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支教？”程一夢、陳骨朵、向芳三個人同時發聲。

她們所在的地方是一間酒吧，過了晚上九點就有駐唱歌手表演，但現在，她們三人的驚叫聲超過了歌手的歌聲，惹得旁邊的客人投來不滿的目光。

“嗯！小點聲，小點聲。”袁愛愛先提醒大家，“怎麽樣？是不是現在覺得我渾身都閃著善良、博愛的光環？”

其他三人幹笑笑，都沒說話。

“對了，你們說，郭易軍的事情跟我有關系嗎？”袁愛愛帶著疑惑問。

“是你拿槍指著他讓他貪汙受賄，讓他性騷擾你的嗎？”陳骨朵問。

“當然不是。”袁愛愛否認。

“那不就得了，你才是受害者，你現在還同情他？你這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癥’！”陳骨朵犀利的說。

“可是……”袁愛愛還很糾結。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覺得如果錄音沒有曝光，也不會讓他名譽掃地，對嗎？”程一夢說話了。

袁愛愛連忙點頭。

“他要是能這樣想著你，就不會讓她老婆來打你了。”陳骨朵又說。

看到大家看向自己的眼神，陳骨朵不好意思的解釋一句，“我心情還沒平覆，用詞激烈一些，你們都別介意。”

“真辦了？”袁愛愛問。

陳骨朵點點頭。

陳骨朵一直追求的“愛情夢”也是她們每個人心中一直未滅的向往，但陳骨朵與齊俊的結局又等於破滅了大家的向往，所以，三個人聽到也很是唏噓。

“其實，我也有件事想跟大家說。”向芳沈吟片刻開了口。

“向芳。”程一夢拉她。

向芳對著程一夢搖搖頭，示意她自己沒關系，接著轉頭對大家說，“我確診得了抑郁癥，是輕度的。”

陳骨朵和袁愛愛剛聽到這個消息都吃了一驚，倒是程一夢淡定的多。

“老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袁愛愛問。

“是老程帶我去的醫院……我已經在看醫生、吃藥了……老程說的對，我還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就是為了孩子們，我也要振作，我不想讓開懷以後的記憶中沒有媽媽，我也不想讓開新覺得我是個軟弱的媽媽……我想看著兩個孩子長大、讀書、畢業、工作、結婚……”

“你還得給他們看孫子呢！”袁愛愛加了一句。

幾個人又笑做一團。

“小點兒聲，小點兒聲！”袁愛愛再次出聲提醒。

“那你什麽時候走？”程一夢問。

“後天。”

“這麽快？”大家又吃了一驚。

“所以才趕緊叫你們出來給我踐行呀！我能等，孩子們可不能等，他們需要我！”袁愛愛說的煞有介事。

“你別去誤人子弟就阿彌陀佛了。”陳骨朵說。

“我看，是別剛去兩天就哭著鼻子回來了。”向芳也開起了玩笑。

“我也有這種預感。”程一夢表示讚同。

袁愛愛不樂意了，“我說你們是不是朋友，哪有你們這樣拆臺的？你們應該表揚我高尚的情操，我舍己為人的精神……”

程一夢笑著打斷她，“我們說這些你信嗎？我估計你自己都不相信。”

袁愛愛哼了一聲，“笑吧，笑吧，反正你今天說什麽我都認了。”

“為什麽？”向芳好奇的問。

“老程，她肯定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了。”陳骨朵一語中的。

再看酒吧門口——燕辰出現了。

看到燕辰出現，袁愛愛、陳骨朵和向芳立刻起哄，把手都拍紅了。

程一夢立刻看向袁愛愛，卻說不出什麽，這種情況下她能指責袁愛愛嗎？

“反正我馬上就走了，我也跟他說了，最後一次，你就當給我個面子吧。”袁愛愛說完，拉拉身邊的陳骨朵。

“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麽做。”陳骨朵又拉拉向芳。

“是的，我們很有眼色的。”向芳也說。

“撤吧，撤吧。”袁愛愛提議，三個人很快拿包站了起來。

“向芳……”程一夢有些猶豫。

陳骨朵和袁愛愛都看出了程一夢的顧慮，拍著胸脯說，“你就放心吧！我們兩個人一定會把向芳安全護送到家的。”

酒吧昏暗的燈光中，程一夢看著燕辰深情的目光，心中已然做了決定，“走吧。”

兩人默契的走出酒吧，來到燕辰車前。

“陪我去個地方吧？”燕辰建議。

程一夢爽快的點了頭。

程一夢的果斷讓燕辰有些吃驚，“你不問是什麽地方？”

程一夢笑笑，“我相信你。”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車程，燕辰將車開到了海邊。時間已經很晚，沙灘上鮮少有人，程一夢和燕辰伴著此起彼伏的波濤聲在沙灘上慢慢走著。

空氣中帶著海水特有的潮腥味，程一夢的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燕辰很是陶醉，他一邊走一邊說，“我小時候一直覺得，帶喜歡的人看海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那你帶多少姑娘看過了？”

燕辰有些不好意思，“說實話，你不是第一個……”

程一夢笑笑，並不意外。

“其實，我一直沒敢跟你說……在那次拿小龍蝦之前，我就見過你，我記得那天是去年的6月12日，那天晚上，十點半，在新樂路……”

程一夢心裏一震，那天正是她離婚的日子。

“我開車經過的時候，看到你站在路邊……第二次是在醫院，應該是鬧鬧生病的時候……還有第三次，在新華書店，我向你借了半包紙巾。”

程一夢的眼神仍然困惑，她是真的不記得。

“其實，三次我都返回頭去找過你，第一次我開車繞回去你已經離開了，第二次我又去過醫院但是沒碰到你，第三次我從衛生間出來你已經走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遇見你，我一定不會讓自己錯過……所以，知道你是袁愛愛的朋友，那個時候，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那天出差的路上我一直傻笑……”

燕辰在訴說這些事情時的神情單純的像未經世事的孩子，這讓程一夢感動又不安，她不認為年過三十的自己有什麽特質值得燕辰念念不忘，她知道自己擔不起燕辰的憧憬與讚美，她的脆弱、難堪和自卑，只牢牢的藏在自己心底。

等燕辰說完，程一夢慢慢開了口，“我小的時候家裏管的很嚴，除了學習就沒別的了。上學的時候也有男生追過我，都被以學習為重的理由拒絕了……後來上大學、考研、找工作，等到一切都安頓好了，家裏人又開始著急終身大事了……”

“我以前看過一篇文章，裏面說世界上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人能夠找到靈魂伴侶，我沒想過要做那幸運的百分之三十……我對婚姻和愛情沒有太多的設想，只想著找一個各方面條件都差不多的人過日子……高子陽是我相親認識的，各方面條件還算合適，雙方父母也都比較滿意，相處了一段時間以後，結婚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洞房花燭夜，我們兩個都沒有經驗，怎麽也不成功，後來的兩個月裏我們又試了很多次，那段時間高子陽已經很不高興了，他認為這是我的義務……我也很自責，努力的配合他……可是終於成功的那一次，他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問，‘為什麽沒有血’？我當時疼的動不了，看著他居高臨下的眼神，感覺只有羞辱……”

“那天以後高子陽對我的態度就變了，他可以好多天不跟我說話，只要看到我和異性有接觸就諷刺、挖苦我，我試過跟他談，他卻總擺出一副‘你騙不了我’的樣子……我真不明白，為什麽進入婚姻後一個人會完全變成另一幅樣子……我想過離婚，沒有信任的婚姻根本沒有意義，但我又怕讓父母顏面盡失，怕被人說閑話，而且，也許是天意……就是那一次，我懷孕了……”

“懷孕以後，高子陽對我的態度倒是好了一些，我們父母的年紀也大了，都想抱孫子……那個時候，我以為有了孩子我們之間會不一樣，有些誤會，總是能說清的……現在想想，可能那個時候就已經絕望了，卻又不想放棄，把孩子當成轉機，總以為再堅持一下，再給彼此一些時間，這段婚姻就能維持下去……”

“直到有一次打掃家，我從書櫃裏翻出兩份DNA報告，日期差了五個月，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有一陣子他會對我很好，過一陣子又愛理不理了……他對我好的時候是剛拿到報告的時候，但時間一長，他又會忍不住懷疑，然後又去做鑒定……那兩份報告，拿在我手裏，就像是有人狠狠的在我臉上打了兩巴掌……”

“我那時終於明白，生活是不能敷衍的，有的時候以為自己是省了時間和力氣，卻沒想到，報應早就在前面等著了。我誰也不怪，要怪只能怪自己，決定結婚的時候沒想過婚姻到底是什麽；對婚姻不尊重，互相之間沒有愛自然也就沒有包容，高子陽是，我也是，如果大家都肯在對方身上多投入些感情，也許不至於會走到離婚這一步……”

“那兩份DNA報告讓我下定決心離婚，如果不離婚，我不知道以後還會有多少份那樣的報告藏在家裏，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鬧鬧看到了那些報告，他會怎麽想我，怎麽想高子陽，又怎麽想他自己……如果真的不能給鬧鬧一個完整的家庭，至少，我會努力給他一個健康的家庭……”

“我和高子陽是很平靜的決定離婚的，其實結婚的那段時間裏，不管我們兩個人之間冷淡成什麽樣子，我們對外表現的都還算好，所以大家知道後都很吃驚。這種事情，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是難以啟齒的……”

程一夢看著昏黑的大海，嘆了一聲，“這就是我離婚的原因。”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燕辰問。

程一夢沒回答。

“我想你告訴我，無非是兩個原因。第一，你願意接受我了，所以要對我敞開心扉，坦白過去；第二，你要徹底拒絕我，所以把一切都告訴我——把秘密告訴陌生人，是最好的保守秘密的辦法。”

看著程一夢的表情，燕辰一切都明了了，“現在我猜，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第二個原因。”

程一夢笑了，“為什麽不是百分之百？”

“就像你說的，即使是絕望了，還是不想放棄……”燕辰也笑了，笑的格外苦澀。

“燕辰，我真的覺得，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在我最絕望、最懷疑、最鄙視自己的時候，你出現了，你為我和鬧鬧帶來過那麽平和、美好的生活……燕辰，謝謝你……”程一夢的眼淚緩緩流了出來，過去的一年裏，如果沒有燕辰，她現在又會怎麽樣呢？

燕辰的眼眶也濕潤了，他知道，程一夢要用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將他推離，但此刻，他卻不能說“不”。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接受你比拒絕你還要難。燕辰，如果我真的什麽都不想就這樣和你在一起，把你當成我的救命稻草或者是炫耀的資本，我們之間是不會有真正的平等的，彼此也不會有真正的快樂……燕辰，除了一句謝謝你，我還欠你一句對不起，這些話我應該早點對你說，但其實我真的很怕，怕你厭倦了、感覺無趣了，再也不出現了……對我來說，你就像是在我快要溺死的時候突然拋到我手上的救生圈，我真的舍不得松手……”

“你不必說對不起，其實你一直都在拒絕我……”燕辰轉頭，他再不忍面對程一夢的眼淚，他曾經說過不想讓程一夢再哭了，但現在他才發覺，自己所謂的愛對程一夢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傷害。

“我剛剛摔了慘痛的一跤，還沒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但是，我必須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只有這樣，我才有資格再說愛……”程一夢的目光中透著堅定。

“你不用說了，我明白。”燕辰擡頭，眼前漆黑一片，無邊無際，“你想說你需要時間，但是我不會等你的。”

“我沒奢望過。”程一夢笑了，她知道，她說的燕辰都懂。

“我可不是市場裏白菜，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燕辰不甘心的補充了一句。

程一夢輕輕一笑，“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可我現在還不是。”

兩個人一起望著大海，天邊雖然黑暗，但不久之後太陽就會從那裏升起了……只是，“不久之後”會是多久呢？

許久，燕辰重重的嘆了一聲，“我認了！不過，我能提一個無理的要求嗎？”

“你說。”

燕辰有些意外，“你這麽痛快就答應了？”

“你可以提，我未必答應。”程一夢又笑了，隱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說了出來，此時她的心輕快多了。

燕辰擡手看看腕表，“已經快兩點了，再有不到三個小時天就會亮了，能不能陪我談一場三個小時的戀愛？”

程一夢低下了頭，她不知道燕辰想做什麽。

燕辰將程一夢的沈默當做了默許，他輕輕的拉起程一夢的手，“不做別的，我只想你陪我走一會兒。”

燕辰果然拉著程一夢的手沿著海灘的細沙慢慢走了起來，兩個人走的很慢，很輕，再沒說一句話，只有大海的波濤依舊洶湧。這似乎真的只是一場夢境，其他任何細微的聲音都會將它打破。

天邊終於出現了第一抹光。兩個人迎著還算微弱的光亮，默契的同時松開了手。

這一路不算漫長，不算平坦，但因為身邊這個人，足以記一輩子了。

程一夢拿出手機，將燕辰從自己的通訊錄中刪掉了。

“真的一點兒後路都不留嗎？”燕辰在程一夢的註視下，也拿出手機，但遲遲按不下刪除鍵。

“就算現在留著，遲早有一天還是會刪掉的。”程一夢指指前方，“我從這兒走。”

燕辰指指身後，“我還要回去開車。”

“那就在這兒說再見吧。”程一夢站定，看著燕辰的眼睛說。

燕辰點點頭，轉身大步流星的走開了。

看著燕辰離開，程一夢也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燕辰是不是恨自己，但，恨又如何呢？

程一夢走出幾步，聽到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一個人突然的抱進了懷裏，是燕辰。

燕辰的頭緊緊抵著程一夢的脖頸，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程一夢，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程一夢感覺到了脖頸處的一絲濕熱，只是她不敢相信那是什麽。在她還沒想到該怎麽回應的時候，燕辰又突然放開了她，轉身大步跑遠了。

身後溫熱的溫度突然消失了，這一次，程一夢知道燕辰是真的離開了，她的眼淚也終於奪眶而出。真的有那麽一刻，程一夢想什麽都不顧的追上去，告訴燕辰自己對他的懷抱其實有多眷戀，但她終於還是克制住了。程一夢不允許自己轉身，是的，不管這個決定多麽艱難，她都必須向前走，並且，只能靠自己的努力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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