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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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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雷動裏,墨牡告退。

在男人們發直的饑渴神色中,隔著玉簾,一抹張揚的紅色來到了舞臺中央。

臺下爆發出了鼎沸的叫喊。

隔著簾子,紅色妖嬈的身影若隱若現。

萬姜衣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嘴角的嫌惡之色卻越來越深。

她清高慣了,也不屑得自報家門。

清脆激烈的鼓點適時的響起,瞬間就沖碎了《鴛盟惜別》帶給人們的揪心和痛苦。

萬姜衣輕擡皓腕,如靈蛇般盤旋在發頂。寬大的衣袖滑落肩頭,露出纖細修長的玉臂和金色的臂釧。

脖頸隨著偏斜的臉描摹出流線的弧度,細弱的腰肢如磁頸,瘦的不盈一握。白皙的玉腳踩在絲絨毯上,腳踝仿佛一折即斷。

鼓點一變,腳尖輕點。

瞬間,她輕巧的跳躍順勢旋轉入空中,甩開廣袖如大雁展翅般。在騰挪跌宕的節奏裏,人影如靈蛇般快速旋轉飛舞,紅色的身影交疊成無數個重影。

從上往下看去,放佛綻放出的血色薔薇。

“鐘隱。”

小太監蝦著腰進簾子,兀自低著頭,“幹爹。”

“讓曹路進來。”

“是。”很快,鐘隱領著一個面容威武的男子進來,那男子戴著圓帽,著皂靴褐衫,腰佩繡春刀。

“督主有何吩咐?”男子行禮。

“曹路,你說真正的男人會喜歡哪個女人?是杜墨牡……”頓了頓,視線落在那抹血紅上,“還是萬姜衣?”

“回督主,若要屬下選,必是萬姜衣。”

“為何?”

“她有引誘男人犯罪的本領。”曹路言簡意賅。

“既然如此……”停頓,冷靜的眸光落在鐘隱身上,“去找鴇娘來。”覆又望向臺上,卻是對著曹路說的,“你退下。”

“是。”曹路退出簾外。

鐘隱領命去了,半晌鴇娘跟著他上了二樓。鐘隱讓鴇娘站在簾外,他進去回稟了。

“幹爹,人到了。”

“嗯。”不鹹不淡的輕應了聲,鴇娘覺得有道眼光隔著簾子落在了她身上,瞬間被壓的動彈不得,“咱家要贖萬姜衣,煩請媽媽開個價。”

“別說贖不贖的,督主想要姜衣,那是她的福氣。”就算萬姜衣是春芳院的寶貝,可眼前人想要她就得親手奉上,那還敢要錢。

鐘隱挑了挑眉,“幹爹說贖自然不會虧待媽媽。明人不說暗話,開價吧,咱們也不會讓媽媽吃虧。”

都這麽說了,哪有拒絕的理。

“五百兩……”鴇娘顫顫的伸出一根手指,眼底是市儈的精光,“黃金。”

這老婆子,真是會趕鴨子上架。幹爹也是,分明一句話的事,非得自己掏腰包買女人,而且又不自己留著,真為那些錢心疼。

鐘隱道:“三日後,五百兩黃金就會送到春芳院。”

“那就謝謝督主了。”鴇娘猥瑣一笑,粉撲撲的掉,倒挺滲人的,“不過,姜衣什麽時候送到督主府上去?”

鐘隱道:“不用送來,到時候我們自會派人來接。”

“行行。”鴇娘滿腦子全是金光閃閃,頭點的跟搗蒜似的,“那督主可還有什麽吩咐嗎?”

舞臺上,琴箏寂滅。

萬姜衣臉色酡紅,如桃花盛開。高挺的胸脯不斷的起伏著,蕩漾出誘人的弧度,她跪在地上,展開的裙角如盛夏薔薇花開。

如今,分明是初冬雨雪。

但在她的身上放佛看盡了世間的姹紫嫣紅。

深譚般的眼眸掃過妖艷的女子,再掃過垂頭簾外的鴇娘身上:“萬姜衣若不值五百兩黃金,咱家會讓你把那些金子……一點一點的啃進去,聽清楚了嗎?”

“是,聽清楚了。”鴇娘面色一白,冷汗從脊背上升了起來。

鐘隱偷偷的笑了。老婆子,誰讓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鐘隱。”

“是,幹爹。”完了,被抓了現行,鐘隱連忙狗腿起來,“您現在要回去嗎?”

“走吧。”

“是。”鐘隱熟練地為他披上雪色雲緞狐裘披風,將溫燙的琺瑯蓮紋海棠袖爐塞到了那雙冰涼的手裏。曹路等人跟了上去,一起下樓。

鴇娘癱在地上,尚未從膽顫裏回過勁來,一雙黑色錦靴又出現在了眼底。

她擡頭看來人。

清秀的小太監約莫不過十五六歲,笑著的雙眸增添了狡黠。剛剛還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如今卻笑的明朗不拘。

“魚公公,您還有何吩咐?”鴇娘擠出一個笑容來。

“鴇娘,督主吩咐說,日後墨牡姑娘不要再唱《鴛盟惜別》了,督主不喜歡。”

“那可是墨牡的看家本領啊!如果不唱,那春芳院就真的沒看頭了。求魚公公求求督主,不要這樣。”

“媽媽,你就是貪得無厭。”鐘隱嫌惡道,“五百兩黃金在手,關了春芳院另起爐竈都不在話下,你還不甘心?”

“我……”

鐘隱雖年輕,但終歸是他幹爹一手提拔的,表面上少年心性,骨子裏卻早就摸透了人情世故,否則他哪有資格當提督東廠的幹兒子呢。

“官府管理的妓院多如牛毛,若不是督主在上面幫襯,春芳院又怎麽會成為京師第一大妓院?”鐘隱一笑,擡手扶起了鴇娘,“少了杜墨牡,還有更多姑娘,但少了督主的幫襯,媽媽還能這般風光嗎?”

“是我蒙了心。”鐘隱招攬人心的本事爐火純青,三兩句話就說服了鴇娘,“請魚公公代我像督主賠罪。”

“這是自然。”鐘隱笑的隱晦,下樓去了。

雪花如絮,如鵝毛般紛紛吹落,不到半日,護城河上積了半尺雪。固若金湯的崇樓峻閣,隱沒在紛亂的雪色裏,更顯崔嵬宏麗。

永定門外,一隊車馬在城門下鑰前入城了。

商昭將書本放在膝頭,撩開簾子望去,昏白的穹廬上飄下數千片雪花,街道兩側的店鋪裏有黯淡的昏黃燈火。

凝硯的寒氣襲來,呼出的氣流瞬間凝結成霧。放下簾子,商昭不由將手放在嘴邊哈氣取暖,不住的搓了搓。

手邊沒有暖手爐。

“三個小姐,您冷嗎?”

“還好。”說著,商昭將禦寒披風緊了緊,指尖冷的已經不大靈活了。

“就快到了,您再忍忍。”

“嗯。”

馬車約走了幾百米,咯吱一聲忽然停了下來,車簾被風掀起,有明亮的燈火從簾縫裏鉆進來。

侍女撩開簾子望去,雪地上泛著銀光,似乎有人影下了馬。

商昭問:“怎麽了?”

“回三小姐,看不清楚。”

商昭撩開簾子看去,遠遠的,只見樓閣門前,站著數道人影,幾名佩刀侍衛站在後側。

華榮正垂手立於其中一人身前,忽然單膝恭敬地跪了下來。

商昭眼神一動。

華榮望了眼她們所坐的馬車,半晌起身向馬車走來。

“是擋路了嗎?”商昭先道,“下雪了路不好走,若是擋了道,就讓對方先行吧。”

華榮站在車簾外:“督主體諒三小姐行車勞苦,所以讓三小姐先行。”

原來那人是東廠提督。沒想到剛入京,就見到了這麽大的官。

曾經在庸城時,她遠遠見過東廠提督檢閱水師。那時候還小,早就記不得細節了,但唯一記得曾經有一個藍衣少年撞了她,還給她送了一瓶藥。

想到此處,她下意識的摸了摸鼻尖。

幸好沒長壞。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她將手肘搭在了車窗上,幾片雪花落在手腕上,她認真偏頭看著,雪花漸漸消融。

一種急切的,略有不安的心情從心底升起。家就在眼前,但她卻緊張起來。十指血液回流,喪失了該有的溫暖和顏色。

原來,她也會不安。

手指一顫,無力感傳入腦中。那本書忽然從指尖滑落,掉出車外……

那是她最喜歡的書。

侍女喊道:“三小姐的書掉了,快停車!”

剎那間,商昭已經將那本書所有的悲慘結局構想了個遍。

掉入雪地裏,紙張被浸濕弄壞。

被車輪碾過,留下漆黑的軲轆汙漬。

被卷入車輪,徹底的零落成泥碾作塵。

書滑落指尖的那刻,眼前仿佛一片天昏地暗,但她反應快,探出手就去抓,結果沒有抓到書,卻摸到了一個柔軟溫熱的東西。

她東摸摸,西摸摸。

這是什麽?

比她的手暖和,細膩,放佛握住了輕柔的流雲。

她的手冰涼刺骨,對於熱的東西都來之不拒。

撩開簾子,發現她的手正摸著另一雙手,那雙手的指尖穩穩的攥著那本《庾子山集》。指尖留著纖薄的指甲,但並不覺的突兀,指甲筒圓,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在雪光的映襯下泛著晶瑩的光。

她不慌不忙的一笑。

書重回她手。

“多謝。”

“若是珍愛的東西,就保管好。”狹長的眉眼裏沒有過多的溫度,他淡然的收回手,“再丟了,沒人會撿給你。”

“嗯。”

末了,他將一個東西塞入她的手心,然後轉身,素白青絳鶴氅在雪裏翻飛,輕廋挺俊的身姿消失在霜雪當中。

東西是熱的,商昭低頭看去。

一個精致小巧的鏤空暖手爐正躺在她的手心,暖暖的,驅散了濕寒。

捧住暖爐,唇角淺淺的勾起了。

“三小姐,到了。”華榮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商昭被非嵐扶下了馬車,腳踩在雪地上深陷了下去。

兩座石砌雌雄雙獅坐落臺階兩側,漆紅的銅門上飾有金漆獸面錫環,彩繪檐角掛著兩個描彩紅色燈籠,燙金匾額閃耀非常。

“雪滑,小心。”侍女撐開了油傘,隔去了飄雪。

幾人停在門口,華榮上前敲門。有耷拉著棉布短衣的小廝冒著雪來開門,睡眼惺忪:“誰啊,大冷天的?”

“在下華榮,請去稟告首輔大人,三小姐回來了。”

“三小姐?”小廝瞬間清明了,“我這就去叫管家。”

“不用了。”商昭喊住他,看了眼天色,“已經是午夜,不要驚擾父親他們了。你可知道我的房間在哪?”

“是。”

“領我去吧。”

“行,聽三小姐的。”雖說是個從沒見過的小姐,但就憑如今商昭娘親受寵的程度,小廝必須對商昭畢恭畢敬的。

華榮對商昭道:“屬下使命完成,三小姐快進去吧。”

華榮護送她兩月餘,沒有絲毫懈怠,商昭是感激的,下意識的雙手合十,“多謝華僉事了,惠……商昭感激不盡。”

“這是屬下分內之事。” 華榮道:“恕屬下多嘴,進了這個門您就只能是首輔家的小姐,京城裏的貴族,再也不是慈悲庵的惠成法師了。”

他親手帶她落入俗世,不由心懷歉疚。

“自從答應回來的那日起,商昭自知以後將要面對什麽。我自己選擇的路,我會承擔最終的後果。”

“您如此說屬下便放心了。”華榮最後抱拳而拜,“願您保重。”

“恩。”

華榮和錦衣衛打馬離去。

袖裏有唯一的溫暖,她抱緊了些,擡腳邁進了府門。

小廝在前面引路,非嵐陪在她身側。在黑暗裏迂回曲折,不知道走了多久,穿過幾個回廊。

面對這座陌生的府邸,商昭只有兩個感覺,又黑又大。

小廝恪守下人的本分,沒敢多打量商昭:“二夫人近幾日都在念叨小姐,沒想到小姐就來了。等到明天,府裏怕要熱鬧起來了。

“娘親還好嗎?”

“嗯,二夫人挺好的。”

“大哥呢?”如今,賾哥哥這個親昵的稱呼再也不適合長大的她了。

“大公子任指揮同知,近日在駕前扈從呢,這兩日怕是就快回來了。”

商昭在信裏早已知道商賾的近況,但她就想親耳聽見。

離別時,他們都是孩子。

時光冉冉,一別經年,都變成了彼此不熟悉的樣子。

“那梓遇姑姑呢?”

“梓遇?沒聽過府裏有這號人物啊。”

莫非梓遇姑姑沒跟到北京來嗎?

一座院落出現眼前,小廝道:“三小姐,到了。您快進去吧,小的退下了。”

抖落一身飛雪,兩人進了屋。

“嗚,屋裏怎麽這麽冷!”非嵐將商昭淋濕的披風晾在屏風上,點亮燈盞後收拾床鋪,手指節也凍的泛青了。見此,商昭將暖爐放在她手,自顧自的鋪起床來。

“三小姐,使不得啊。”

“使不得什麽?”說著,她比非嵐還熟練,三兩下收拾好了,“我看院子裏還有房子,你也趕緊去睡吧。有事,明早再說。”

非洛覺得暖和了些,便將暖爐還給了商昭。

非嵐將行禮放在床邊,屈膝而拜:“那三小姐休息吧,奴婢告退了。”

“嗯。”

商昭環視屋子,這裏比她在庵裏的寮房大的多,擺件也是尋常人家不常見的。門口進來是屏風,轉過屏風是正廳。正面是一幅楹聯,下方是一個束腰羅漢床,上面靠著兩對淡黃色雲錦抱枕。

右側是書桌和書架,博古架墻後面有個小隔間。左側轉過小圓雕花門就是臥室,金絲楠拔步繡床兩側掛著絲白床幔。整體雅致居多,雖然簡樸但不失真古。

視線掠過被褥上的暖手爐,她將其放在手心仔細端詳著。

暖手爐冷了。

但她似乎依舊能感受到微熱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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