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詞（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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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詞（十三）
孫有鳴被綁在自己的軍帳裏，外頭士兵看守，他是第一次落得這個境地。他不知為何這次會動那麽大陣仗，他能感受到軍裏出事了。唯一慶幸的事，就是夏枯被贖回來了。
雨水的潮氣和冷風驟然入帳，孫有鳴擡頭看向來人。
一記重拳打在孫有鳴臉上。
“謝羌！你瘋了？!”孫有鳴大怒。
謝羌頭暈目眩，但腦海裏卻一片清晰：“端姬是細作，將軍現在被困，若我老爹有事，孫有鳴我一定親手了結你。”
孫有鳴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的大錯：“阿羌！阿羌！我不是有意說的！我……”
望著謝羌冰冷的眼神，孫有鳴弱了聲音。
“你？你想說你只是無心之舉，心裏沒有防備？”謝羌怒號“出身將門你不知軍中要事，皆不可外言嗎！你不知道軍令如山嗎！你說啊！你不知道嗎？”
“就是因為你愛以自己將門出身在涼州城裏招搖炫耀！你不把軍中規矩禁令還有人命放在眼裏！孫有鳴，不止你一人，今日勢必孫副將也會受到他該有的懲罰！他難道不知道嗎？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你！放肆你！埋伏二十年來，他很累吧！”
孫有鳴慌了神：“謝羌！你不能這樣說！我爹絕不是叛徒！”
“從紀伯父出事到今日我爹被困，那個跟你拖得了幹系！那個不是孫高在後頭推波助瀾！”說完，謝羌壓抑著怒氣便要離開。
“謝羌！”孫有鳴淚流滿面，呼喚著他的摯友“阿羌！我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啊……”
聲音失去了孫有鳴的往日的神采，嗚咽著乞求著。
“敢問孫伯父可曾念過我爹還有紀伯父二十年來的情分。”
腳步聲漸遠，謝羌掀帳離開了。
******
李玉關沒有隨謝羌去孫有鳴哪兒。回到在將軍帳裏烹了壺熱茶，他此刻也有些著涼。
謝羌回到將軍帳時，茶剛熱開，李玉關忙到了茶遞給謝羌。謝羌聞著清幽的香味，看著熱氣散開，此刻心裏才有了那麽一絲絲的暖，他攥緊茶杯一口往嘴裏灌。
“誒！茶是燙的！阿羌！吹吹再喝啊！”李玉關被謝羌嚇了一跳。
滾燙的茶水如口，在謝羌舌頭滾過，燙腫了舌面，讓謝羌吃痛。可就是這樣的痛感，才讓謝羌有了生氣。
李玉關手背靠在謝羌額頭，哪裏果然滾燙一片。
“休息一會吧。”
謝羌固執的搖頭，雙眼漲紅，開口的聲音嘶啞：“我等他們回來。”
“拿換身衣服吧。”李玉關把讓人帶來的衣服拿給謝羌。
謝羌接過，手攥緊衣袍，力道大得指甲泛白，一雙桃眼不覆往日的神采，只是黑沈沈的。
“謝謝。”
李玉關陪謝羌等了一夜。
一夜無話。
李玉關第一次覺得他們的距離那麽遠。
可是事總是與人願違。
******
雨比昨日小了些，紀元奮力踏馬蹄朝涼州軍去，面上確實淚流不止，混著雨水滑入口中，酸澀鹹濕。
踏入營中，紀元下馬擊鼓，大喊著：“將軍！將軍殉國了！”
謝羌聽到聲音，不顧一切都往外跑，他揪住紀元的衣領，眼神狠厲而脆弱：“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阿羌……阿羌……謝伯父去了……嗚……”紀元顫抖著哭泣。
大業的戰神倒下了。
謝皚背著謝千山的屍體踏入涼州軍，他滿身都是血水，衣服襤褸不堪，大軍
在後面綴著。他每走一步，朱紅血跡蜿蜒而下，又被雨水打成淡紅淹沒在土地裏。
謝羌走上前，謝千山的軀體上全是窟窿，他不敢碰，他顫抖的擡起手，連聲音都在顫抖：“大哥……這是……這是阿爹嗎？”
“是。”
謝羌不可置信的往後退一步，縮著身子蹲下，他捂住嘴，眼淚似這滂沱大雨一樣不止息。
“阿爹被我……被我害死了。”謝羌自顧的說著，胸中的氣血翻湧不止，面色臘白。
李玉關發現了不對：“阿羌！”
鮮血自謝羌口鼻而出，謝羌倒再來了地上。
“阿羌！”
******
謝羌醒時，已經回到了將軍府。現在正是桃李嫣紅暖春時，涼州城以全城縞素。
守在身邊的是李玉關，他看起來也憔悴極了。
“我睡了幾天。”
“兩天。”李玉關答，“你一直在做噩夢。”
“我害死了老爹，這是我該得的。”謝羌冷然。
“阿羌，這事怪不得你！”李玉關勸道。
“那該怪誰！”謝羌眼神頓時尖銳，如箭矢一般刺進李玉關心裏。
“若不是我救了端姬！若不是我放縱孫有鳴和夏枯！若不是我自以為是的獻策！阿爹不會死！我才是那個罪人！”
謝羌處於崩潰的狀態，他什麽都聽不進去。
“阿羌！”姚暮雪警告的聲音傳來。
謝千山的去世對於謝家來說是天塌地陷的絕望，可謝皚冷靜處理，只有他不斷勞累自己，不肯多置一次看出他心中的哀痛。
姚暮雪呢？
她八面玲瓏的處理著謝千山的後事，不假思索的斷去那些貓哭耗子假慈悲的人，她甚至還能對李玉關抱有笑顏。
她此刻也只是雙目微腫。
“阿娘！你怪我嗎？”謝羌小心翼翼的問。
“你阿爹的死不是因為你！是為了大業！不要再讓我聽到你說這些自輕自賤的話！”姚暮雪說，“我不會怪你，在嫁給你爹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上蒼憐我，多施舍了我那麽些年的快樂。阿羌，快好起來，家裏需要你。”
謝羌坐在床上，眼淚又一顆顆往下掉，不斷用手背拂去淚珠。
李玉關是怎樣的心情？
渴望、失落、嫉妒、哀傷。
姚暮雪沒有多留，她還有很多事。
謝羌起床把自己的馬袍一絲不茍的穿好。
“孫高呢？”謝羌問。
“已經自刎，頭顱已經由士兵奉給大哥了。”
謝羌停住系腰帶的手，眼眶發熱，“孫有鳴呢？”
“你下得去手嗎？”李玉關拽住謝羌的手，替他系好了腰帶，“別折磨自己了。”
“去看看伯父吧。”
謝羌啞口無言，沈默跟著李玉關去了靈堂。
紀元還在堂裏嚎啕著，紀柯嚎啕的聲音更大。
紀皎和謝皚左右勸著。
紀柯見謝羌來，一把抱住謝羌，眼淚都擦在謝羌衣上。
“小阿羌！嗚啊！以後我做你爹！我定帶你如親子！你不要太悲傷！”
李玉關沒見過紀柯，沒成想他是如此的性子。
謝羌強顏歡笑，謝皚出聲：“不想笑便別笑。”
“大爺！聖旨來了！”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寧候以身殉國，朕心悲已。賜寧候忠勇二字，以親王規格厚葬，配享太廟。其子謝氏長子皚，接任大將軍一職，陣守涼州！”
來人宣完聖旨，姚暮雪雙手去接。那宦官笑眼瞇瞇：“寧候夫人，別急呢！還有兩道旨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候夫人謙順溫良，賜一品誥命夫人！寧候嫡女翩翩才高賢淑，封逢陽縣主！”
這道聖旨下來，眾人都倒吸口涼氣。謝千山殉國是他擅自出擊的後果，天璇帝不論其他，給了謝千山配享太廟，親王厚葬的殊榮已經讓人眼紅。還順帶讓妻女容光有了爵位，此等風光，何人不羨。
李玉關和謝翩翩卻皺起了眉頭。
謝翩翩在收到謝千山去世的消息時，又是意外又是意料之中，可眼淚還是漱漱落下。
還是改變不了嗎？
現在她靠著父親得了殊榮，卻是在喝著父親的血，吃著父親的肉，讓她不齒。
“各位，這是最後一道旨了。是貴妃娘娘的懿旨。”宦官說著。
聞言是謝青娥來信，謝家人才勉強有些喜色，之前皇帝的兩道聖旨，謝家人可是一點喜悅之情不見。
“貴妃懿旨！久居深宮，偶聞將軍之不幸，念年少之歲月，特請謝氏族人進京！”
這話沈重的打擊了所有人。
“敢問大人，貴妃的意思是要我們全部進京嗎？”姚暮雪從哪宦官手裏接過懿旨說道。
“貴妃娘娘可沒限制人數，可跟咱家透露是想見見小輩們呢！畢竟數年未見，貴妃心裏也是想念的。”那宦官透露。
要謝家人進京，就是要掣肘謝皚。照謝家人的態度，謝貴妃是不會做這樣的事，唯一的理由就是天璇帝動了疑心。
姚暮雪和謝翩翩是長袖善舞的料，客氣的給宦官安排吃住，過些時日和謝家省親人一同走。
一眾人回到主廳，姚暮雪頭一次躊躇著不知該如何安排。謝翩翩年歲尚小，姚暮雪打心底裏不放心，謝羌去玉京就是折段了他的翅膀，若自己去……
若姚暮雪去天璇帝會越發不安心，涼州城內也會亂套。
李玉關垂眸，他現在完全能理解姚暮雪的進退兩難。可他私心裏不希望謝羌去。
“阿娘！”謝羌出聲，強顏歡笑著：“我去吧！好久沒見姑姑了！我也想去玉京玩！”
姚暮雪看著一瞬間懂事的謝羌，不由得抱住謝羌的慟哭：“阿羌……嗚……阿娘的阿羌……，是娘不好……”
謝皚攥緊拳頭：“阿娘！不要阿羌去！”
可能有什麽辦法，他羽翼單薄，他根本保護不了任何人。
“大哥！你別阻攔我！姑父最疼我了！”謝羌不免被姚暮雪感染，淚眼帶笑的朝謝皚說著。
謝翩翩拽住謝皚的衣袖：“大哥！我陪阿兄去！”
李玉關從未理解過什麽叫悲痛欲絕，他自小生活在悲痛裏，他習以為常的去面對糟糕的一切，他甚至覺得悲痛就像一盞苦水，你要喝它，你需要它。可今天他才發現，在甜蜜中浸泡的人，在悲痛來臨時，是那麽悲痛欲絕。
於謝家人說是。
於李玉關來說是。
“等我爹下葬，我就要去玉京了。”謝羌說，“我大哥會讓人送你去玉京。”
“阿羌……”
回應李玉關的是屋門禁閉。
楊歸樵在樹上瞧著，見謝羌進屋，便一躍而下。
“師傅。你一直都知道對嗎？”李玉關猜測。
“我不知道。”楊歸樵否定，他把自己的玉笛遞給李玉關：“以後別吹竹笛了，吹這個。”
李玉關想起自己欠謝羌的生辰禮，他拿起玉笛，就著月色，一遍又一遍的奏著。
可長門依舊緊閉。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覆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月色讓涼州城添了一絲的冷寂，遠看黃沙嶺在月輝下如隆冬大雪，厚厚一層壓在心上，沒有出路。
李玉關擡頭望著還在樹上閉目養神的楊歸樵，把玉笛輕輕放在樹下：“師傅，我以後再也不會吹笛了。”
楊歸樵明白。
他什麽都知道了。
******
謝羌走的那日，李玉關也選擇去了岳麓。
謝羌正準備上馬離開時，有人叫住了他。
“謝官人！”
是李玉關。
可這稱呼一出現，讓謝羌的心又疼又酸。
“不知何時才能相見。這個香囊贈與官人。”李玉關把柰花囊遞給謝羌。
回到涼州後，謝羌沒有再帶過香囊。
他接過，看著香囊發呆。
“不見。”李玉關說。
“不……見……”謝羌啞口，混吞著從嗓子了發出聲，卻又好像拼勁了所有力氣。
這是李玉關記得的，謝羌在涼州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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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有鳴被綁在自己的軍帳裏，外頭士兵看守，他是第一次落得這個境地。他不知為何這次會動那麽大陣仗，他能感受到軍裏出事了。唯一慶幸的事，就是夏枯被贖回來了。
雨水的潮氣和冷風驟然入帳，孫有鳴擡頭看向來人。
一記重拳打在孫有鳴臉上。
“謝羌！你瘋了？!”孫有鳴大怒。
謝羌頭暈目眩，但腦海裏卻一片清晰：“端姬是細作，將軍現在被困，若我老爹有事，孫有鳴我一定親手了結你。”
孫有鳴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的大錯：“阿羌！阿羌！我不是有意說的！我……”
望著謝羌冰冷的眼神，孫有鳴弱了聲音。
“你？你想說你只是無心之舉，心裏沒有防備？”謝羌怒號“出身將門你不知軍中要事，皆不可外言嗎！你不知道軍令如山嗎！你說啊！你不知道嗎？”
“就是因為你愛以自己將門出身在涼州城裏招搖炫耀！你不把軍中規矩禁令還有人命放在眼裏！孫有鳴，不止你一人，今日勢必孫副將也會受到他該有的懲罰！他難道不知道嗎？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你！放肆你！埋伏二十年來，他很累吧！”
孫有鳴慌了神：“謝羌！你不能這樣說！我爹絕不是叛徒！”
“從紀伯父出事到今日我爹被困，那個跟你拖得了幹系！那個不是孫高在後頭推波助瀾！”說完，謝羌壓抑著怒氣便要離開。
“謝羌！”孫有鳴淚流滿面，呼喚著他的摯友“阿羌！我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啊……”
聲音失去了孫有鳴的往日的神采，嗚咽著乞求著。
“敢問孫伯父可曾念過我爹還有紀伯父二十年來的情分。”
腳步聲漸遠，謝羌掀帳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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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關沒有隨謝羌去孫有鳴哪兒。回到在將軍帳裏烹了壺熱茶，他此刻也有些著涼。
謝羌回到將軍帳時，茶剛熱開，李玉關忙到了茶遞給謝羌。謝羌聞著清幽的香味，看著熱氣散開，此刻心裏才有了那麽一絲絲的暖，他攥緊茶杯一口往嘴裏灌。
“誒！茶是燙的！阿羌！吹吹再喝啊！”李玉關被謝羌嚇了一跳。
滾燙的茶水如口，在謝羌舌頭滾過，燙腫了舌面，讓謝羌吃痛。可就是這樣的痛感，才讓謝羌有了生氣。
李玉關手背靠在謝羌額頭，哪裏果然滾燙一片。
“休息一會吧。”
謝羌固執的搖頭，雙眼漲紅，開口的聲音嘶啞：“我等他們回來。”
“拿換身衣服吧。”李玉關把讓人帶來的衣服拿給謝羌。
謝羌接過，手攥緊衣袍，力道大得指甲泛白，一雙桃眼不覆往日的神采，只是黑沈沈的。
“謝謝。”
李玉關陪謝羌等了一夜。
一夜無話。
李玉關第一次覺得他們的距離那麽遠。
可是事總是與人願違。
******
雨比昨日小了些，紀元奮力踏馬蹄朝涼州軍去，面上確實淚流不止，混著雨水滑入口中，酸澀鹹濕。
踏入營中，紀元下馬擊鼓，大喊著：“將軍！將軍殉國了！”
謝羌聽到聲音，不顧一切都往外跑，他揪住紀元的衣領，眼神狠厲而脆弱：“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阿羌……阿羌……謝伯父去了……嗚……”紀元顫抖著哭泣。
大業的戰神倒下了。
謝皚背著謝千山的屍體踏入涼州軍，他滿身都是血水，衣服襤褸不堪，大軍
在後面綴著。他每走一步，朱紅血跡蜿蜒而下，又被雨水打成淡紅淹沒在土地裏。
謝羌走上前，謝千山的軀體上全是窟窿，他不敢碰，他顫抖的擡起手，連聲音都在顫抖：“大哥……這是……這是阿爹嗎？”
“是。”
謝羌不可置信的往後退一步，縮著身子蹲下，他捂住嘴，眼淚似這滂沱大雨一樣不止息。
“阿爹被我……被我害死了。”謝羌自顧的說著，胸中的氣血翻湧不止，面色臘白。
李玉關發現了不對：“阿羌！”
鮮血自謝羌口鼻而出，謝羌倒再來了地上。
“阿羌！”
******
謝羌醒時，已經回到了將軍府。現在正是桃李嫣紅暖春時，涼州城以全城縞素。
守在身邊的是李玉關，他看起來也憔悴極了。
“我睡了幾天。”
“兩天。”李玉關答，“你一直在做噩夢。”
“我害死了老爹，這是我該得的。”謝羌冷然。
“阿羌，這事怪不得你！”李玉關勸道。
“那該怪誰！”謝羌眼神頓時尖銳，如箭矢一般刺進李玉關心裏。
“若不是我救了端姬！若不是我放縱孫有鳴和夏枯！若不是我自以為是的獻策！阿爹不會死！我才是那個罪人！”
謝羌處於崩潰的狀態，他什麽都聽不進去。
“阿羌！”姚暮雪警告的聲音傳來。
謝千山的去世對於謝家來說是天塌地陷的絕望，可謝皚冷靜處理，只有他不斷勞累自己，不肯多置一次看出他心中的哀痛。
姚暮雪呢？
她八面玲瓏的處理著謝千山的後事，不假思索的斷去那些貓哭耗子假慈悲的人，她甚至還能對李玉關抱有笑顏。
她此刻也只是雙目微腫。
“阿娘！你怪我嗎？”謝羌小心翼翼的問。
“你阿爹的死不是因為你！是為了大業！不要再讓我聽到你說這些自輕自賤的話！”姚暮雪說，“我不會怪你，在嫁給你爹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上蒼憐我，多施舍了我那麽些年的快樂。阿羌，快好起來，家裏需要你。”
謝羌坐在床上，眼淚又一顆顆往下掉，不斷用手背拂去淚珠。
李玉關是怎樣的心情？
渴望、失落、嫉妒、哀傷。
姚暮雪沒有多留，她還有很多事。
謝羌起床把自己的馬袍一絲不茍的穿好。
“孫高呢？”謝羌問。
“已經自刎，頭顱已經由士兵奉給大哥了。”
謝羌停住系腰帶的手，眼眶發熱，“孫有鳴呢？”
“你下得去手嗎？”李玉關拽住謝羌的手，替他系好了腰帶，“別折磨自己了。”
“去看看伯父吧。”
謝羌啞口無言，沈默跟著李玉關去了靈堂。
紀元還在堂裏嚎啕著，紀柯嚎啕的聲音更大。
紀皎和謝皚左右勸著。
紀柯見謝羌來，一把抱住謝羌，眼淚都擦在謝羌衣上。
“小阿羌！嗚啊！以後我做你爹！我定帶你如親子！你不要太悲傷！”
李玉關沒見過紀柯，沒成想他是如此的性子。
謝羌強顏歡笑，謝皚出聲：“不想笑便別笑。”
“大爺！聖旨來了！”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寧候以身殉國，朕心悲已。賜寧候忠勇二字，以親王規格厚葬，配享太廟。其子謝氏長子皚，接任大將軍一職，陣守涼州！”
來人宣完聖旨，姚暮雪雙手去接。那宦官笑眼瞇瞇：“寧候夫人，別急呢！還有兩道旨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候夫人謙順溫良，賜一品誥命夫人！寧候嫡女翩翩才高賢淑，封逢陽縣主！”
這道聖旨下來，眾人都倒吸口涼氣。謝千山殉國是他擅自出擊的後果，天璇帝不論其他，給了謝千山配享太廟，親王厚葬的殊榮已經讓人眼紅。還順帶讓妻女容光有了爵位，此等風光，何人不羨。
李玉關和謝翩翩卻皺起了眉頭。
謝翩翩在收到謝千山去世的消息時，又是意外又是意料之中，可眼淚還是漱漱落下。
還是改變不了嗎？
現在她靠著父親得了殊榮，卻是在喝著父親的血，吃著父親的肉，讓她不齒。
“各位，這是最後一道旨了。是貴妃娘娘的懿旨。”宦官說著。
聞言是謝青娥來信，謝家人才勉強有些喜色，之前皇帝的兩道聖旨，謝家人可是一點喜悅之情不見。
“貴妃懿旨！久居深宮，偶聞將軍之不幸，念年少之歲月，特請謝氏族人進京！”
這話沈重的打擊了所有人。
“敢問大人，貴妃的意思是要我們全部進京嗎？”姚暮雪從哪宦官手裏接過懿旨說道。
“貴妃娘娘可沒限制人數，可跟咱家透露是想見見小輩們呢！畢竟數年未見，貴妃心裏也是想念的。”那宦官透露。
要謝家人進京，就是要掣肘謝皚。照謝家人的態度，謝貴妃是不會做這樣的事，唯一的理由就是天璇帝動了疑心。
姚暮雪和謝翩翩是長袖善舞的料，客氣的給宦官安排吃住，過些時日和謝家省親人一同走。
一眾人回到主廳，姚暮雪頭一次躊躇著不知該如何安排。謝翩翩年歲尚小，姚暮雪打心底裏不放心，謝羌去玉京就是折段了他的翅膀，若自己去……
若姚暮雪去天璇帝會越發不安心，涼州城內也會亂套。
李玉關垂眸，他現在完全能理解姚暮雪的進退兩難。可他私心裏不希望謝羌去。
“阿娘！”謝羌出聲，強顏歡笑著：“我去吧！好久沒見姑姑了！我也想去玉京玩！”
姚暮雪看著一瞬間懂事的謝羌，不由得抱住謝羌的慟哭：“阿羌……嗚……阿娘的阿羌……，是娘不好……”
謝皚攥緊拳頭：“阿娘！不要阿羌去！”
可能有什麽辦法，他羽翼單薄，他根本保護不了任何人。
“大哥！你別阻攔我！姑父最疼我了！”謝羌不免被姚暮雪感染，淚眼帶笑的朝謝皚說著。
謝翩翩拽住謝皚的衣袖：“大哥！我陪阿兄去！”
李玉關從未理解過什麽叫悲痛欲絕，他自小生活在悲痛裏，他習以為常的去面對糟糕的一切，他甚至覺得悲痛就像一盞苦水，你要喝它，你需要它。可今天他才發現，在甜蜜中浸泡的人，在悲痛來臨時，是那麽悲痛欲絕。
於謝家人說是。
於李玉關來說是。
“等我爹下葬，我就要去玉京了。”謝羌說，“我大哥會讓人送你去玉京。”
“阿羌……”
回應李玉關的是屋門禁閉。
楊歸樵在樹上瞧著，見謝羌進屋，便一躍而下。
“師傅。你一直都知道對嗎？”李玉關猜測。
“我不知道。”楊歸樵否定，他把自己的玉笛遞給李玉關：“以後別吹竹笛了，吹這個。”
李玉關想起自己欠謝羌的生辰禮，他拿起玉笛，就著月色，一遍又一遍的奏著。
可長門依舊緊閉。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覆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月色讓涼州城添了一絲的冷寂，遠看黃沙嶺在月輝下如隆冬大雪，厚厚一層壓在心上，沒有出路。
李玉關擡頭望著還在樹上閉目養神的楊歸樵，把玉笛輕輕放在樹下：“師傅，我以後再也不會吹笛了。”
楊歸樵明白。
他什麽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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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羌走的那日，李玉關也選擇去了岳麓。
謝羌正準備上馬離開時，有人叫住了他。
“謝官人！”
是李玉關。
可這稱呼一出現，讓謝羌的心又疼又酸。
“不知何時才能相見。這個香囊贈與官人。”李玉關把柰花囊遞給謝羌。
回到涼州後，謝羌沒有再帶過香囊。
他接過，看著香囊發呆。
“不見。”李玉關說。
“不……見……”謝羌啞口，混吞著從嗓子了發出聲，卻又好像拼勁了所有力氣。
這是李玉關記得的，謝羌在涼州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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