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四十六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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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圓把胖阿福從門上摘了下來。

吹了點風,阿福額上的朱砂痣有些淡了。

惠圓把它放進原來藏娃娃鎖的那個格洞裏。

玫瑰花開始落了第一片花瓣。

冰箱裏還儲存著年前惠圓準備的吃食,大部分未動。惠圓拿了點自己想吃的出來。騰空的儲格立即被壓下來的其它填滿。惠圓想,其實一個人是能過好的。沒有搶占,沒有羈絆。

她拿出手機,清空了大部分的信息,把那個陌生號碼寫在了胖阿福的背面,看了看所屬地,接著刪了。若是有緣,還想見見。

樓下的兩位保潔,同學媽媽辭了,因為同學要生了,她要照顧外孫。另一位,則回了老家還未到崗。地上斑斑點點的,惠圓走了趟安全通道,扶手上,已經有了一層灰。她又想去趟物業洗手間,看見門上寫著“物業專用,外人勿用”,惠圓推了推,沒推開。

接下來幾天,冷得要命。歷城迎來了倒春寒。穿了春裝的同事,忙著把皮草又披在了身上。惠圓還把自己裹得像個福娃娃。都說女為悅已者容,無容也有容。她不稀罕。大街上也清冷得出奇。店鋪雖然開了門,可人少得可憐。惠圓不想太早回去,轉著轉著想起了“紅海棠”。

門上貼著招租的廣告,惠圓望望尚郁蔥的院子,心下寂寥,連最後這點念頭,也成過去式,散了。

她踢踢踏踏地來到了海邊。三合園還在。可她一點也不想吃餃子。她只想找個多年前的,她曾經依戀過的,熟悉的,如今還在的地方養養心。可是,在哪兒呢?哪兒還有呢?

海水沖上來,碰到礁石,拍出不斷的浪花。在白馬山時,惠圓打了個盹,她夢見了自己和另一個看不清頭臉的人。她的腿斷了,海水漲潮了,淹沒了她。養父撈起了她,把她背回了家。情景清晰得仿佛在昨天。而養父,還是那英俊的臉,挺直的背。

養父一點也不老。只是他最後送她的蝴蝶結,惠圓怎麽也找不到了。她不記得自己戴過,只記得收了起來。後來便不見了。她曾哭了一場。郎中後來托人在城裏給她買過一個更好看的,惠圓卻不喜歡,畢竟不是那個了。

後來她在煙盒上找到了答案。那沾滿血的蝴蝶結,早已隨養父走了。

郎中那時說,養父其實是開心的。在白馬山上時,惠圓懂了。

海邊圍欄上不少人在說笑。歷城的這片天,這片海,惠圓覺得自己一丁點也不喜歡。

頭發上受了潮,惠圓不得不沖洗。那個封銳不怎麽用的沐浴露蓋子開了,惠圓想可能自己用了忘記蓋了,她給蓋上。這瓶沐浴露自從惠圓喜歡,封銳就不用了。她把瓶子周身洗了洗,掌心便又有了沁香。

玫瑰花陸續在桌上堆積了葉與瓣,惠圓拿了個紗布,把花瓣都收了進去。

LILY女士不知怎麽被穿制服的人帶走了。惠圓一到公司就發現對面公司被圍得水洩不通。她不願意湊熱鬧,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同事回來。整個辦公室就剩下她自己了,其他人都去助威了。她用鉛筆敲打著自己的膝蓋,小時候,她以為自己一輩子就是個瘸子了,沒想到,養父和郎中改變了她。她想了想,如果自己不能直立行走是個什麽樣子?別人是可憐她還是鄙視她還是嫌棄她?總之,什麽好事都不會輪到她就對了。

那麽,相比較下,自己的這點失落算什麽呢?

同事陸陸續續回來了,惠圓反而只身出去了。

樓層的新風系統可能沒開,氣壓有些低,惠圓想去玻璃前透透眼。

對面還沒結束,跟告別會似的糾纏。小跟班抹了眼淚,卻也只能無助地看著。LILY女士走了幾步,把高跟鞋脫下來朝門前砸去。她重心不穩,失了瞄頭,鞋跟砸到易拉寶上,把上面印著她的臉戳破了個大洞。小跟班急忙把鞋撿起來往前跑,跑了幾步,又停住。LILY女士光著一腳,一腳高一腳低地在不太幹凈的地上走著。幾個人圍著她,她的兩手湊在一起,上面纏了件衣服。

易拉寶和橫幅很快撤了下來。小跟班拖凳子把堆箱子那一處收拾幹凈了。她的倚仗剛失勢了,她還要活著,所以忍氣吞聲地受著眾人的嘲諷。

惠圓把手裏的咖啡遞給她。謝謝,她眼裏滿是淚水。誰欺負你,要還回去,不能形成習慣,知道嗎?

錯的不是她,為什麽要她承擔後果?

小跟班不敢說,淚水卻更洶湧。惠圓握握她的小肩膀,剛畢業不久吧?誰也沒有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別怕,她說,挺起腰做人。沒人敢把你怎麽樣。

姐姐,你們公司還招人嗎?小跟班問。

招,但不見得比這好。相信我,兩天後你就慶幸你堅持了。流言蜚語不會擊垮一個人的,除非是你自己放棄了或者倒下了。

小跟班點著頭,眼淚落進了咖啡裏。

惠圓不能跟她說得太明白了,一切,都是人的造化。

前臺認識惠圓,伸頭瞄了一眼,又馬上縮了回去。

惠圓吸著這混濁的空氣,想,封銳,但願我沒看錯你。

同事的屁股正一半在惠圓的辦公桌上,見她來了,也不挪,惠圓站著抱胸看著她。同事吶吶一會蹭到別桌,別桌的人對她使了個眼色。惠圓從她那兒抽了張濕巾,嗳,聽說是經濟犯罪嗳。八卦者又開始八卦。

說誰?惠圓裝傻。

剛才那位啊。

沒看出來這手段蠻牛。

人不可貌相啊。

年紀也不大吧,女人吶,正經也是個個一片天。

這得坐牢吧?

那個叫什麽火火的人漏稅幾個億,不也沒坐牢嗎?

性質不同吧,再加上高人指點通路。

她肯定有律師的吧,這樣的東家。

沒看見公檢法都來了麽,肯定事不小。

七嘴八舌議論不停,幾天的談資小菜又有了,惠圓卻在想,LILY拿鞋砸的怕不是她自己的印像,而是門口那塊銅牌。

“祥雀”,“祥雀”,一點吉祥都沒有,惠圓不由嘴邊生出冷笑。

怎麽樣?同事把新做的美甲展示給惠圓看。嗯,越來越觸目驚心了,利爪撓人。同事就勢要抓她的臉,被惠圓擋開。元宵節,相親會,去不去?

沒聽說。

我這不是告訴你了嗎?

你去相親,我去湊數嗎?

惠圓,你怎麽對自己很沒信心啊。我借套衣服給你穿啊。別把自己捆把這麽嚴實就行了。

你要給我點小費,我可以幫你站崗放哨。

去你的吧,萬一成了,你夠礙眼。

那你叫我幹麽?

這不怕萬一落單?

呵,惠圓瞥一眼老板來了,後面跟著那個吃糖葫蘆吃得一嘴歡的小姑娘。

辦公室像受過軍訓一樣地,唰地靜悄悄,誰的喘息聲重了都能聽出來。

老板走得急,小姑娘奄奄一息地。

嗳,惠圓的胳膊又被捅了,她其實挺煩這些事的。

去不去啊?還能搶花燈。

太無聊了!惠圓心想,但嘴上還是說,元宵節怎麽變成相親會了?

古而有之啊,同事為了保護指甲,敲鍵盤都要練成一指禪了。

其實我蠻喜歡古代的,你想想那場景,靜靜的護城河水慢慢流淌著,一盞盞精巧玲瓏的花燈在水面上漂著,寫著相思,寫著心願,輕衣羅裙,巧笑盼兮,於千千萬萬人中,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是不是很美?

是很美。圈禁在深閨中的嬌小姐,一年一次的盛會,雖然無數書中由此開頭,可現實社會裏,哪那麽多良君等著你?

既然這麽美,是虎穴你也得和我一起了,同事不依惠圓的百般推脫。已經網購了兩張票。

作死啊你,惠圓說,我冰箱裏還有湯圓等我回家吃呢。

可以當宵夜,同事利爪掐了惠圓一把,小姑娘兩眼通紅地正回自己工位上。

沒了?

什麽沒了?惠圓沒繞過彎。

利爪拍拍肚子。

這你都看得出來?

聞味。你聞聞。美麗的指甲在空中抓了一把,放在惠圓鼻子前,惠圓一把打掉。把你爪子拿遠點,她說,要碰上順眼的男人,上床前還不把你兩手綁起來。

同事眨眨眼,我喜歡。

惠圓差點吐她。

什麽相親,燈會,統統不是惠圓的愛好。冷天跟一群毫不相幹的人尬聊,不如回家喝碗湯。她懶得說,冷著眼,不停地跺腳,同事後來無法,只得和她分開去尋獵物。

什麽玩意啊,惠圓看兩眼那些掛在花燈上的小學水平的詩句,特想拽下來一把火燒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怒氣從何而來,因為餓了肚子,灌了冷風?還是因為那燈影下的一對影子?

關我何事?惠圓倚在墻角問自己。為什麽這麽想哭?

為什麽不學學LILY?危境前都昂首闊步?為什麽不學學利爪,也去塗雙滿堂彩,看誰不順眼狠狠抓兩把,撕皮血肉下來?

為什麽心會疼?難道希望擁著的那個人是自己?

惠圓擰了自己的胳膊,咬了自己的手背,繼而最後刮了自己一個耳光,心情才慢慢平靜。

她給同事發了個信息,就退出了人潮。她背面走,迎著路光。

最盡頭的花燈,孤零零地無人問津。惠圓駐目,卻覺得它最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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