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四十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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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圓起得早,傭人說能多早有多早。街上有些冷清了,車也少了。惠圓出了地鐵,單車今天根本不用搶,全部在車樁裏。惠圓挑了輛順眼的,橙色的車身,像這冬日的暖陽。她一邊騎一邊哼著不知出處的小曲,她出門時封銳還在睡懶覺。他又霸占著她一半的床,說自己的那張床墊受潮了,惠圓跑去看,果然掀起來了,露出了床板。

你這樣,名聲不好。惠圓說。

操心你自己吧,封銳渾然不覺。

你弱智啊,我說的是你連累我。惠圓又氣了。背過身不想和此等庸人交流。

封銳仗義地拍拍她,實在不行,我勉為其難地考慮考慮。

惠圓起來一陣翻騰。

創可貼呢?好好的一盒創可貼被這可惡之人拿去粘了床角。說毛毯掉毛。你大爺的有吸塵器不用,這點創可貼多大的吸力啊。

惠圓找到了一卷電工膠布。撕兩下下來,在封銳嘴上封了個”X”。封銳跟綁住了手腳似地乖成個地瓜,貼完還笑。惠圓又在他倆眼皮上各貼一塊。

一夜安穩。她起來時封銳已經趴在床上,她什麽也看不見,也不操心他。

騎到大宅子門前那條路,前面遠遠有個人。惠圓不知為何停下了單車。女性特有的敏銳感讓她以靜制動地觀察那個面她而來的人。有些東西在惠圓腦裏翻騰,此人衣著較好,戴著墨鏡,這步態,這感覺,她嘩地扯到了一條線,像久在岸上等候的老漁民,終於看到網裏有了什麽一樣,惠圓腦光亮了亮,她把圍巾扯出來重新圍了圍,然後踏上車,緩了一下,猛地加勁,兩道人影重合的時間僅在瞬間。

蓮藕只感到“嗖”地一下,耳邊卷起一圈涼風,鼻尖掠上一絲涼的矢車菊的味道,她還沒來得及細細回味,所有的觸感又打包一樣快速掠走了。

她淩晨五點被叫到這裏。手裏握著那串水包珠。

沒有再上茶,說是負責的人還沒來上工。屋裏的暖氣時斷時續,蓮藕覺得一陣寒一陣熱。

大紅的緞面,讓她看了,說這本應該是她的。還有幾盒成色古樸的首飾,說她戴上應該更端莊。

可如今,身不由已了。

蓮藕轉了轉水包珠,12顆,一個輪回,像時針走了一年。

她說,我不配。

那個人便說,天應該還沒亮吧?我就不留你了。

蓮藕得到了兩個紅包。一個寫著“好事成雙”,一個寫著“年年有餘”。毛筆字,剛剛幹透的墨。

她放進了自己的包裏。她穿著那雙平底鞋,穿了很厚的襪子,戴著手套,她拉開拉鏈時,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機票時間,她想去喝碗甜沫。

傭人把蓮藕坐過,站過的,拿噴霧劑細細擦拭。扔了吧,主人說,沒什麽用了。

傭人不舍。主人說,拿出去揩幹凈。已經幹凈了,傭人說。主人喘著哼了哼。

惠圓把單車放到了花棚後面。貓了一會,才出來。

她給封銳發了條短信,說,客人,來得,好早。

惠圓一上午都在清潔各個角落。大面積地方經常能夠到,小邊角經常混過去,今天她找了塊頭巾紮上,一點一點地擦。屋裏進來不少花,窗簾也換過了,她看見傭人往一個房間裏放置了一張床。

中午傭人讓惠圓去吃飯,訂好的飯,不是那天自家廚房做的,但也挺精致,有魚有菜有丸子,幾個幫工的端來的牛奶,果汁和一盤子切好的水果。還有幾樣面包和果醬。

惠圓一樣挑了點,她估算了下一會工作的面積和時間,五點前應該能完。她打算多吃點。晚上可以先去看焰火。歷城今年創城成功,城裏早就不準燃放煙花爆竹了,統一改由政府安排。一年一次。所以人山人海。去的早可以占個好位置,晚了只能迎著風仰著頭或者看別人的直播了。

惠圓看別人都在吃面包,她也拿了兩小塊,一嘗,卻很後悔。一塊烤得過焦,一塊烤得稍欠火候。她不得不又抹了點果醬在上面,否則難以下咽。

吃完了她很自覺地去忙了。傭人來吃飯時,還特意看了看她。見她沒有偷懶,什麽也沒說,傭人只吃蔬菜,不吃面包。惠圓想多老的人都愛美。

惠圓心裏有時間軸,所以手上快。活幹完時還不怎麽到四點。她脫下手套和套袖工作服,跟傭人請示。

傭人說,小熊,你的區域我就不用檢查了。但你能幫我個小忙嗎?

她讓惠圓幫忙前先拿了個紅包出來,宅子裏的規矩,多的,是主人的意思。惠圓摸著紅包的厚度,感覺這腰沒白酸。

想著這天下沒有白來的紅包,厚有它厚的目的,惠圓只好答應。

傭人喊人拿來了一架梯子。那上面,傭人指著櫃架頂上說。那幾個瓶裏,能擦幹凈然後貼上一張福字嗎?

能拿下來擦嗎?我怕不安全。

傭人搖頭,說,拿下來反而不好放,你爬上去把外面擦凈就行。這福字也不大,貼的時候要貼“倒福”。這個不難,惠圓會幹。

她拿了幾塊抹布上去。反覆把花瓶擦三遍。傭人站下面滿意點頭了,惠圓開始貼福字。

小小的福字,只有掌心大,拖筆那一劃還有少許墨沒幹,她用嘴吹了吹。這字太好看了,惠圓說,誰寫的啊?

傭人笑笑,卻不說誰寫的。

真是藏龍臥虎,惠圓暗忖。

可以下來了嗎?惠圓問。

好像有個歪了,傭人歪著頭說。哪一個,惠圓回身去正。別弄皺了,傭人卻阻止。你把瓶子轉轉角吧。她吩咐說。惠圓伸長了手去轉瓶子。剛才這個瓶子擦的時候就有些費力,梯子放在三個瓶子中間,她想下來挪挪,傭人卻催她,稍微轉轉就行了。惠圓看在紅包的份上忍了這口氣。她又往上踩了梯子一層,她有點怕高,不敢往下看。她想讓傭人扶著點,傭人說這麽牢的梯子爬倆男人都沒問題,你一小蹦個,怕個什麽?

惠圓一手扒住櫃頂,一手小心地慢慢撥那價值連城的瓶子。瓶子裏不知裝的什麽金銀財富,重得她兩根指還撥不動。她擡起了一只腳,讓自己成了天鵝飛。

掉下來之前,惠圓還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傭人那張半陰半晴的臉。大宅子基本上鋪的是地板,不知為何,這塊地方卻是地磚。惠圓摔得不輕。

她一時疼得不能所以。傭人沒有扶她,只是告訴她別動,她去找醫生。

惠圓站了站,覺得腿沒問題,就是胳膊疼得厲害,不知道是脫了還是折了。

她看了看那梯子的四個腳,又看了看剛貼上去的小福字,覺得自己與此地必是八字不合了。

傭人帶來一個中年年紀的人,他捏了捏惠圓的手腳,說沒傷到骨頭,但手腕脫了,腫得厲害。最好觀察一晚,他給上點藥。

傭人靜了靜,同意了。去那間屋子,你今晚留一下。她指給惠圓看。

麻煩了,惠圓說。

傭人不語,中年人帶惠圓上藥,惠圓艱難地走了兩步,中年人腳步放慢,好讓惠圓跟上。傭人最後。

有人來取梯子,惠圓又看了眼自己落下來時那件藍色的棉衣,不知誰放在那裏的,否則,這大理石桌面,真夠自己受的。

煙火看不成了,惠圓無聊地玩著手機。“小熊正格鬥”空空的,沒人惦記她,她斟酌了一下,看看時間,用左手笨拙地編寫一條發了朋友圈:今夜,留宿未知地。

很快,引來幾個相熟人的大?號。

惠圓被引進這個房間後,就像被人遺忘了。周圍又靜悄悄地,她看了看房間號,單數,故意不關緊房門,留條細縫。

天已經黑透了,外面影影綽綽地紅彤彤,那是掛起來的小彩燈被打亮了。

上藥時,中年人拿了點心和咖啡給她吃。惠圓也沒拒絕,想想自己很是明智。

沒有床沒有被子,還好地板不涼,有暖氣從隔壁房傳過來。

今夜,就是除夕了。

多特別,多有意義的一個晚上,怕這一夜定是惠圓活著時最難忘的。她早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為了謹慎,那副薄薄的橡膠手套沒敢放包裏,一直掖在自己身上。她傾耳聽著那個雙號房間,那麽怪異的音樂又流出來時,伴隨著說話聲也傳過來。

好好休息,別太操勞。一個深厚的中年音。不是剛才給她上藥的人。

我和叔叔就先走啦,您多笑笑,百病皆除。聲音年輕,惠圓聽著有點熟悉,卻一時想不起。

然後悉悉索索一陣推讓,有人幫擡輪椅,還有吉祥話,夾雜著咳嗽,輕語,惠圓剛想沿著出來看兩眼,廳裏的電話突然響起,只響了一聲,就有人接了,惠圓打消了念頭,老實地坐著不動。

不一會,她這邊的燈光暗了,惠圓笑了笑。但接著,她就笑不出來了。

封銳帶著倩倩,回來過年守歲。

惠圓終於知道傭人擡那張床是幹什麽用的了。她打開朋友圈,把自己剛發的那條信息給刪了。

重新編了一條,有燈籠,有美食,配語是:新年快樂!

一家人,嘻嘻哈哈,鬧個不停。尤其倩倩,俏聲笑語,甚是入耳。惠圓在暗裏去了洗手間,找出包裏一張備用的面膜紙,清水泡開,擦了擦自己的臉。她想睡了,最好一睜眼,天亮了,她可以走了。

隔壁房一陣乒乒乓乓,然後是嬌喘聲,撕裂了什麽東西,女聲說,輕,輕點。後來是帶著點哭腔地,惠圓聽得含糊,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安排她來這間房,為什麽她今天出門時忘記帶耳機,為什麽她要圖了這點錢,為什麽封銳能跟一個又一個的女人上床?為什麽請她喝咖啡的女人會來這裏?今天,誰向自己伸了援手?

女聲又是一陣高一陣低地刺穿惠圓,她想這墻厚不厚,自己能不能踢穿?會不會廢了自己的腿?這麽好的日子,為什麽要讓自己出醜?為什麽不成全他?

成全他!成全他!惠圓心裏像下了咒,她不停地給自己灌輸,她讓自己的腦際跑到了外面的那幅“夏日的色彩”油畫上,什麽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在田野上奔跑。

惠圓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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