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7年8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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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一夢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陳骨朵在病床上睡著,袁愛愛坐在一邊發呆。看程一夢進來,袁愛愛立刻朝她做個手勢,輕手輕腳站起來拉著她出了病房。

袁愛愛關好病房門,把程一夢拉到走廊上才問,“就你一個人來的?向芳不來?”

程一夢搖搖頭,“聽她聲音好像沒什麽精神,說不想出門,我就沒再叫她了……就你一個人,齊俊呢?”

袁愛愛皺皺眉頭,“花骨朵說什麽也不讓我聯系齊俊,估計……”

程一夢點點頭,明白袁愛愛說的估計是什麽意思———吵架是一定的了,但她也有些犯難,“這麽大的事,不跟齊俊說也不合適吧……”

袁愛愛犯難的抓抓頭發,“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花骨朵說什麽沒有?”

袁愛愛搖搖頭,“什麽也不說。這都什麽毛病,悶在肚子裏有用嗎?”

程一夢知道袁愛愛借故也是說她,尷尬一笑,“那等會兒咱們一起勸勸她,不告訴齊俊也不行……現在她也沒什麽精神,養好身體重要,晚點再說吧”

袁愛愛點點頭,“我看她那個樣子怪怪的,所以一直都沒敢走,你說……花骨朵不會產後抑郁吧?”

“什麽?”袁愛愛的話好像突然點醒了程一夢。

像是怕嚇到程一夢,袁愛愛又趕緊說,“我就說說,她這應該也不算生……算了,不說了。你先進去陪她一會兒吧,我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看袁愛愛走了,程一夢又輕輕進了病房,把帶來的東西找個地方放下。程一夢一轉身,看到陳骨朵正睜著眼睛發呆。

程一夢連忙向陳骨朵道歉,“不好意思,我家裏人出去吃婚飯了,孩子中午得接,所以來的就晚了。”

陳骨朵勉強露出個笑容表示不介意。

看著陳骨朵迷茫又憂郁的眼神,程一夢的心裏不是滋味。陳骨朵一直是她們當中最樂觀最愛鬧的一個,可現在,卻失去了原本的單純與快樂。

程一夢在床邊坐下問了幾句陳骨朵的身體情況,又勸慰了幾句,她看陳骨朵的興致不高,便也不想多說擾她費神,便也不多開口,靜靜陪坐在一邊。

“一夢,我有件事想問問你。”陳骨朵的眼睛無神,看著窗外。

“什麽?”

“你當初是怎麽下定決心離婚的?”陳骨朵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程一夢一時錯愕,她沒有想到陳骨朵居然在想這個。

“這樣過一輩子有什麽意思呢……”陳骨朵像是在發問,但更像是嘆息。

“花骨朵,我知道,現在對你來說是特殊時期,會影響你的心情……”

“一夢,你不是我,不會明白我的感受。”陳骨朵幽幽的打斷了她,“如果讓我一輩子這樣,我真的寧願去死。”

程一夢一時詞窮,好半天才問出一句,“你當初和不是很要好嗎?我們嘴上不說,心裏不知道有多羨慕……你也知道,女人都向往愛情,就是到了七八十歲也一樣。”

也許是回憶起了往日的甜蜜,陳骨朵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笑意,“那個時候真的愛他愛的要死要活,愛的變成了聾子、瞎子……什麽理智、什麽腦子,都拋到九霄雲外了……我只想著我不離不開他,不能失去他,卻根本就沒有看清他。”

陳骨朵的話讓程一夢也很有感觸,“朵朵,既然那麽愛,就別輕易想著放棄。我不是勸和,但你該知道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先養好身體,再考慮其他的……別一時沖動做了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陳骨朵默默點了點頭。

程一夢第二天早上先去了向芳家,保姆抱著開懷給她開的門,常往不在家,向芳還關著門在睡覺。

程一夢等了一會兒,敲門進了向芳的房間。房間裏,窗簾拉著,昏昏暗暗,還有一股味道,不知道有幾天沒開過窗透過氣了,向芳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向芳?”程一夢輕輕喚了一聲。

向芳沒有反應。

“向芳。”程一夢又叫一聲,走了上去,她看著向芳無神的眼睛,緊緊握住向芳的手。

向芳這會兒才有了些反應,她怔怔的看著程一夢,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一夢?”

程一夢拉著向芳坐了起來,她看著向芳凹陷的面頰,撫撫向芳散亂的頭發,“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喝的皮蛋粥,你起來吃點兒東西,我帶你出去走走。”

向芳沒有回答,眼神有明顯的抗拒。

程一夢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對不起,向芳,我們一直沒發現……這段時間大家過的都很難,陳骨朵現在還在醫院……任何困難都會有過去的一天,你的身邊還有我們……向芳,別怕,相信我!”

向芳怔怔的看著程一夢動情的樣子,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她帶著怯意擡起手想擦擦程一夢的眼淚,似乎又不敢這麽做,好一會兒,她才說,“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陳骨朵出院後並沒有回家,她訂了去廈門的機票和酒店,去靜養了一段時間,袁愛愛一直陪著她。

散心回來,袁愛愛去上班的第一天,發現公司裏的人看她的表情很是奇怪,這讓袁愛愛感到莫名。

袁愛愛剛整理好辦公桌,就感覺身邊沖來一個人,她一回頭,臉上已經挨了一個巴掌。

袁愛愛被這一巴掌打懵了,她眼前陣陣泛黑,根本沒看清來人是誰,只在模糊間看到那人又舉起手來。

袁愛愛急忙擡手擋住那人又扇來的巴掌,這時身旁幾個同事上來拽住了來人。

被打的半邊臉火燒一般,袁愛愛捂著臉,莫名其妙看著眼前又哭又叫的人。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披頭散發,面色枯黃,邊哭還邊罵她,“狐貍精,不得好死……”

袁愛愛的第一反應是對方認錯人了,她覺得自己這一巴掌挨得簡直比竇娥還冤。可很快,她從同事們的勸慰聲中聽出,來人是郭易軍的夫人。

原來,袁愛愛請假的這段時間,有同事借她放在抽屜裏的錄音筆做會議記錄,因為不太會使用出了岔子,郭易軍騷擾她的那段錄音被在會議上播了出來,現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郭易軍的老婆在眾人的拉扯中不斷的咒罵袁愛愛,把她罵的輕賤至極,事情變成了她在勾引郭易軍,並且毀掉了郭易軍的名聲和前途。

袁愛愛終於在對方喋喋不休的臟字中忍無可忍,她挺直腰板,站在郭易軍老婆面前大聲說,“董事長夫人,我可以在這裏把錄音原原本本給你放一遍,看到底是我在勾引郭易軍還是郭易軍在騷擾我!我跟郭易軍沒有任何關系,他對我做的事情我才是受害者,我一直沒有聲張已經算客氣了!但是,剛才你打我的一巴掌和罵我的話,我保留追究的權利!”

袁愛愛說完,從口袋裏拿出錄音筆,“這裏有監控,我手裏有錄音,這些都是證據,你要還在這裏無理取鬧,我馬上報警。”

郭易軍的老婆啞口無言,周圍的人上來把她勸走了,走了一些距離後,走廊上又傳來她叫嚷的聲音。

袁愛愛慢慢坐了下來,她越想越氣,並不完全是因為郭易軍的老婆,周遭的這幫同事也讓她徹底涼了心。錄音洩露出去不知已經有多長時間,但沒有一個人跟她聯系,沒有人提醒她,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的好戲,今天,他們算是如願以償了。

中午下班前,袁愛愛把一張事假條拍在了人事主管的桌子上,之後,大搖大擺離開了公司。袁愛愛一個人吃了一頓高級的日料,又跑到電影院連看了兩場電影,她感覺爽快極了——去它的工作,去它的責任,誰愛幹誰幹!我不伺候了!

第二部電影播放前,閃過一段支教的公益廣告,看著大屏幕上的綠水青山,袁愛愛想起了陶淵明的詩句,“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暖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袁愛愛突然發覺,比起在高樓大廈裏要麽勾心鬥角要麽說三道四,自己其實可以把時間用來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情。於是,從電影院出來,袁愛愛就搜索了相關信息,在支教網站給自己報了名。

站在闊別了半個多月的家門前,陳骨朵的心又是一陣陣的痛,她不知道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會面對什麽。

打開門,陳骨朵走了進去,家裏什麽都沒變,不過是更臟亂了些,她看著地上亂扔的鞋,餐桌上的雜物和沙發上堆放的衣物,簡直覺得荒唐。

“朵朵。”齊俊先從裏屋沖了出來。

陳骨朵平靜的看著齊俊,他看來並沒有什麽變化,臉頰甚至還圓潤了一些。陳骨朵在心裏默笑,她開門前還在想,如果齊俊是一副愁思滿面、形容枯槁的樣子,她是不是會心軟,是不是願意再給自己和齊俊一個機會,但看來,齊俊對她,並沒有那麽多的牽腸掛肚。

“朵朵。”婆婆也從主臥走了出來,神情有些不自然。

陳骨朵沒說話,她以為經過半個月的調整,她已經可以平心靜氣的面對齊俊了,但看到婆婆的那一剎那,她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朵朵……我……”齊俊的眼神躲閃,他上來想拉陳骨朵的手,被陳骨朵甩掉了。

陳骨朵冷眼看著齊俊,這麽長時間,每次兩個人有摩擦都是她百般討好,委曲求全,就算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齊俊仍然連一句道歉的話也不肯先說,他的自尊心到底有多重?他的自卑感又到底有多強?

陳骨朵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我之前跟你說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齊俊沒說話。

“協商不成就只能法院見了。”

“一定要這樣嗎?”齊俊問。

婆婆適時的插話了,“這種事情哪有那麽簡單,要離婚是要分財產的,不然我們齊俊成什麽了?”

“媽!別說了!”齊俊終於出聲了。

陳骨朵轉向看著婆婆,她的目光淩冽,語氣冷淡,“房子是我個人的婚前財產,你分不走,你不相信,可以出去隨便找律師事務所咨詢。還有,如果你一定要算,先把我出的給你們家修房子的錢還給我。”

婆婆沒再說話,臉色卻是不好看的。

“朵朵,我想和你單獨談。”齊俊對陳骨朵說,眼睛卻看著自己的母親。

陳骨朵沒動,婆婆識時務的回房間,關上了門。

齊俊突然上來抱住了陳骨朵,他的力氣很大,陳骨朵一時掙不開。

“朵朵,一定要走這一步嗎?我知道我過去做錯了很多事情,我可以改,你給我時間……你不喜歡我媽在這兒,我可以送她回去,我們兩個……就我們兩個,我們……”

“齊俊,你放開,我現在不想你碰我。”陳骨朵終於掙開了齊俊。

齊俊看著陳骨朵灰敗的臉色,退了一步。

“你媽媽只是導火索,我們兩個之間的問題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雖然這麽說很對不起那個小生命,但是我心裏感謝他的離開……不然,我也許真的下不了這個決心……這也是天意吧。”

陳骨朵的話讓齊俊深受打擊。

“我以前真的以為只要兩個人之間有愛,沒有什麽是克服不了的,但是我錯了,我們之間有太多太多的不同,這種不同對我來說是一種深深的折磨……我不想靠忍耐和委屈生活……其實,早點看清楚這個事實,大家無牽無掛的分開也不是一件壞事。”

“朵朵,我到現在都記得你站在臺上彈琴念詩的樣子……”

“別說了!”陳骨朵打斷了齊俊,她的淚差點落下來。陳骨朵轉過身去,就差那麽一點點,齊俊就擊中了她的軟肋,但想到那個沒機會來世上看一眼的孩子,陳骨朵真的沒辦法讓自己原諒齊俊,原諒那個現在還住在主臥的齊俊的媽媽——那也是她的孫子,她真的就能心安理得,毫無愧疚嗎?

“我再給你們一天的時間。明天回來的時候,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不屬於我的東西……還有任何我不想見的人。”

陳骨朵沒有再看齊俊,她堅定的走了出去。

支教機構聯系袁愛愛的時候,她幾乎都忘了自己腦子一熱幹出的事情,不過袁愛愛還是勸服了耳根子較軟的媽媽,然後義無反顧的簽了一年的協議。郭易軍的事情紙包不住火,家裏人都知道了,與其每天在家挨罵,不如出去換換環境,躲躲清靜,反正已經這樣了,多剩一年還是多剩兩年,又有什麽區別呢?

確定出發的日期後,袁愛愛徹底放縱起來,城西吃早茶、城東吃午飯、城北吃夜宵,怎麽消磨時間怎麽來。這天,袁愛愛在一家咖啡廳喝完下午茶,突然想起這裏離燕辰公司不遠,本著八卦的心裏,她給燕辰打了電話。

燕辰很快就出現了。

“最近怎麽樣?你和程一夢到底什麽情況?”袁愛愛還沒等燕辰坐穩,就迫不及待的問起情況來。

燕辰神色怏怏,“我媽去找過程一夢,程一夢現在把我設了黑名單,我給她打電話、發信息根本沒用,她連我的面都不見……我是真沒辦法了。”

“你怎麽這麽沒用!”袁愛愛氣的直拍桌子,“你當初要追程一夢的時候是怎麽說的?是誰大言不慚的說父母左右不了自己的決定嗎?怎麽,這麽快就退縮了?我看你小子,就是想那三桌麻將了。”

燕辰苦笑一下,“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

“所以你現在是放棄了?”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做的已經夠多的了,但是做什麽事情都得不到程一夢的回應。我現在連她的面都見不到,我還能做什麽!我真恨不得再來個劉起鳴,給我再來一刀算了!”

“得得得,說什麽呢!越說越不像話!你上次也是運氣好,不然你真以為自己是貓有九條命嗎?”袁愛愛出聲制止燕辰的胡言亂語。

“對了!”燕辰眼睛一亮,“像上次一樣,用你的名義幫我把她約出來!”

“就因為上次,現在我單獨約她都約不出來了。”

“那怎麽辦?”燕辰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算了,看在我就要走的份兒上,最後幫你一次,爭不爭氣,就看你自己了。”

“你要走?”燕辰有些意外,“對了,我聽說……”

不用問袁愛愛也知道燕辰聽說的是什麽事,“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怎麽都傳到你那兒去了。”

“郭易軍也算是官場上的人,出了這種桃色新聞,當然是‘一傳十十傳百’了。”燕辰看著袁愛愛,“你……”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事情都過去了,我現在瀟灑的不得了!對了,郭易軍現在怎麽樣了?”袁愛愛知道,燕辰好歹也是高幹子弟,這種事情問他一清二楚。

“這種事出了最多也就是名聲上不太好聽,影響嘛……不好說。不過我聽說之前本來也在查他,後來他活動了活動,上交了些錢,現在換了個小單位繼續做董事長了。”

“哦。”袁愛愛點了點頭,這樣也算郭易軍最好的結局了,她也不想聽到郭易軍家破人亡的消息。

“對了,你剛說你要走?你要去哪兒?”

袁愛愛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布,“以後,請叫我‘最美支教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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