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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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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落(二)

時值五月中旬,熱氣滾來。李玉關和謝羌卻好似不覺熱,自李玉關去刑部做侍郎後,頗為清閑。與謝羌也不似之前那般藏著掖著,常一同策馬京郊。

官場中人都是人精,慣會揣測聖意。謝羌到未曾被過多為難,可李玉關便不可這樣。在蔣氏的授意下看菜下碟的人可不少,蔣澤寧和太子趙燁可是絲毫顏面都不肯給李玉關。

李玉關不甚在意,反而對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以禮相待。

謝羌可受不了,每每見到都要發好大一通火氣。

時人道,玉京二爺脾氣最近像炮仗,一點就著。

此刻二人躺在草場上,餘暉混著涼爽的風襲來。

“這樣還挺像那時候。”李玉關說。

謝羌睜開黑眸看著天跡,越是相像,就越是懷念啊。

李玉關坐直了身體,看著陰沈沈的謝羌,用手掐了掐謝羌的臉。

“阿羌這是怎麽了?最近老愁眉苦臉,這還是我認識的小羌爺嗎?”

“我……我只是覺得…”

謝羌話還未說完,便被李玉關接過:“若成功那皆大歡喜,你對不起的只有自己的良知;若失敗,謝氏的功績毀於一旦,遺臭萬年。”

李玉關有時很討厭謝羌,他總是一心一意想著謝羌,可謝羌需要在乎的太多了,甚至在此刻,謝羌都不能腦海裏只有他。

他以前一直認為愛是貪婪的,情是虛偽的。他鄙夷那些為情所困,不求回報的人。後來才知道那些他認為的苦難,不過是自己腦海裏的臆斷。

謝羌告訴李玉關愛字千狀,情字可解。愛不會計較得失,或許在感情裏,付出的幸福遠遠比收獲更為宏大。

李玉關能感受到謝羌對自己愛,他並不是一味的付出。哪怕六年過去,謝羌變了許多,可是那份感情謝羌沒有變過。

李玉關需要的只是讓謝羌得到解脫而已。

謝羌驚訝李玉關能洞察自己的內心,可轉念,這也是應該的。

當視線交匯的那一刻,謝羌覺著,正如李玉關所說,他仿佛回到了涼州。在那個幕天席地的原野下,愛意在盡情地擁吻。

隨著餘暉的暖色落在謝羌的面龐,溫熱的觸感落在謝羌的額頭,謝羌緩緩合上眼,淚水順著眼尾滑落。

為什麽會流淚?

無疑是六年的煎熬與磋磨讓謝羌不斷成長,可成長之痛是如此刻骨銘心,他沒有人能交付,替他撫平悲痛。他無比懷念,那時庇佑在父母羽翼下的自己,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歲月。也是在這種時刻,他能共情李玉關的遭遇,李玉關從未有過羽翼的遮護,能體會到他幼年喪親的絕望,也會心疼他靠著一股韌勁走到今天。

“玉關!”謝羌哽咽。

李玉關琥珀眸折射了餘暉,睫羽間全是閃爍的金光,他的嘴角揉起蜜糖的笑意,愛憐的手拭去謝羌的淚,帶走酸澀。

******

太子妃生辰宴席在今日舉辦,請帖也早在半月前派送各家。謝翩翩出身五大家的名門貴女,自是收到邀請。

太子妃蔣澤蘭是蔣澤寧一母同胞之妹,年少之時便傾慕於太子。在外人看來,太子夫婦乃琴瑟和鳴。

李玉關讓蔣氏吃了苦頭,再加之出身輕微,自是沒有資格出席宴席。謝羌到是來了,被太子帶去了男席。

說來也是嘲諷,謝羌從未給過趙燁什麽好臉色,趙燁卻一向待謝羌親和,嘴裏常“表弟表弟”的喊著。

謝羌沒甚反應,一如往日玩鬧的模樣,拿起酒杯朝著男席走去。

鄭瞿眼尖瞧著謝羌來了,忙想拉謝羌來身旁坐著。沒成想,讓謝羌避了去,轉而朝著一旁孤零零的王揚卓走去。

“開陽!最近怎麽樣!”

謝羌說,手用力拍了拍王揚卓的背。

那力道直讓王揚卓把酒水噴出來,王揚卓還未反應過來,只聽謝羌的耳語。

“你行啊!拿我當槍使!”

聲音惡狠狠的,眼見鄭瞿拿了帕子過來,便也沒再多說。

王揚卓謝過鄭瞿,接過帕子擦拭著酒水。

“伯爺何苦讓我難堪呢?我怎麽樣你看著滿堂人不也就知曉了。”

謝羌把王揚卓的酒杯註滿,敬了王揚卓一杯。

旁人看來是謝羌夠義氣,能不在乎樹倒猢猻散,這個萬年不變的道理。

只有王揚卓心裏明白,謝羌在敬自己的好手段。

******

謝翩翩在女席見到了王家娘子,此番家變,作為女子的王香雪就更為艱難了。昔日好友都離自己遠去,旁人的眼光也如針芒在背。

“王家娘子!來我身旁坐吧!”

許是惻隱之心讓謝翩翩開口。

“謝過縣主。”

王香雪向謝翩翩投去感激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在謝翩翩身旁坐下。

皇後被禁足,謝貴妃並不想摻和此次宴席,二人都只是派人送了禮品來。

太子妃蔣澤蘭自然席列上首,依舊是端方大氣。

謝翩翩是很欣賞蔣澤寧的氣度的,單看她的風姿,便覺這盛世海晏河清。

這樣的才是國母之態,只是謝翩翩不可能因此讓步。

“聽聞逢陽縣主善武,今日本宮生辰可否助興啊?”

蔣澤蘭語氣溫和卻讓人不容拒絕。

“太子妃說笑了,臣女雖出身武將世家,可自幼有母親教導,只善文墨女工,武藝這些是萬般不習的。”

謝翩翩也不是吃素的。

旁人都倒吸一口冷氣的,謝家便是有這種底氣去拒絕皇家的邀請。

謝翩翩心下了然蔣澤蘭不是這般人物,只有趙燁能教她這邊處事,到底還是讓人作嘔

“表妹如此,可是要傷了太子妃的心啊!”

謝翩翩對這聲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她忍下自己內心翻湧的恨意。

“太子殿下這話可就說重了!”

趙燁從未仔細看過謝翩翩的臉,每回相見都只是遠遠的望上一望,他對謝翩翩這個名字很感興趣。只是在看到謝翩翩的面龐時,趙燁瞇起了眸子,真像啊……

謝翩翩眼看趙燁依舊如以前那般,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嵌進了血肉裏。

春藤見此,偷偷的溜出席廳。

“殿下?”

蔣澤蘭疑惑的聲音喚回了趙燁的理智。

“這是怎麽了?”

趙燁朝著蔣澤蘭溫柔一笑:“無礙,只是覺得長得像故人罷了。”

“太子妃壽宴,縣主不妨獻上一藝,全當孤借花獻佛。”

“太子殿下嚴重,臣女並不善武,此番獻藝怕是獻醜。”

謝翩翩說著,行了叩拜大禮。

趙燁面色微沈,一語不發。蔣澤蘭輕輕拉了拉趙燁的衣袖也見他不為所動。

“皇兄何必如此,今日壽宴理應以和為貴。”

說話人是二皇子趙舟,四皇子趙述則在後頭推著趙舟的輪椅。

趙舟久病不出,京中甚少知其面貌。坊間早傳,趙舟貌若潘安,引得周家娘子攀墻偷望,這才摔斷了腿。不過這都是傳言罷了,周家娘子早早地嫁了人。二皇子趙舟母族出身的舊朝楊氏早就在天樞末年被抄展淪為罪臣,二皇子之母德妃楊氏也早早去世了,再加之天生體殘,二皇子在朝堂上是插不上半句話的,誰知天璇帝聖心難測,對這個兒子卻是照看再三,內閣首輔馮廷泱更是請求為師。

玉京人對二皇子趙舟的了解大致如此,可今日窺見,只覺趙舟如面似仙人讓不容忍褻瀆,只可惜失了雙腿,心道天妒英才。

趙燁不得聖心,此番更是不敢與趙舟難堪。

“皇弟說的對,是孤魯莽了。”

趙述若有若無的看了一眼謝翩翩,眼睛裏堆滿趙燁在反感的漫不經心。

“皇兄真是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逢陽縣主這般貌美的人,皇兄都舍得。”

趙燁對謝翩翩在旁人看來並無大礙,但卻被趙述看得明明白白。

“小四說笑了,孤和太子妃情意綿綿,孤對太子妃可沒有二心。”

這話說的,讓在座的女郎都羨慕起蔣澤蘭的好命,蔣澤蘭本人亦是害羞的抿起嘴。

“是嗎?那就住皇兄皇嫂百年好合。”

趙述回答的依舊隨意。

趙燁要被氣瘋了,還要保持著形象。

謝翩翩亦是,先前是被趙燁氣的,現下是被趙述氣的。

“怎麽那麽熱鬧?”

謝羌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倒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趙燁看此情形已達到了預期,也沒再多說打著圓場。

“太子表哥,這是欺負翩翩呢?”

謝羌護犢子的本性難忍,說什麽今天都要嗆趙燁兩句。

“哪能呢?孤只是期望罷了。”

“呵!太子表哥還是和我們回男席吧,在這裏杵著也不好啊。”

謝翩翩和趙述哪能不知道趙燁和蔣氏的圈套。只是黃雀在後,用自己下套自然能騙過所有人。

趙述走時笑盈盈的看了謝翩翩一眼,這才離去。

謝翩翩目不斜視,規規矩矩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過謝翩翩倒是忘了一茬,王香雪好像一直喜歡謝羌來著。

謝翩翩側目,卻在不經意對上王香雪盈盈目光,看得謝翩翩心頭一顫。

權力的更疊下,感情是最多餘的。古往今來,登上寶座的誰不是薄情寡義,自私自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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