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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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丹桂飄香,轉眼又是一年中秋。

三日水師檢閱很快過去了。

城隍廟裏,千樹桂花競相盛放。高參信道不信佛,聽說城隍廟桂花開的好,十五那天擺著車駕就去了浮遨山,渡口兵防因此寬松了不少。

靜慈應約前去給大戶人家的內眷講經布禮了。商昭單獨待著無聊,偷偷貼著櫃臺邊,一溜煙摸出了客棧。

出了客棧,直奔渡口。

那日渡口的繁華景象還縈繞在她心頭,半刻也揮之不去。小孩子愛熱鬧,哪裏人多往哪鉆。她對庸城熟悉,怎麽跑也丟不了。

撒丫子跑著,迎面“嗙”的一聲就撞到了人。

商昭一屁股墩倒在了地上,鼻子差點撞平了。她可憐兮兮的揉著鼻尖,擡眼就看撞到了誰……結果,女孩傻眼了。

好漂亮的哥哥!

少年穿著一身淺藍色直裰,寬袍廣袖,袍腳繡著幾朵象牙白夜合。唇邊的笑容親切而溫和,他抱歉一笑,伸出了手,“你……沒事吧?”

“沒事。”商昭借著他的力道起身,單手行掌禮,“阿彌陀佛噠,多謝哥哥援手。”

“無礙。”他比商昭高許多,於是單膝跪下來問她,“你可有傷著哪處?”

“鼻子有些痛。”

“嗯,是撞紅了。”他轉頭吩咐後面的仆人,“來人,去船上拿我的傷藥。”

“是,公子。”

接過侍人手裏的小梅瓶,挑出米粒大小的藥膏來,抹在商昭的鼻尖,“這是消腫的藥膏,會疼,你且忍忍。”

“我不怕疼。”

“好,不怕就好。”少年失笑,最後將瓶子放入商昭手心,“藥要多擦幾次才見效,這瓶便送給你了。”

不待商昭說話,少年摸了摸商昭的頭頂,轉身上了身後的那艘福船。剛踏上甲板,有人迎面走來,是萬竟歡的幹兒子顏孝若。

他先停了身,俯首而拜:“奴才顏孝若見過公子。”

他通體精致的打扮,一身暗藍色青織金妝花羅飛魚服,同色鏤空繡花鞶帶,一雙黑色繡紋雲緞靴。細長的眼角微微挑起,有些孤傲。眉骨下似乎抹了石青黛粉,襯托出眼底的清涼和冷意來。

少年皺了眉頭:“……你副打扮,是要去何處?”

“廠公今晚在回香閣設宴,幹爹派人傳話叫我過去伺候。時間不等人,公子請自便。”顏孝若微頷首,繞過他下了船。

“顏,你……”少年盯著那道背影,眉頭擰緊了,擡腳跟了上去。

“公子,您要去哪?”

少年拋下幾個斬釘截鐵的字:“回香閣。”

華燈初上,煙火才消。

煙火表演後,高參提議說要去乘畫舫,延庸河而上,對月抒懷才不負此夜今宵。他倒是個附庸風雅的主,又沒人敢說個不字。

李建中急忙安排了六艘畫舫,最中間的畫舫由高參和幾位檔頭,以及李建中幾人陪同乘坐。

其他五艘上皆是東廠番子。

畫舫裏燃了香料,愈發的紙醉金迷。琉璃燈盞染上顏色,迷亂的有些晃人眼。歌女抱著琵琶低語淺唱,薄紗裏透出玲瓏的風姿。

畫舫外,一道挺俊的淺藍獨立船頭。

漆黑的水面上,有人撐著小船過來了。小船剛靠在畫舫邊,顏孝若上船,就迎上了那人質問的聲音,“半道上你去哪了?”

“奴才有些私事。”

“你有事瞞我?”

“奴才低賤,不敢瞞公子。倒是您,何必偷偷摸摸跟著我?”

“……”

少年啞口無言。

顏孝若傾身就入了畫舫。

羅扇輕搖,高參坐在上首。他輕拈起一塊月餅,像女人一樣細嚼慢咽,那風騷的動作看在李建中等人的眼裏,都快長了針眼。

歌女高唱,諸人的興致達到最高。

這時,有人進入畫舫,跪在了高參面前,“奴才顏孝若見過廠公。”

琵琶聲陡然停了,畫舫陷入了沈寂。

沒等高參開口,萬竟歡起身請罰,“廠公恕罪,是我調教無方。”他冷眼一掃,“來這麽遲,還敢打擾廠公的雅興,你,還不滾出去!”

高參壓了壓手,“竟歡,何苦發火?孝若是你幹兒子,他的性子你還不清楚?怕是路上有事耽擱了。我不怪罪,入座吧。”

“謝廠公。”

萬竟歡掃他一眼:“還不起來,跪著不嫌丟人!”

“是。”

少年折身立在他身後。

萬竟歡指著空酒杯,朝他厲聲道,“還不倒酒。”

“是。”

他跪下來執起酒壺,乘著酒水濺起的空隙,低聲道:“安排好了。”

萬竟歡端起酒杯,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一曲唱罷。

高參先鼓起了掌,眾人附和稱讚。

“歷年中秋咱家都在宮裏,陛下和宮妃們在太液池上泛舟賞月,官員們趁著中秋之際走月,一派歌舞升平啊。不過在宮裏,咱家只有伺候的份,今個多謝聖上眷寵深厚,能讓咱家也親自體驗這等人間幸事啊!”

“廠公福澤深厚,這些小幸事豈能入您法眼呢?”李建中說著,將一封厚厚的紅箋信封放在了高參桌上,“微臣們不能在您身前伺候,只能盡些微薄的心意,還望廠公不要嫌棄。”

“你們有心了。”高參明著沒多大表情,暗地裏早已眉開眼笑,“咱家怎麽會嫌棄呢。你們的孝敬,咱家記在眼裏,不會虧待你們的。”

“謝廠公。”眾人皆跪。

“都起吧,行這些俗禮做什麽。”高參擡手示意坐下,端起酒杯,“來,咱家先幹為敬。”

“謝廠公。”

對面你來我往,熱火朝天,萬竟歡眼底卻愈發深不可測。他喝著酒水,幾個眼風向周圍的幾個檔頭掃去,眾人皆心領神會。

端著酒杯的手指一根根松開……

一根,兩根,三根……

酒杯將要落地。

“孝若啊!”

萬竟歡猛地攥緊了酒杯,少年已經走了出去,站定在中間道:“廠公有何吩咐?”

高參似乎喝醉了,視線愈發模糊。

錦繡繁華裏的少年眉目疏朗,面容俊美,又有些沾著些超脫和迷離。身量挺拔又纖長,穿著百褶的飛魚服,除了精致雍容外,更多的卻是挺秀俊逸。真不知萬竟歡哪來的福氣,竟然有個這般優秀的幹兒子!真是讓人嫉妒又眼紅!

“諸位大人,你們覺得他長得如何?”

“拔尖了。”

“長的像個女娃子,太瘦了。”

“很少見男孩子的腰能那麽瘦。”

幾人你來我往,說不停了。倒是少年被人當做物品一樣評頭論足,並沒有任何反應,斂著神色盯著角落。

只是那雙眼睛,有些無神。

高參偏了偏頭,沖後面的歌姬招手:“你,過來。”

歌姬抱著琵琶的身子微微顫抖,似乎很緊張。腳踝一軟,將將要摔落下去。肩膀一緊,一雙有力的手就扶住了她的肩頭。轉頭看去,少年淡漠的表情仿佛透出絲絲溫和來。

她紅了臉,柔聲道:“多謝。”

顏孝若撤了手,視線平視前方,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眾人目睹眼前一幕,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萬竟歡暗中讚賞地點了點頭。

高參話鋒一轉道:“咱家記得在宮裏,每夜中秋都會簪玉花,今日不知……能否看到這般景象?”

說著,目光始終定格在顏孝若身上。

眼尖的太監已經去河岸上摘桂花了,不消片刻,幾枝桂花被放在玉碟裏呈了上來。

眾人輕咳,瞬間明白了什麽意思。

高參原來是想讓眼前的少年簪花供大家觀賞呢,可歷來簪花的不都該是女子嗎?如今換成太監是何道理?

不過,少年的確比那歌姬都美上幾分。

萬竟歡表面上笑著,暗中卻咬起了牙根:高參,他……竟敢這麽對他的人,該死!

那歌姬是坊間頭牌,人情世故也精明,隨即放了琵琶去取桂花。輕擡玉腕,細細的摸索著,將桂花插入了發髻之間,頓時明艷照人勝之當前。

“美啊,真是美!”

歌姬柔柔行禮,嬌羞不言。

她隨手又取過一枝桂花,站在顏孝若身前,詢問他道:“我可以幫你簪嗎?”

在數道覆雜的神色裏,他終於點頭,說的卻是:“我自己來。”

他擡手取下描金烏紗帽,將桂花的雜枝全部掰除,沒有半分波動的將其簪在了發髻左側,只留了三朵花瓣在外面。

歌姬看癡了。

雙頰泛起了胭脂粉紅,連忙用香帕遮掩了春色。

見此,高參輕咳一聲:“繼續,再彈一首來。孝若,你……退下。”

“是,廠公。”

歌姬覆又坐回鼓凳,架起琵琶,偏頭按弦,一段清麗的調子如珠玉般流瀉而出。清亮的歌喉如鶯,幹凈而輕柔,娓娓動聽。

眉目靜如畫,

發染鴉雛色。

木樨插鬢髻,

浮香繞滿庭。

那首清麗的曲辭,新奇的調子,在場之人從未有人聽過。

眉目靜如畫,發染鴉雛色。

聽到這一句時,眾人眼前皆是一亮,以為是在描述某位絕世佳人。

木樨插鬢髻,浮香繞滿庭。

眾人卻在聽到這一句時,都將不約而同的目光投向了萬竟歡身後的少年。

歌姬眉目嬌羞,一遍遍的按弦起唇。

那支調子流轉在畫舫內,甚至沿著九曲燈盞飄到了寂靜的夜空當中,也傳到了正在船頭獨自喝悶酒的某人耳畔。

仆人道:“公子,夜深了,您該回去了。”

“歌姬在唱曲?”

“嗯,曲子在唱顏公公呢。”

“唱他?”

“是歌姬為顏公公做的曲,您聽多少好聽啊!”

一口烈酒燒心,意氣風發的少年露出苦澀的表情,自言自語道:“眉目靜如畫,發染鴉雛色……她是在唱你嗎?多諷刺!”

話音剛落。

霎時,畫舫裏傳出酒杯碎裂之聲。

同時,無數的黑影如潛龍般從其他五條畫舫上同時飛起,呈包圍之勢向中心畫舫攻來。

仆人慌了神:“公子,這是怎麽回事?”

少年不慌不忙的丟了酒杯,向畫舫內走去。入眼的,先是摔碎的酒杯,再是臉色慘青的李建中,以及被人影擋著的高參和……橫在他脖頸的利劍。

兩個東廠番子上前攔住他:“公子,還請您出去。”

“你們能保證顏孝若沒事?”

“能。”

“好,我出去。”

甲板上已經響起了刀光劍影的聲音,打鬥十分激烈。但不消得半刻功夫,又陡然回歸寂靜。

少年踏出畫舫,一股血腥之氣鉆鼻而來。

數道屍體橫七豎八散落著,鮮血從船舷流入庸河。幾個東廠的人已經在清掃屍體和痕跡了,各自分工更是驚人的明確。

好一場預謀已久的算計!

半盞茶後,一聲淒厲的吶喊在船裏響起。燈火從簾縫裏流出來,有人影從慘淡的光色裏緩步而出。

袍邊沾滿了暗紅的血跡,修長指骨上也綻放起數朵血色的花。

他說:“高參死了。”

少年從袖中掏出潔白的手絹來,為他擦拭手腕的血跡。

他說:“我親手殺了他。”

手帕被血染紅了,少年嫌棄地隨手一拋,手帕就隨風掉落在了水面上。

他說:“鶴兮,我殺人了。”

“他本就該死。”顏孝若偏頭看他,少年重述剛才的話,“我說,他本就該死。”

許多年後。

徐鶴兮回憶那年的中秋之夜。

那個少年面容冷漠地說著自己殺了人,似乎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可只有他知道,那雙沾滿鮮血的手顫抖的有多厲害。

他也記得。

他最後離去,在風裏留下那句讓人心碎的話。

他說,鶴兮,從今後,我和你再也不一樣了。

因為……

那夜起,他徹底變了。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作者有話要說: 1.走月:中秋月圓之際拜親訪友,饋贈糕點、鮮果等食品。2.木樨:桂花,丹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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