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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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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落(一)

苦澀的藥汁順著嘴角溢出,李玉關嘗到了澀味,身上的衣服柔軟而溫暖。

“醒了?”熟悉的聲音響起。

這個時候李玉關莫名安心,他故作輕松的微笑,想逞強奪回自己身體的主控權,卻適得其反的扯到傷處。

“嘶……”

謝羌咽下埋怨的話,卻嘴硬說出違心的話。

“該!逞強把傷處弄到了吧!”

說著,手自覺伸出去扶住李玉關的腰讓他坐好。又把藥碗遞到李玉關手前,順理成章的安排著一切。

在這個逃離一切都一隅方寸內,他們沒有話語,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和藥碗碰撞著勺子的清響。在缺失彼此的六年裏,他們都習慣了淡漠和孤獨,習慣了流於人前的劍拔弩張。而這平靜的時刻就顯得彌足珍貴和格外溫情,這是他們偷來的時間。

“我暈了幾日?”李玉關率先破冰。

謝羌從床沿起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李玉關閃爍眼睫後安靜的垂下,鴉羽的黑影投射在眼下細嫩光滑的肌膚上,盡顯無辜和脆弱。

“不久,兩日。”謝羌回答。

“咳!”

李玉關忍不住輕咳一聲,果然惹來謝羌擔憂的眼神。李玉關沒有掩藏眼裏狡黠的光,被謝羌察覺,不由得有些微惱。眼神落在李玉關腹間的傷,又把責怪的話收回去。轉而述起這幾日煩人的爾虞我詐。

“我趕來時,你被丟在岸上,渾身濕漉漉的。昨日劉偉一黨人已經下獄了,秋後處斬。王崇伍被革職,爵位被削降為候,王揚德已經下牢獄也同劉偉一樣處理。韓家有職位都被被革職了,皇後已經被禁足深宮了,鳳印也被奪了,現在姑母管著六宮事務。”

李玉關是會抓重點的:“吏部尚書調了誰來?”

“新來的吏部尚書是老熟人,孫朝。”謝羌回答。

李玉關思索一會兒,才想起這人:“揚州的知府?誰舉薦的?”

“嗯!前些年當了江庶的太守!”謝羌說“衛斂惠舉薦的,他對江庶很是熟悉。”

李玉關一直在觀察謝羌的表情,他過分了解謝羌的表情。謝羌在說前面的狀況時,面上不顯,可李玉關能感受到他帶著絲絲焦灼。而此刻又刻意說著衛斂惠,不尋常。

“哪蔣氏呢?”李玉關問,身在揚州的時日,但他對問蜀和玉京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謝羌對上李玉關的琥珀眸,他明白他從來都騙不過李玉關什麽,包括剛剛自己笨拙的掩藏。可李玉關什麽都沒說,他就這樣縱容著謝羌。

“蔣家推了替罪羊,姑父沒有查下去。”謝羌低下頭聲音也變得脆弱。也許就在這一瞬間,他明白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怎麽想。

“沒事的……”李玉關低聲安慰,他很想觸碰謝羌,可是離得太遠了,現在還遠遠不是時候。

******

兩日後,李玉關和謝羌便踏上了返回玉京的路。

李玉華慵懶地倚著車壁,謝羌在外頭騎馬,車簾時不時被風掀起,足以讓李玉關窺見謝羌挺拔的身姿。

李玉關想得很清楚,謝羌主動擔下來建康這份差事,天璇帝再也不可能對他們二人安心了。此番回玉京,恐怕二人都是如履薄冰的境地。可哪有怎樣呢?這都是後話。

從趙玄明的對這兩件事的態度可以看出大業的病端。

趙玄明不敢動五大家勢力,此番又震怒,而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韓家也是如此狼子野心,他恨自己的無奈,只能拿韓家洩憤。

至於狠心對待王家,而偏袒蔣家。顯而易見的,王家比蔣家忠心多了。王氏出身江庶,江庶多才子,王氏自然是江庶學生所擁戴的。可隨著天樞年過後,王家現任家主王崇伍是行伍出身,與江庶的聯系甚少,日益式微。盡管如此,王氏一族還是牢牢抓著吏部大權,天璇帝有時都無從插手。而這次王揚德犯下的彌天大罪,剛好可以讓他奪去王家的大權,削弱五大家的勢力。

而蔣家出身問蜀,在天樞帝攻打天下時出了不少錢財,如今問蜀愈發富庶,蔣氏雖不在問蜀,但還是同問蜀緊密聯系。蔣氏勢大,天璇帝費盡力氣才把戶部的權利從蔣氏手中拿出來給周家,此番天璇帝不敢對蔣氏鬧難看。同時太子妃是蔣氏女,太子趙燁根基不穩,又失去皇後母族的支持,如果再失去蔣氏。天璇帝並不想讓自己唯一是嫡子再倒當年自己的覆轍。

如果真要蔣氏倒臺還太難,若讓父子離心,或許效果來的更快。

車門被輕叩的聲音將李玉關的思緒喚醒。

車門被拉開,謝羌探進頭:“下來曬會兒太陽。”

“不急著趕路?”李玉關註意傷處,小心下著馬車。

謝羌遞過一只手,李玉關不避諱,直接緊緊握住謝羌的手掌。

謝羌有些許不習慣,緊接著他便被李玉關手掌的厚繭給震驚。

李玉關下了馬車也沒松手,他知曉謝羌的震驚:“皎引青我一直在練。”

“怎麽不帶著身邊?”謝羌垂下睫羽掩蓋著眼裏波濤洶湧的情緒。

“不適合。”李玉關說,“我只會用它和你切磋,若非要有他用,我寧願它放在書房裏積灰。”

“你有想過回玉京怎麽辦嗎?”謝羌不想去回憶那段美好的記憶,因為會讓現在的他們太痛了。

“不知道。你呢?你想過以後怎麽辦嗎?如果一直像過去六年那樣,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麽?阿羌,你說,我們會死嗎?”

李玉關反問,犀利的針刺在謝羌心口。

“我不會讓你死……”謝羌能承諾的只有這些。

命運總是這般頑劣,制造多種是非困擾人。

謝羌怎麽做?該做什麽?

他只是想回到涼州做個普通人,騎馬射箭,就這樣平淡而幸福的度過一切。可是誰讓他生在這樣英雄的家族,權利的更疊不允許某個家族的長久榮盛。

謝羌守護家人的方式是自囚。

可現在鐵籠還在,只是看鐵籠的人不再滿足於讓他在鐵籠裏。

******

時間從容流逝,二人很快到了玉京。趙玄明當即就宣了二人覲見。

問蜀貪汙、江庶賣官的處罰下得極快,卻獨獨對謝羌和李玉關二人的封賞居久不下,這難免讓眾人心裏猜測。

二人進殿叩拜禮後,趙玄明如往常一樣親切的給兩人賜座,只是眼裏卻像帶著寒芒的蛇,毒辣狠厲。

“玉關可恢覆好了?”趙玄明寒暄。

“勞陛下掛念,已無大礙。”

說的是場面話,趙玄明自顧道:“朕當初眼拙,只覺你們是水火不容,沒看出來你和阿羌盡有段情誼!”

謝羌繃緊心弦,且聽趙玄明繼續說。

“同窗之情。阿羌待你總是不同的吧!”

李玉關也不怯:“全靠這同窗之情了,勞煩伯爺不計前嫌來救我,否則微臣此刻就曝屍荒野了。”

趙玄明餘光註意著謝羌,見他沒何表情,便轉了話題。

“此次你立了大功,看你處理案件也頗有一套,去刑部做侍郎如何。”

雖是在詢問,語氣裏全然是不容置疑。

刑部侍郎雖是越級晉升,但毫無實權。趙玄明多疑,不允許唯一屬於自己的禦史臺有一點點的危險存在。

李玉關面帶欣喜,行了大禮:“叩謝陛下。”

謝羌微皺眉頭,趙玄明以為他惱了。

“阿羌!可別說姑父厚此薄彼。你想要什麽賞賜,盡管和姑父說!”

“姑父!”謝羌放松了身子,“我想要錢!”

得到滿意的答案,趙玄明這才有了一絲笑意。

“你啊!掉錢眼裏了!”

趙玄明後還有政務要處理,便也沒有再留二人。

******

謝羌送李玉關回去,玉京天氣已入夏了。

“阿羌。”李玉關喚他。

從出了皇宮到馬車上,謝羌沒有再說過一句話,李玉關知道謝羌在煎熬。

謝羌回過頭,如記憶中一樣的琥珀眸,沒有一絲變化,依舊是那樣的溫度。

“阿羌,你信嗎?”李玉關輕笑,“玉京的一切都很快。”

“我信。”謝羌答。

似乎到了夏日,所有的一切都流逝這麽快。棋局早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擺好,而他對於這盤棋,只是無足輕重的一顆黑子。

可李玉關不一樣,對於執棋人來說,只要李玉關這可不定性的棋子皈依自己,翻盤局勢只需一瞬。

大業的建國格局並不穩固,大家勢力將大業的版圖四分五裂,左右君王的決定,天璇用盡辦法才把部分權利收回手裏。如果李玉關是一個臣,他應該護佑君王。可是,李玉關不是,執棋人一開始就算準了。李玉關是個自利的人,他想留住的人只有謝羌。

謝羌在此刻知道了李玉關的選擇。

謝家不成臣,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李玉關將手輕輕蓋在謝羌泛紅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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