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四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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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點的時候,她出來一次。只有廳裏亮著一盞花燈。空氣裏有甜和香的味道。她戴上那副橡膠手套,沿著那個雙號悄悄地走過去。

門開著,沒有音樂。惠圓覺得眼睛不暗,床四周有光。淺淺淡淡的藍光,從儀器上投射下來。她摸過去,看到那張依然在面紗後的臉。那薄薄的刀片就貼在手臂內側。只要滑下來,照準了,明天,世上會多一只死兔子。

惠圓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窗外不知誰大膽爆了一個煙花,這突如其來的絢爛讓床上人顫了顫,惠圓看得很清楚,這個人也害怕啊?她生了可憐心,把刀片固定住,沒有再下滑。就這麽活著吧,這樣活著比死痛苦千倍萬倍。一丁點的動靜,都會嚇成那個樣子的人,還能活多久呢?

養父和郎中都曾教導過她,人惡心已死。萬不可拿自己熾熱的心去陪這行屍走肉。

她擦凈了自己的痕跡,小心收好了她所有的東西。光著腳走出這富麗堂皇的宅第。

天微微亮,新的一年,開始了!

路面剛被掃過了,惠圓騎著單車,呼吸著自由的空氣,這感覺,竟如此沁人心脾。

她呵呵地笑著,路燈在靜靜地看著她,風在靜靜地陪著她,她仰天喊了一聲,大爸,二爸,新年快樂,我想你們了。

惠圓一路暢通無阻地騎到地鐵站,首班車還未開。

她笑著迎著這朝陽,手機開始不斷地響,有祝福進來,她倚在大理石柱上,一條一條地讀。第一條,來自馮林。願你如這繁花永不雕落,願你如這年糕永遠香甜。他說。

第二條,是一個陌生號碼。內容是:新年到,好運到,福氣到,吉祥到。祝圓圓永遠開心環繞。

第三條,第四條,是公司同事,然後有客戶,有見過幾面的人,有久的惠圓都想不起是誰的。

她模糊了雙眼。

她從口袋裏掏出來那個買來已久的福娃娃,掛在正門上。紅紅的朱砂,點在娃娃額上,映著朝日,如此地訴說著生活的美好。

既如此,今天便開足了心罷。

惠圓推門。滿滿的玫瑰花,半開著,火得刺眼。

她慢慢蹲下去,又擡起眼,花明顯修剪過了,底部的葉子和刺已經沒了,幹凈的玻璃瓶子,三分之一的水。他不想她孤單的啊。

手腕的腫處理及時,已經消了一半。惠圓擎高了不沾水,洗了澡,換了衣服,給自己煮一碗湯圓吃。

她始終離那花有丈尺遠。真真切切,卻又恍恍惚惚。

黑芝麻和八寶的湯圓吃完了,惠圓也開始回祝福。按照順序,馮林是第一。她說:月圓心圓不如人團圓,祝馮林新年家和萬事興,步步高升!

馮林很快又回了一個:起這麽早,是在外面嗎?

惠圓想了想,覆制了同事的一張度假圖,藍天大海,發了過去。

馮林回:真好,只缺佳人了……

惠圓假想了下自己在此地,你也可以來。比家裏暖。馮林發了飛機的圖像,然後又是一張年糕,一張紅豆包,勾起了惠圓的思鄉情。

吃嗎?馮林問,帶些給你。

惠圓突然想見馮林。突然想自己變成馮林的大可愛,馮林變成自己的小可愛。

你現在哪裏?惠圓想你下一句說你馬上來,我就答應你。

家裏,炕上。馮林好像一夜沒睡。惠圓想了想老家的習俗,男人們大多是不怎麽睡覺,打牌搓麻將,抽煙守歲。

你家還有炕?

是啊,喜歡睡,就盤了個。來嗎?來了讓給你。

呵呵,好遠。惠圓湧起的熱血已經涼了下來。為什麽不是你來接我呢?為什麽是要我主動去呢?

惠圓想,馮林一直是理智又克制的。

她又看見了那紅撲撲的一團火,仿佛插上之時,就已經向她宣告了一切。

可是,你把崇高的精神之愛給了我,肉體卻給了別人。我又怎麽能夠容忍你無聲地撕裂我?

惠圓買了張鄰省的票,簡單行裝,即刻出發。

出門腦袋碰上了胖阿福,憨著臉,屁股轉著,像在和她說,玩得開心,記得回來。

Q市比歷城暖和幾度,惠圓網上訂了快捷酒店。她去了白馬山。養父和郎中的青年時代曾經在這裏渡過。Q大便在白馬山下。登頂之後的惠圓,首先能看到的便是Q大,那裏有棵樹,郎中在煙盒中寫過,他和養父還有另一個人在樹下坐著,合過影。後來那棵樹被伐掉了,因為那一年的Q大要建新校舍,需要木材。

那一年,新校舍裏迎來了一批新學生。養父和郎中都是學生會的幹部。養父的文筆好得不得了,而郎中,則是養父同窗多年的好友,還有一個小跟屁蟲。郎中至始沒提這個跟屁蟲的名字。

第二年,養父有了一個戀人。接下來的日子被大風大雨澆成了泥濘。養父和郎中被發配去了鄉下,小跟屁蟲沒有依靠,總受人欺負,也跟來了。

三個人天天吃不飽,連衣服都是大穿小,小穿爛。郎中回憶說,惠老師點子多,卻也心最軟,往往討回了棉衣半路上卻先舍給了別人。所以他逼著我去學了醫,因為他的關節疼得受不了啊。

若幹年後,故人偶然重逢,卻是相見淚眼,悔恨終生。

養父在村裏埋沒了一生,許是心底的支撐已如灰飛煙滅了吧。郎中也留下來,家中變故讓他也無可戀。只有小跟屁蟲被他們攆了回去。

郎中說:白馬山,白馬山啊……

這白馬山,是養父當年與戀人的告別之地。

惠圓在Q市住到大年初五。

她重走了一遍養父和郎中當年之路。從他們的抱負之年,到被迫離開,再到回來,然後是永不再來。

她裝了一包鹽,所經之路上都灑了一遍的鹽末。傳說,人的魂魄舍不得離開時,會幻化成鬼魂,整日在所思之地游蕩。若能循到鹽路,便可見到想見之人。

這五天,Q市一直艷陽高照。絲毫不見冬天的凜冽氣息。

臨走時,惠圓在路邊竟然還見到了早早開放的春花。

她回到封銳的屋子,一切如她走時一樣。胖阿福還在笑著臉,連那一抱火紅,也依舊艷麗,沒有雕落。她上前撥了撥,枝葉鮮綠,玫瑰正是大開了。

床上鋪得是她走時的床單,不見人躺過的痕跡。

很好。惠圓想。

她放空了自己一天,不想不做不念。

初七上班,辦公室精神抖擻。每人都像到加油站刷新重啟了一般。有人眉眼裏都能淌出蜜來。惠圓接過那些小小的遠來的手信,在此起彼伏的歡聲笑語裏再次沈澱自己的心境。同事早早地穿上了春裝,飄逸又養眼。惠圓的瞌睡一掃而光。

抽屜裏空空如也,她去茶水間抽了一支去年的咖啡棒,給自己調了一杯半濃咖啡。

同事看一眼,聞聞那味兒,說,還喝這?全是奶精糊兒。

提提神。惠圓說。

我那兒有研磨。同事說。

算了,我也不會喝,糟蹋。惠圓踏上了廊橋。還是那一魚缸的紅綠燈,沒什麽長進。年前的大清潔讓玻璃透亮了不少。她站在S形長凳前,並不坐。對面的公司竟出乎神奇地鴉雀無聲。

她轉轉腳,想想自己太多事,又擺正腳尖。

初十,歷城有糖球會。同事一早就嚷了,中午更是迫不及待地數人頭。惠圓這次沒能逃得了。她始終跟在人流的後面,不東張西望,也不垂涎三尺。這樣的紅火,似乎已經淡出她的生命了。

馮林在坐高鐵經過歷城去北京時,發過定位,馮林說,我又一次與你三分鐘的擦肩而過。高鐵在歷城,停車三分鐘。

惠圓被同事拉住手,困在這烏泱泱的人群裏。三分鐘,這又是多少次來來回回的擦肩而過啊。

快看,同事努努嘴,惠圓轉了轉視線。

一串串半米高的糖葫蘆串裏,那件寶藍色的大衣熠熠生輝。

他就像顆鉆石一樣,總能出其不意地亮出光來。只是他並非獨自而來。

惠圓的脖子僵了一下。

看見了嗎?同事又問。

哪裏?惠圓機械地答。同事碰碰她的上半身,拉正她的視線。原來所關註的並非一人。而是惠圓公司的一個小姑娘。同事說她已經一人吃了三串糖葫蘆了。

糖葫蘆這個食物,少量吃了還行,多數人一支下去,胃已經酸水往外冒了。可這小姑娘嘴裏卻覺不出。

你不覺得奇怪麽?

奇怪什麽?惠圓的思維已經凝固了。

呵呵,不會吧?你耳朵裏塞了棉花?同事給惠圓掏了掏,她應該是有了吧。

輕飄飄的話,讓惠圓打了個寒顫。

那麽,那麽他們……

惠圓失去了回頭看的勇氣。

因為大家都是AA制,所以最後買的東西都平均分了下來。惠圓有糖葫蘆,山楂糕,山藥球,她指著負責一路品嘗的人說,酸死我吧你。那人笑笑,咬了個山藥球說,酸甜苦辣鹹,咬遍百病不生。

惠圓望著自己手裏這支碩大的糖葫蘆,裹在外面的糯米紙同糖稀一樣,僵硬得讓惠圓不想張嘴。

回吧。她說。大部分人也都覺無趣,遂都散了。

離開擁擠,惠圓的心也不澎湃了,地鐵通道口有一老一小乞丐,老的頭一直叩在地,小的在一床破棉被上坐著,啃著自己臟兮兮地手。

吃嗎?惠圓蹲下去問。小的嘴角流了哈啦子。老的依然叩在地,但轉過一面臉來瞧著她。

吃嗎?她又問,糖葫蘆已經遞向了小的。小的伸出一只臟臟的手,糖葫蘆橫在了嘴邊啃。糯米紙粘了一片在她的小嘴邊。惠圓幫她輕輕地拿掉,小的兩只眼茫然地,害怕她將糖葫蘆再搶回去。惠圓笑笑。

她從錢包裏拿出十塊錢給了老的,給孩子買杯熱水喝。她說。

地鐵裏有人開著視頻,流出一句音樂聲:我多想和你,老死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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