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二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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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水灌到嘴裏,她被嗆醒了。滿滿地浴缸的水,還溫熱著。頭上套了個兒童的浮生圈。惠圓的第一直覺是她被割腎了。她麻木地摸著浴缸,沒管子,也沒什麽儀器,她猜想著自己還能活多久?割了一只還是兩只全割了?她連封銳都殺不死。妄談什麽替父洗冤?

她哽著頭,茫然地望著前方。那裏原來有一面鏡子的,可現在水霧蒙著,什麽也看不清。

她就這樣被自己笨死了。

就這樣輕信了他,輕信了自己的感覺。

若這樣死了也好,或許上輩子自己殺死了這個差點愛上他,或者剛愛上他,或者已經準備愛上的男人。

他及時地給了她一刀,了結了她的深淵。

想想,應該感謝他吧?這麽早,這麽快地幫她了解了在這塵世的一切。

雖然,她還不舍得走。

惠圓流幹了淚,浴缸的水已經發涼。

她把自己泡得萎縮,泡出了尿意。尿?她猛然睜開眼。兩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動。移到她睜大了自己的眼睛。完好無損。

那為什麽會在浴缸裏?封銳呢?惠圓高聲叫了三次,封銳,封銳,封銳,沒有人應。

她摘掉浮生圈,從浴缸裏爬起來,小解完,拿熱水噴頭把自己重新噴熱了,才開始尋毛巾尋衣服。她摸開鏡子,發現自己身上斑斑點點的,跟起了小紅疹一般。略有些癢和疼。胳膊肘和腿上還有瘀青。大腿兩側也跟被狠狠掐了似地紅腫生疼。

昨夜的衣服扔在沙發上,惠圓未拿起,已經聞到了濃濃的酒味。她展開,發現還有嘔吐物,趕緊扔進了洗手池裏沖洗。腳下滑,剛淋的水還未清潔,惠圓不知為何先滑了一跤,跌落時,屁股著地,感覺某處像被撕裂了一樣,抽走了一些什麽東西。

惠圓罵自己,勉強站起來,先把衛生打掃了。扶著腰洗臉,看見嘴唇在流血。她知道自己有這習慣,剛才疼木了,可能昨天也這樣咬過,因為有一處小結痂。

上班前,她給封銳發了個信息:我昨天喝醉了,傷到你了嗎?

一直沒回。三天沒見到封銳的人。公司,家裏,統統沒人。惠圓打了個電話,已經成了空號。

封銳不見了,一個大活人,消失了。

惠圓空落落的,心被偷了一樣,失魂落魄。

她打算搬走,因為不知道封銳這房子租到什麽時候。搬走前,她先回了原來的宿舍。室友還沒回來,門上上了鎖。當時她也上交了鑰匙。她進不去了。

一扇窗玻璃被打碎了,她隔著往裏看,折的千紙鶴還在她的床頭掛著。封銳當天帶她回來取,半路上打鬧沒取成。惠圓在樓道上坐下,一時沒了方向。

她決定先回封銳的地方,再等幾天。

玻璃瓶的花開始枯了,她用頭繩紮了倒掛在門楣上。又記起什麽似的,拿下來,拍了照發到圈裏,問誰認識這花?

群裏發出來一堆名字。惠圓一個個敲到手機裏辨認。鮮花她見過,對圖能認出來。

對到倒數第二個,對出花的名字:鳶尾。花語是:絕望的愛。

惠圓覺得封銳對自己沒有愛,僅僅是惺惺相惜,因為和她都有不開心地童年。或者童年都受過創傷。即使有,也不會深刻,不深刻,失去或者得不到就算不得絕望。那麽這花?她記得封銳說是他撿來的。

撿來的,便不存在他的選擇,他沒選擇去愛。

惠圓坐下來,開始回想酒醉時。她的大腦像被註了遺忘劑,很多片斷都要靠東西刺激。比如看見花,她會想起來前後一點細節,那麽酒呢?酒之前是什麽?惠圓竟然想不起。她抱著自己的頭猛烈捶打了一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用冰冷刺激自己。冷得不夠,她又開開了窗。天正起了北風,呼呼地冷風往屋裏和惠圓的身上灌。她張開臂,迎著風打了個哆嗦。

她把自己整感冒了。又回到了那一年,燒得人事不醒。那一年,還有室友。這一年,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等死。或者等死神把她救起。

她覺得自己滑進了一個黑漆漆的洞裏。洞很深,也很黑。她想走,拔不動腳,兩腳陷在泥濘裏。她想喊,嗓子裏燃燒著一團火焰。眼看就要燒光她的臉,燒光她的頭發。她無能為力。只能等到這團火燒幹自己,變成一具幹屍。

半夜裏,黑洞裏似乎下了雨,可就那麽一兩滴滴到了她的臉上,唇上。她想吮兩口來滅滅火,嘴上卻像擱了兩把刀子將她的喉腔割開了。她放棄了求生,不想再徒勞掙紮,等著死神來拉起她,她會脫掉鞋,脫不掉,她會鋸斷腿。惠圓不知那個黑洞何時竟給了她如此果斷,如此大的勇氣。

一聲長而刺耳的電話像菩薩的手將惠圓從地獄大使手裏拉了回來。全身酸疼得厲害,起不了身,她摸索到手機,努力了三次,從眼縫裏看到一個陌生電話,她開了攔截,這是一個騷擾電話。

窗戶不知何時被風吹得關上了,連窗簾也大概被風吹得合了上。惠圓抓了抓枕頭,努力讓自己上身坐起。她不知昏睡了多久,頭發都打結了。唇裂出了血,她記得夢裏的濕潤,想著定是自己喝了自己的血,還當成蜜糖一樣。

四肢燒得輕飄飄的,卻把腦子又燒好了一半。她想起酒醉前也似這般夢裏的情景,掉進了黑洞裏,黑漆漆地,卻能看見自己的眼睛。封銳似乎在她掉進黑洞前還在問她:你在找誰?她迷濛中回答:一個……我弟弟。不知道封銳聽到沒有。

她想說,一個壞蛋。多年的自我培訓讓惠圓形成了敏感詞的條件反射。她無意瞞他,只是一種意識上的自保。

封銳給了她一塊黑森林蛋糕,她吃得高興,吃了一半,留了一半,因為蛋糕上面跳躍著幾個字母,被封銳從中間切開了,惠圓在昏倒前,曾經猜了幾個字出來。

發燒後的惠圓,照常上班。只是瘦得讓人大駭。一場感冒燒掉了她所有的脂肪存儲,也把骨頭燒細了。走路飄得,愈發沒了聲音。

馮林從北京來找惠圓。惠圓想想那些大嘴巴,他找到她也不難。她訂了個地方,讓馮林在那兒等她。

幾年不見,惠圓覺得馮林已經不再是她能夠隨便接近的那個小同鄉了。他變得嚴謹而不失風度,除了初時的寒暄,惠圓甚至一度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來打斷他對她的幻想。

他們約在了“斷舍”。

怎麽想起我來了?惠圓開場。

一直在想,並不是一時興起。馮林答得深沈。

你還愛吃鴨蛋?我們不合適。兩聲同時響起。

一齊沈默。

馮林,聽同學說,你現在過得不錯。北京那地方也適合年輕人闖蕩。找一個志同道合的或者能夠照顧你的人吧。話出口惠圓覺得自己太多情,她和馮林從未開始過,他也從未正面的,正式地對她表示過,允諾過什麽。她這些年一直單著,也並不是為了他,她想說清楚,卻又覺得言多必失。就像你對一個陌生人一樣,在一件沒有共同目標的事情上會解釋嗎?會爭執嗎?

不會。因為你不會將一個毫無瓜葛的人放在心上。他的一言一行也影響不到你。你若在意了,是因為你對這個人起了妄念。她想馮林其實是知道的。或者是他寂寞了,出國又回國,夜深人靜時,難免孤單。與其在茫茫人海裏尋找,不如找一個熟悉的,有過好感的,讓感情慢慢沈澱。

馮林長在一個傳統家庭,受過西化教育的沖擊,但骨子裏,他不會太陷入感情。

你不行嗎?他問。

我的心,不行,我過得太累了,我是要贖罪的。惠圓說完懨懨得看向茶杯。大病初愈,身心依然缺乏陽氣。

我等你,等了這麽多年,也不差再等這幾年。

誰讓你等我的?惠圓突然狂躁起來。馮林看看周圍,輕輕用手把她撫了撫。惠圓覺得他很胸有成竹,他特意挑了這個三天的假期來,定是給自己定了點什麽甜頭的。可她不是他的良人,她早就知道。

要說我有錯,想和你在一起,應該陪在你身邊,可家裏又希望我能出人頭地,所以帶著這點所謂的“使命感”和男人的自尊,我先選了立身之本。惠圓,你現在未嫁,我未婚,我還有機會對不對?

惠圓低頭不語。馮林摸摸她的茶杯,把殘茶倒掉,重新續上新的。新茶果然好聞,捧在手裏也溫暖。惠圓卻喝不下去,她張不了嘴。一張嘴,那苦澀的滋味承受不住。她怕自己放聲大哭。

她用牙尖咬了咬自己,馮林,你信命嗎?如果不信,我希望你信。我是個不祥之人。你應該聽說了吧?我兩個養父都被我克死了。沒我之前,他們都活得好好的,養了我之後,全都死於非命。至今,至今……死不瞑目……惠圓把手背橫在臉上。她把臉埋了下去。

要不要換個地方?馮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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