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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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椽年方十四歲,一表人才。雖不勝遺玉公子之輩,卻也非常人之流。在庸縣,像他這般出挑的人,必然成為一段佳話。

據說他五歲識字,十二歲通六經大義,如今正在準備考秀才。古人言,三十老名經,五十少進士。可照他這速度,怕是不到而立之年就能入朝為官,成就功業。

老爹韓甫政沒達成入仕的心願,全寄托在了韓椽身上。學業辛苦,韓夫人舍不得兒子太累。春日晴好,就想讓兒子去郊外散心。

韓府,大廳。

侍女:“夫人,老爺回來了。”

韓夫人端上一杯涼茶:“田裏的事忙完了嗎?”

“安排管家看著了。”

“你啊,就是操心的命!”韓夫人擰著嘴,開始指指點點,“那點破事哪用你親自去啊!請來的人不幹活,辭退不就行了。”

“夫人啊,這你就不懂了!我……”

“爹,娘,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少年從門外跑了進來。只見他穿著一襲青色學袍,絲帶束發。俊秀面容浮著微笑,眉眼間有溫順,但也又屬於少年的張揚和自傲。

半年沒見,韓夫人歡喜難以言表:“椽兒,終於回來了。”

“嗯,夫子給我放假了。”繞過母親,韓椽上前給韓甫政請安,“爹。”

韓甫政怕老婆,可在兒子面前卻很嚴厲:“回來了。”

“是。”

韓夫人不依了,插著腰:“你個死家夥,兒子難得回來,你擺臭臉給誰看呢?”

“夫人……”韓甫政老臉一紅,輕咳一聲:“嚴父孝子你沒聽過。”

“別跟我講大道理。”韓夫人不搭理他,只顧看寶貝兒子:“椽兒,今日讓你爹帶你去郊外踏青,願意去嗎?”

“全憑爹娘安排。”

“死家夥……”韓夫人踢韓甫政一腳,“還不去換衣服,趕緊帶椽兒出去!”

“嘶……我這就去。”

韓椽不由的笑出了聲,感嘆:“娘,爹真怕你!”

韓夫人驕傲仰頭,跟孔雀似的,“哼,你也不看看你娘我是誰!”

中午,韓夫人送父子兩人出門。

韓甫政:“近日不忙,我打算到城隍廟進奉香火,再多住幾日。”

韓夫人:“也好。”

韓椽向母親告辭:“娘,你回去吧。”

韓夫人說:“你們走吧,走了我再進去。”

“上車吧。”下人撩起車簾,韓甫政卻又轉身問韓椽,“朱子《四書》帶了嗎?這幾日別光顧著玩,讀書也別落下。”

韓椽規規矩矩道,“帶了。”

韓夫人火氣又上來了,作勢要打人,“死家夥,你再逼兒子小心我……”

韓某人麻溜鉆進轎子,忙吩咐:“快,快走,趕緊的……”

仆人七八個,侍女五六個,外加八個轎夫。從南街出了城,沿著石子路上山,太陽稍斜些,轎子就停在了城隍廟前。

城隍廟裏供奉著城隍爺,大式建築,紅墻泥瓦,從四面看去都透出一股子莊嚴來。道主聽說韓大鄉紳來了,忙從大殿裏迎了出來。

“韓老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見怪。”

“道主是忙人,豈敢勞您。”

“說笑了。”道主一甩拂塵,擡手道:“快,您裏邊請。”

韓椽歷來不喜道家,可韓甫政卻崇尚道教,每年要給城隍廟不菲的香火,每月也會挑時間來城隍廟暫住,和道主談經論道。

韓甫政和道主哥倆好,丟下韓椽就不管了。其實少年也沒心思讓他管,屏退了仆人,安靜坐在寮房裏看書。

院子中間有一鼎焚香銅爐,裊裊的灰煙從窗欞裏鉆進來,雖說是香,但聞久了倒叫人膩煩。少年越發沒了心思,合上書本出了屋。

春光融融,鶯啼燕語。

空氣有些清涼,濕潤。昨夜山上下了雨。

離開城隍廟,韓椽沿著林蔭小道漫步而去。地上有些泥濘,就算沿著路沿走,卻仍是被弄臟了鞋子,不由輕皺眉。

“蜂針兒尖尖的刺不得繡,啦……”

有人在哼調?

少年好奇,撩開柳枝,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約有十幾米,視野開闊,眼前是一潭池塘,周圍植著百年垂柳。他定睛一看,一個小姑子正蹲在池塘邊洗衣服。尼帽有些歪,露出黑亮的碎發來。

韓椽走過去,試探道:“小師傅好。”

女孩轉過身來,眉目姣好的臉上微有詫異,站起身子來要比少年低一個頭。她在衣袖上抹了抹水珠,行雙手禮:“小哥哥好。”

“你在洗海清?”

“嗯。”

“你是小姑子嗎?”

“嗯。”女孩覆又蹲下去洗,沒有見到生人的拘謹。

“可你沒有剃度?”

“因為我還小啊!”

看著木盆裏綠色的葉子,韓椽好奇道:“你為何要將葉子放在水裏?”

“洗東西啊。”女孩抓出一枚葉子解釋道:“這是皂角葉,用它洗衣服可幹凈了。你們不用嗎?”

“我們用豬苓。”

女孩停了動作,似乎有些好奇:“豬苓?”

少年挑了塊幹凈的石頭坐上去,解釋說:“那是一種植物,有深黑色,有棕褐色。豬苓裏會加香料,洗了的衣服都是香的。”

“好神奇啊!哪裏有賣的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發現女孩的失望,少年說,“等我再來這,我可以帶些給你。”

“真的嗎?”

“真的。”

“太好了!”女孩開始滔滔不絕,“如果你來的話,就去庵裏找我。到時候,你就說是上香的,可以將豬苓作為香火。師傅教我,東西不能白拿。等你上了香火,這樣的話,菩薩就會保佑你了。”

女孩說的一套一套的,但如果他知道眼前的小家夥是半吊子沙彌尼,自己都不信菩薩,少年怕是得笑哭。

“那我怎麽找你呢?”

“你可以來慈悲庵。”女孩洗完了衣服,用力端起木桶,“記得,是慈悲庵。那我先走了哦。”

望著女孩纖弱的背影,少年喊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德號呢?”

女孩抱著筐子略有困難的轉過身,啟顏微笑:“小尼法號惠成。”

少年的眼裏有女孩的背影。

淡色的海清被水打濕了,袍腳像是開出深色的花朵一樣。那花朵,就如女孩的微笑般燦爛,舒服。

那年的春天,兩人初遇了。

半個月後,少年跟隨父親回了家。腳步不得閑,又返回了學堂。半年時光飛快的溜走,再次回到家後,他回想起春日許下的那場約定。

坐在去浮遨山的轎子裏,身邊放著一袋新鮮豬苓。他懷著一絲將要兌現諾言的開心到了慈悲庵,卻被告知女孩跟隨住持外出講經了,要半個月後才回來。

少年將東西交給姑子,萬分失望的回了家。

半月後,靜慈和商昭回了慈悲庵。豬苓那事,也因姑子事忙而忘記告訴商昭了。少年來過之事,也被塵封了起來。

第二年,少年覆又跟隨父親來到城隍廟。

在廟裏潛心讀了幾日書,韓椽卻時而想起曾經偶遇的那個小女孩。一日,在韓甫政和道主探討財神爺的福報恩澤的時候,韓椽覺得無趣,便悄然從側門溜了出去。

還是那條小道,還是那個池塘。

女孩不在。

他走了幾百米,來到慈悲庵。庵外有一片杏林,已經結了淡粉色的杏花,入眼春花爛漫。空裏有杏花的清香,淡淡的,像是棉絮一般。

香味淡雅,並不濃郁。

杏花有些隨風落了下來,落在青草畔,紅瓦上,木枝邊。女孩穿著一身合體的緇衣靠在杏花樹下,像是已經坐了很久。

她長高了,也廋了。

眼底如春水般清澈,有些不喑世事的純凈和狡黠聰慧的靈動。

“惠成小師傅。”

“哦,是小哥哥啊!”女孩放下眼前的書,在爛漫春光裏一笑,“你不用叫我小師傅,你叫我惠成就行了。”

慈悲庵少有男性香客,所謂恪守清規戒律,不和陌生男子交談,這些離商昭都太遠。所以,她仍是落落大方,毫不拘謹。

“嗯。”少年點頭,心道:原來她還記得自己。

“你在這裏做什麽?照日頭看,你不用念持經咒,禮佛供養嗎?”

“有師姐就夠了。”

女孩其實想說,她根本不會誦經。但秉持“家醜”不可外揚的良好精神,她還是決定委婉的去解釋這個問題。

看見女孩手裏的東西,韓椽覺得很不可思議:“嗯,你竟然在看書?”

“杏子沒成熟,我不能去市集。因為無聊,所以只能看書了。其實這是師傅逼我看的,我根本不喜歡看這些。”

少年拿起那本書。

《中庸》。

如今他在準備參加鄉試,鄉試裏多會出四書中的題目。如今一個小女孩竟然在讀《中庸》,這深深的刺激到了韓椽的神經。眾人都言女兒不入學堂,這如今小沙彌都開始讀書了,還讓男子如何是好?

“你能……讀的懂嗎?”

“讀不懂。有的字都不認識,而且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麽。”這是商昭的實話,但靜慈要她讀,她也不能反抗。

少年這才展了眉頭:“女子無才便是德。你是小姑子,能認幾個字,會抄佛經就夠了。朱子四書對你來說太深奧了,不學也罷。”

“哦”女孩似懂非懂的點頭,眨著眼睛看他:“小哥哥,那你有讀這些書嗎?”

“當然。”文采和學識,那是少年引以為傲的資本:“不止是四書,還有五經,必須倒背如流。等讀懂這些書,就算不能筆燦蓮花,也能口吐錦繡。”

“可讀它們有用嗎?”

“讀了它們就可參加科考,考中了進士便可入朝為官,輔佐君王,留名後世。”

“哥哥很想做官?”

韓椽提及科考時,內心滿懷期冀:“古人雲,學而優則仕。待有一日蟒服玉帶站在朝堂之上,那才是我韓椽心滿意足之時。”

“嗯。”

“這不僅是我爹的願望,更是我努力的目標。”少年的眼底有矢志不移的堅定和信念,“身為男兒空有一腔才華,若不能侍奉賢君,報效家國,怎麽能才謂之大丈夫?如今朝政堪輿,我必有心力挽狂瀾,救扶天下百姓。”

“那哥哥可有聽過一句話,‘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哥哥都說了如今朝政堪輿,你能保證救大家嗎?”

“只要入朝,我便為百姓謀福祉,誓死不變初心。”少年的夢想是宏遠的,也值得讓人欽佩,他繼續道:“終有一日,我也會成為商首輔那樣優秀的賢臣,不,哪怕我能有他二鬥之才便足以。”

“……哥哥剛剛說誰?”

“原東閣大學士,現任內閣首輔商胥,商大人。你不知道也難怪。”少年念那個名字時,眼底有由衷的崇拜和仰慕。

少年還在讚嘆商胥的才華優秀,女孩卻早已陷入了極端的沈默。

他沒發現,那雙晶亮的眼眸不知何時早已……黯淡。

女孩苦笑。

原來,父親沒有她,一樣很好。

可,母親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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