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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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廠公死了?”

“嗯,中秋夜喝多,掉進河裏死的。”路人悄悄摸摸道:“聽說屍首都被吃了,一直沒撈上來。”

“皇上會下旨問罪嗎?”

“我哪知道。”

一連數日,高參之死成了庸城茶餘飯後的熱點。今日,福船就要返回京都,如今廠公死了,儀仗也沒法大辦了。

渡口。

李建中等人來給萬竟歡送別。

“同知大人,那夜中秋感覺如何?”

“廠公慘死,我心痛不已。”

“慘死?怎麽個死法?”

“廠公醉酒失足,正值庸河水漲,被卷入曲流。數日找尋不見,怕是已然沈屍湖底,或被魚蝦給吃了。”

“說的不錯!”萬竟歡頗為欣慰地點頭,看向身側幾位檔頭,“你們說是吧?”

眾檔頭點頭:“說的一絲不差。”

“哈哈……”萬竟歡勾著唇,翹著蘭花指放縱地笑了,“同知大人,記著,想讓嘴巴變緊,要麽你自己縫起來,要麽讓咱家動手。你是個靈巧的人,咱家也就絕不會虧待你。”

“微臣定為萬……廠公馬首是瞻。”

“好好好。”末了,萬竟歡拍拍他的肩膀,上了福船。六位檔頭一字排開,守衛在他兩側。

“臣等恭送萬檔頭。”

萬竟歡將庸城的富麗納入眼底,高傲地揚起了下巴:“揚帆,回京。”

“是。”

船夫喊道:“揚帆了!”

華帆瞬間升起,在百姓的跪拜裏。數十艘福船漸行漸遠,消失在了海平面上。

一通判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由衷道:“高參總算是死了!這下,我們有太平日子過了。”

太平日子?

李建中的眼中閃過萬竟歡放肆的邪笑,繼而劃過中秋那夜長相美艷的少年。

利劍微擡,輕易了結高參性命。

那份面不改色的殘忍,又有幾人能做到?

“好日子?怕是難啊!”李建中搖搖頭,嘆息著走了。

遠處的海平面,橘黃色的日頭升了起來。青霭色的天空也染上了模棱兩可的落葉黃,深秋就要到了。

這庸城,又安靜了!

半月時間剛過,靜慈和商昭返回了慈悲庵。

靜慈在庸城講經,得了些香火供奉。加上官府米糧的恢覆,慈悲庵的日子也變得寬松起來。

中秋的團聚錯過了,惠行提議要聚一聚。如今各方都不欠缺,靜慈便答應了。天剛亮,惠行就給大家安排了任務。

會砍價算賬的姑子,進城去買時令蔬菜和水果;身強體壯的姑子收拾膳堂,擺放桌椅。其他姑子準備菜譜,充當下手洗菜切菜。擅長炒菜的姑子則負責主廚,其他剩下的十幾個便到處幫襯著,順便烤些月餅。

因為集市上的月餅實在是……太難吃了。

惠行是“總管”,大小事務由她指揮,但不親自上手。商昭是“小姐”,沒人舍得她動手。靜慈是住持,沒人想著去麻煩她。

中午,進城去的姑子都回來了。買了許多菜,有鮮菇,冬筍,腐竹,萵筍,等,水果買了葡萄,荔枝,石榴,甘蔗等,還買了些米面。

香積廚。

大家忙著洗菜摘菜,井井有條。

惠行剛從膳堂回來,就開始指揮廚房裏的人:“菜要洗幹凈,蟲子都放走。我們出家人,不殺生。”

“阿彌陀佛。”

惠行左指揮,右安頓,就差嗓子冒火了,感覺嘴巴正幹澀呢,有人輕輕地扯了扯她的袍子,“師姐,喝水!”

“昭兒來的剛好。”說著,端起那碗水就灌了下去。

“師姐,師姐……”

難得見女孩扭捏一番,惠行問道:“怎麽了?”

“昭兒也想做菜。”

“這個……今天不行。廚房裏人多,油亂濺,怕傷著你。”女孩嘟起了嘴巴,惠行只好退而求其次,“你去幫忙做月餅吧。”

“行。”商昭點頭,捋著袖子就擠了過去,“師姐,我來幫你們做月餅。”

“昭兒會做嗎?”

“不會,但可以學啊。”她洗完手,坐在凳子上。

“昭兒,要師姐教你嗎?”說著,年輕姑子又包完一個,放在銅撳裏一按,一翻,面皮上印出了花紋。

“不用,我可以。”商昭拿過一個面團來揉,看著眼前碗裏的餡料問道:“師姐,這是什麽餡?”

“鳳梨的,還有梅子餡,桂圓餡。”

“好多!”商昭手底下也沒閑著,包了大約十幾個,面團似乎不見少。她突然奇思妙想,想著弄個不一樣的出來。

六個面團,先將前三個揉在一起,再將兩個揉在一起,最後單獨剩下一個。

取了短的搟面杖,將三個面團分別搟平。然後按照順序壘搭在一起,用菜刀輕輕的劃了三次,分成了六份,但沒有切透。然後取過食用顏料,用紅竹棍點出了數朵梅花,用綠色畫出了幾片葉子。

“大功告成!”

她端著那個所謂的“團圓餅”下爐去烤。不到半盞茶,團圓餅就熟了。表面因為升溫而裂開,從裏烘烤出淺淺的焦黃色,像是綻放的黃花決明。面皮裏加了蜂蜜,有一股清甜散出來。

“惠行師姐,你快來看……”女孩牽過惠行,指著爐架上的餅子道:“你看,我做的團圓餅。”

惠行嗅嗅味道,讚嘆道:“好香!”

“真的嗎?”

“嗯。”

眾人異口同聲的讚揚,趁著火候,商昭又做了幾個。

秋夜爽朗,晚風微涼。

院子裏擺著十張桌子,大家忙著端菜。

主膳是素面,用香菇湯做底。其餘配菜將近十種,有金針菇拌粉絲,蕎麥涼面,南瓜黃金餅,素炒杏鮑菇,芥菜豆腐湯,桂圓紅豆湯等。

其中的亮點是團圓餅。

惠行:“師傅,這是昭兒做的。您嘗嘗。”

靜慈夾起一小塊放入口中,點了點頭:“不錯。”

商昭說:“惠行師姐說,明年可以繼續做。到時候還可以在面皮裏放些紅豆,烤出不同的顏色,可能會更好吃。”

靜慈說:“明年師傅等著吃。”

商昭點頭:“好。”

庵裏忌諱吵鬧,大家都很有節制,多是淺笑陣陣。有人提議說猜燈謎,大家都讚同。

一人先站起來,想了想說:“中秋菊盛開。”

眾人一陣唏噓,笑鬧道:“這也太簡單了吧。換一個,換一個。”

“這不行,先說答案。不說不出題。”

“花好月圓!快,下一題。”

“容我想想,有了……”

眾人爭先恐後的搶答,只有靜慈和商昭在默默的吃菜。看著乖巧的女孩,靜慈的眼底劃過一絲溫和。

那晚,深夜。

星子綴滿天空,剩下的幾名姑子在收拾碗筷。其他諸人都相繼離開,準備第二日的課業去了。

商昭打了個飽嗝,拍拍小肚子:“好撐啊!”

“陪師傅去個地方。”

“嗯?嗯。”

靜慈帶她去的地方是伽經閣,兩人剛上樓。靜慈偶一回身,看見女孩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個掃帚和簸箕來。

“今日不用打掃。”

“哦。”

商昭立了掃帚在墻角,坐在紫檀畫案前,兩人盤腿相對而坐。靜慈從束袖裏掏出一個圓形紅木漆盒放在女孩面前。

“送給昭兒的。”

“給我?”女孩指了指自己。

“打開看看。”

商昭即開心又激動,小心的打開盒子。那裏面是一串二十一顆的菩提根念珠,由上等白菩提根制成,顆顆晶瑩如雪,純潔如月。

“好漂亮的念珠!”商昭敢摸又不敢摸的,“師傅,這副念珠做了加持嗎?”

“尚未。”

“那我就可以摸了?”

“這副念珠本就是送給你的,當然可以。”

長明燈下的佛珠有些透明,裏面清澈的毫無雜質,仿佛暮冬寒雪,蒼山冰淩,南海鮫珠,必須謹小慎微地保存,生怕一不小心就碎了。

女孩輕放了念珠,嘟嘴道:“看著好珍貴,我怕摔壞了。師傅,你還是拿回去吧。”

“這是你的生辰禮物。”

“生辰?今天嗎?”

商昭入寺三年,從未聽說自己有生辰。如果不是對從前還有模糊的記憶,她甚至以為自己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不是今日,是十五。”靜慈解釋起緣由,“入庵講究寡欲清心,師傅不想你和過去再有牽扯,但終究總覺得對不起你。念珠再珍貴,也抵不過師傅的心意,你明白嗎?”

原來她也有生辰,原來也有人在乎她,原來禮物再珍貴也抵不過送你禮物人對自己的關愛,女孩似乎懂了些什麽。

她隔著畫案去抱靜慈,附耳身側:“師傅,昭兒真的,真的……很在乎您。

靜慈瞳孔一動,唇邊吐出幾個字:“師傅也是。”

長明燈明亮如晝,伽經閣外,那晚的明月似乎也比十五更皎潔。

鶯飛草長,又是陽春三月。

庸城的冬天寒冷短促,沒下幾場雪,很快就過去了。天氣漸暖,春衫單薄,河岸亭柳也銜上了幾抹翠色。

庸城的春日很美麗,郊外之景更是美不勝收。春日,來郊外踏青的鄉貴豪紳絡繹不絕。偶爾在林間小路上,還能偶遇幾個光鮮的鄉紳小姐和縣官公子。小仆為他們打傘,談笑陣陣。

韓甫政曾科舉未中,借著祖上家底,發家致富。如今成了庸縣裏首屈一指的的大鄉紳,有嬌妻美眷,有萬貫家財。關於他的為人嘛,不好說。

可提起他的兒子韓椽,人人都會豎大拇指。

“韓椽?十裏八鄉誰不知道。”

“我要有那樣一個兒子就好了。”

“等他長大了,讓他當姑爺。”

“我……我喜歡他很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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