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二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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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易主,“玉祥齋”現在的門匾叫“珍愛”。專賣鉆石。

惠圓抽空下去找同學媽媽和另一位保潔聊天。先說了說交通,民生,菜價上漲,又說老板的摳,接下來惠圓也傾訴了自己的苦惱,說同事孩子過百歲,想買個金鎖,也不知道去哪買。現在的金子成色真不咋地。

同學媽媽說,要論起來啊,還真是以前的金貨成色好。量又足,金又純。

誰說不是呢?惠圓撓撓頭,一臉愁苦相。

另一位保潔說,去金店一條街瞧瞧,現在的樣式倒是比原來好看。

惠圓說,好看不行啊,送人的東西講究實誠,但買好金。你們要知道地方,別瞞我。

同學媽媽說,以前倒是有幾家老店,不過這幾年都換門臉了,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原來老板。

另一位保潔說,我當年結婚那會子,下的聘禮就是“玉祥齋”出的老三樣呢。我打算留給俺孩子。

同學媽媽說,“玉祥齋”可惜了,要是不倒,還真是挺稱心的。

惠圓兩度聽到她們說這名字,揪著線頭又往下擼:阿姨,這“玉祥齋”是哪家啊?怎麽倒了?

現在換人嘍,也不叫這名了,以前生意可紅火了,買金貨得排隊托人,還得預訂。它家的金貨成色好,比現在那些個輕飄飄的好看多了,都是老匠人的工藝,實打實的,不蒙人。

怎麽倒了呢?惠圓不解地問。

不知道,應該說生意挺好的,街上傳說被對手暗地裏給收了。老掌櫃氣病了,沒幾天就死了。小的們又撐不起來。所以倒了。

哦,可惜啊,惠圓說,那除了它家,沒別的了?

另一位保潔想想,說,當時除了它,旁邊那家也行,和“玉祥齋”也有點聯系,好像占點股份啥的,但主要賣玉器,不賣金飾。

惠圓按捺住心情,穩著聲音問:這家叫什麽?

叫什麽?瞧我這記性,你還記得叫什麽來著?她用拖把拐拐同學的媽媽,這家後來還上市了呢,成了集團,名字也換了,噢,對了,叫“雀來”。

“雀來”?惠圓在心裏念了念。

那現在呢?

現在?保潔撲哧笑了,你腳下站著吶。

惠圓也跟著笑了,說,瞧我這蠢樣,真真不曉得。

同學媽媽說,你天天工作,也不跟這些事沾邊,哪能事事都曉得呢?

是啊。沒想到。惠圓道。

祥雀大廈。門口那麽大的孔雀雕。大股東是港商。

封銳給惠圓發消息:下班等我。惠圓打了個?號。請吃飯,彌補一下。

太便宜的就不去了,惠圓說,一身灰土,跟剛從洞裏爬出來的土撥鼠似的。

封銳發了個語音,快到辦公室了,惠圓沒點開。

下了班,惠圓走樓梯。封銳在語音裏說:讓你當女王。

惠圓被手機烤得耳朵發熱。

她認得封銳的車,銀灰色。她走得遠了些,直到小廣場那兒給封銳發了個定位。

封銳後車座放了幾個紙箱,惠圓只得坐到副駕。

惠圓把封銳的導航圖放大,看到了目的地:清水灣。

封銳車上坐過不少人,唯一敢這麽自如地拿取他的東西的,惠圓算第一。

封銳,你有小名嗎?

有也不知道。你呢?

有也不記得了。可能叫妞妞,妮妮,娜娜之類的。我對童年一片模糊。今天有龍蝦吃嗎?

你想吃龍蝦?

我想吃鴨蛋。

封銳小笑了一聲,接著又笑一聲,後來持續笑,鴨蛋?

我小時候養鴨/子,攢了賣,攢多了也自己吃,我二爸是個中醫,會腌鴨蛋,腌得特別好吃。

聽起來你應該幸福過。

是啊,惠圓頭仰靠到後椅背,幸福的時光總會很短暫。

你沒學學?

我會,但我不想腌。等我(找到仇人),惠圓心裏想,我狠狠腌上一百個。全部送人。

氣魄好大,封銳把惠圓開開的窗戶關上,等你什麽時候?說得我都想吃了。

等我……病好了。

什麽病?

心病。

封銳第一次見她時,就看出了這女人壓在眼底的憂郁。惠圓,他輕輕叫她,希望這女人在他面前繼續示弱,可惠圓卻扭頭來問他:今晚上有非洲蟹嗎?沒有。那是西班牙蟹?你吃了我得了。

你好吃嗎?

沒吃過,無法評判。

世界上最貴的是什麽?

虛無縹緲。

好有禪境呀。到底今晚上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鴨蛋。……。

沒有鴨蛋的晚餐,很有格調。惠圓看得出這一餐要出封銳不少血。封銳要了瓶紅酒。惠圓拿手擋,開車怎麽能喝酒?

你會開嗎?

不會。

怎麽不學?

不想學,用不到。

我約了代駕。

惠圓松開。封銳先給她倒,惠圓不要。封銳等了她幾秒,惠圓連連搖頭,封銳不再勉強。他把衣服脫了,侍者幫掛在衣架上。封銳打了個手勢,讓侍者離開。

不喝酒?他問惠圓。

不,我酒量挺好的。以前……經常和二爸喝兩口。今天,場合不對。

封銳把手表摘下來放桌上,本來小半杯的紅酒,他又給加滿。是因為和我在一起沒感覺?他問。

不是,惠圓指著他的手表說,你要麽戴上,要麽收起來。我有預感。我今天不能喝酒。

封銳聽她的,把手表松松地戴手上。

你一定有很多故事吧?惠圓說,你的名字是真的嗎?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封銳先嘗了口酒說。

不如改天我們來個“故事會”大集錦?互相交換一下?

不應該叫“真心話大冒險”?

我沒和你說過假話呀。惠圓看封銳不停在晃紅酒杯。

侍者上來了龍蝦。

咦?惠圓發了個音節,我猜,大洋洲的蟹正朝這兒跑。

很抱歉,封銳對惠圓說,沒你愛吃的鴨蛋,不過這兒中秋節會有一款蛋黃月餅,我提前給你訂一盒。

惠圓把頭發往上紮了紮,把餐巾鋪在腿上,根本不和封銳對題,自己瞎扯八扯,海闊天空。有甜點吧?櫻桃派還是南瓜派?這頓飯要給小費嗎?是不是我掙三個月都不夠啊?你對一個陌生人都這麽好,你的後宮的人是不是都很滋潤?她們演宮鬥劇嗎?你喜歡誰?溫婉嫻淑派還是個性十足派?豪門聯姻真得跟電影裏那樣?苦逼女主,癡情男配?……。

封銳喝完了一杯紅酒,惠圓還在滔滔不絕。

惠圓並沒吃多少,封銳借著溫和的桔光看著她,很想扒下她張牙舞爪的外衣,告訴她,演技要多拙劣有多拙劣,外包裝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你養過小鴨/子嗎?肯定沒有吧?你不知道它們小時候有多可愛,黃黃的,毛絨絨的,我都跟它們一起睡覺。可是為什麽長大了就變醜了呢?嘴巴那麽長,身上的羽毛也變得難看……你小時候長得可愛嗎?有沒有照片?……

甜點端來了,有櫻桃派,也有南瓜派。

咦?惠圓又發了一個音節。今天是感恩節嗎?她對節日很糊塗。

惠圓講了兩個鐘頭。

吃上了甜點,卻突然一字不吭。封銳很不習慣。像正在洗頭,水籠頭的水流著流著,突然沒水了一樣。他把刀叉弄弄,發出點聲響。

惠圓把剩下的餐點全部打了包。沒什麽呀,她說,我不覺得丟人。封銳幫她要了餐廳的餐盒。

代駕已經在餐廳外等著。封銳把鑰匙給他,他坐到了後座。惠圓只得又坐回副駕。她抱著剩飯,在車上乖得像只小鳥。

封銳把地址告訴了代駕。剛才的聒燥又變回了人間煩擾。

他讓代駕等著惠圓上了宿舍樓才開走。惠圓看他落下車窗,她揮了揮小手。

室友第一次見龍蝦,像困頓沙漠的貓終於認識並品嘗了一條新鮮的海產,手舞足蹈。惠圓把她嚼進嘴裏的自己身上的毛線扯出來,我剛才也沒你這麽丟人的。室友說,條件這麽好,嫁了吧。

你不懂的,惠圓說。

我把他綁來。室友把吊燈用的鋼絲拿下來,惠圓說,你陪著我,不好嗎?

室友點點頭,吃完了龍蝦,又拼命搖頭,你想收買我?做夢!我是不會屈服的!惠圓把鋼絲纏起來扔得高高的。

牙齒上還粘著一點櫻桃派,惠圓用牙刷刷掉。其實就這麽容易,她想。

室友被撐著了,睡下了又拉開被子去跑步。有幾戶人睡眠輕,拉開燈,打開窗戶,看看是她,低聲罵幾句,又把窗子關上了。

惠圓在網上搜“玉祥齋”,消息可憐。她想了想,輸入“祥雀”,消息乏陳可新。又想了想,輸入了港商的名字。全是正面新聞。惠圓拉開門,看見就在宿舍樓下轉圈跑的室友,一圈一圈,很像當年“渣滓洞”中那個風雨無阻跑步的老頭,惠圓倚在門邊,想,這何嘗不是一種快樂?她真覺得室友很快樂,高興就唱,不高興就摔,絲毫不會為難自己。任何情緒都會爆發出來。

有人扔了個酒瓶下來,嘩啦,碎了,室友抱頭鼠竄。看見惠圓立在門口,不分青紅皂白,掐到了她的脖子:是不是你?你想害我?惠圓被掐住了氣,話說不上來。室友見她不說話不分辯,又去找鋼絲,鋼絲沒找到,解自己的鞋帶。惠圓想也沒想,掄起室友泡面用的小鋼盆敲在她的小腿上。室友哇哇大哭。惠圓餵了她兩片鎮靜。

半夜,惠圓覺得窒息,什麽東西纏住了自己。她掙紮著開燈,室友伸著舌頭,學吊死鬼,也不睡覺,坐她對面,陰森森地看她。她把惠圓拿鋼絲捆了。惠圓摸索著自己的手機。然後裝迷糊樣頭朝桌子磕過去把燈給拉滅了。她試了試,鋼絲纏得不太緊,只要別讓床有響動,這室友還會繼續欣賞她的“傑作”,直到她醒來。

惠圓脫開一條胳膊,身體一寸一寸地移,移了幾分鐘,她能夠到床底下的東西為止。那兒,有她的一雙鞋,還有個小工具箱。裏面有幾只燈泡,一把鋼尺。

不該餵她吃這麽好吃的東西的,以前就有人說過,這神經病餓著沒事,千萬別餵飽。

惠圓自討苦吃。

惠圓趁著黑暗想把鋼尺摸上來,室友突然沖過來撲住她,惠圓能看見她的眼睛在黑暗裏發光。她一只手抵著不讓她掐自己的脖子,兩腳甩了被子蹬她。鋼絲在兩個人不停地扭動掙紮中把惠圓的另一只手解放了出來,惠圓摸到了自己的鞋,用鞋跟朝室友的屁股紮去。室友奪過鞋子朝門甩去,一只打到門上又反彈回來,惠圓拿室友當了盾牌,鞋打到她臉上。她沒著急把鋼絲脫下,而是等室友捂臉喊疼時,又抽出鋼尺抽她的胳膊和手背。室友趴到了床上,拿被子擋住。

惠圓不開燈,兩個人暗搏。室友蒙著被子大叫:你這個混蛋!惡魔!不得好死!我知道你的秘密!

惠圓拿鋼絲頭紮她,問:什麽秘密?

室友噓噓著嘴說,人,你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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