱軟在了地上。

塗著紅色丹蔻的廋長手指勾起侍女的下巴,萬姜衣傾身吐出幾個冷冷的字:“不想死,那就好好幹。”

狠狠將侍女的臉摔在一邊,她勾著胭脂紅唇就拉開了房門。踏出房門的同一刻,眼裏的蛇蠍光芒完美的瞬間掩去,換上了我見猶憐的泫然。

眼神一變。

剎那間,放佛變了個人。

前廳,鴇娘搖著團扇就扭上了臺,一番預熱之後,大廳裏的氣氛瞬間熱辣起來,完全將風雪寒天隔在了一墻之外。

“鴇娘,萬姑娘人呢,快叫她出來。”

“別急啊!”鴇娘翹著蘭花指,雅間的貴客還沒來,怎麽能開始呢,“姜衣還在梳妝呢,先讓其他的姑娘為大家助興,如何?”

男人們來者不拒。

“媽媽別廢話了,快開始吧!”

鴇娘焦急的望著二樓。

這時……

二樓正對舞臺的雅間裏,六名佩刀侍衛先站定在兩側,接著,一道沈暗的修長影子從陰影裏走出,穩穩坐在了中央的太師椅上。

隔著八寶彩簾,那人的氣勢四散開來。

貴客終於來了。

“好勒。那表演現在開始。”

鼎沸之聲幾乎掀翻春芳院的屋頂。

春芳院外,屋頂落了厚厚的雪,空中片片鵝毛正在飄下。

最先的幾個表演都是舞蹈,舞女容貌毫無特色,舞技也不出挑,但一層大廳的男人都看的津津有味,時而傳來兩聲粗俗的叫嚷,頗有夜月宣淫之效。

二樓的顯貴公子則淡定的多,擁著火爐煮茗,在閑聊間等待著萬姜衣最後驚艷的出場。

八寶彩簾外,小太監魚鐘隱清秀的小臉上則顯得有些不安。幾番猶豫,他借奉茶的由頭打簾進去,僂著腰奉上青花纏枝瓷杯。

他單膝跪在太師椅的側面,兀自低頭,“幹爹,您素喜清凈。可否要兒子將閑雜人等都打發出去?”

修長指骨捏上杯盞,茶霧繚繞裏露出欺霜賽雪的姿容來。金色燈盞昏沈的燈光小心的落在他精致的臉龐上,愈發顯的白璧無瑕。

眼簾微闔,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徑自輕抿一口茶。

那是新出的白毫銀針,味溫微澀。

他不說話。

魚鐘隱不敢起身,跪著的身子紋絲不動。

茶杯落在桌上,他左手執起手帕輕按唇邊,小指上的伯盂紋古玉戒指暗光熠熠。

“不用打發了。時間不多,讓她們兩個直接上場。”

“是,兒子這就去辦。”

眾人觀賞的正在興頭上,老鴇上臺打斷了表演。剩下的幾個節目全部取消,直接從墨牡表演開始。

很多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想著萬姜衣能早點出場,眾人也就釋然了。

舞臺上,一道冷白色倩影款款而至。

“墨牡見過諸位公子,老爺們。”墨牡換下了平日最喜愛的艷麗紫色長裙,穿上了一襲煙羅霜紗,蛾眉淡掃,如出水芙蓉。

琴箏響起,一段清麗悲涼的調子流瀉而出。

“墨牡不才,一曲《鴛盟惜別》獻於諸位。”

她接過遞來的琵琶退身坐在了鼓凳,熟練的按弦起唇:

舊時金戈鐵馬,兵臨城下;

彼時草堂棲鴉,落葉飛花;

當年意氣風發,千軍萬馬;

今時荒草苦冢,何處為家;

想當年明月如昔亦如故,嘆今朝君別碧落喪失家;

亭閣外,橋邊紅藥;

年年生發;

秦淮畔,河中鴛鴦;

歲歲結發;

荒草生,歲月殘;

一曲參商;

半曲飄零,

借我一曲鴛盟惜別,換當年星前月下;

借我半裳錦繡暮年,最終皆隨煙墮化;

借我半盞曲水流觴,念橋邊霜星紅藥;

唯念;

鴛盟惜別;

想今朝,墳頭荒草郁郁蓋蓋,飛花搖落盛景猶在。

唯有,秦淮河畔。

泣血徹夜不斷。

墨牡雖不得其精髓,但勝在唱功了得。在淒哀的唱曲裏,有人回想當年,不禁流下了淚水。

《鴛盟惜別》是一首流傳數十年的舊曲。據說那首曲子是當年名動天下的金陵艷首江流君臨死前所做,借以懷念她深愛的男子。

傳言說,她在秦淮河畔泣血唱了一夜,在夜月沈入天幕時投河自盡。

那首曲子被路人偶然所記,傳唱至今。

江流君投河身死成為多少才俊心裏最為嘆惋之事。後來數年,每到她的忌日,都會有才子詞人到她投河之地紀念她,將紀禱詩詞燒成灰灑在秦淮河裏。

可傳奇的是,沒人知道江流君深愛的男子是誰。也沒人知道,她究竟為什麽要為那個男人而死。

曾經驚鴻金陵城的才女歌姬江流君乘風離去,這段隱藏在世間的淒婉愛戀也隨之如煙而散,再也無人提起。

淒哀婉轉的唱詞甫一響起。

八寶彩簾裏,淺色瞳孔有輕微的顫動。

一剎那,又恢覆如初。

那人端著青花瓷碗,淺淺的輕抿著。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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